第64章 第□章
64【平阳】
“戡！戡！”澂向着江心悲声唤着。
“且住。”戢制止了欲下水搭救的家臣仆从，缓缓道：“命航船继续前行。”
“戡！”澂凄厉道。
“臣派人去跟上公子，多少有个照应。”家臣良道。
“不必。”戢背过了身，不再去看那个江中挣扎远去的身影，“住了，”戢容色惨淡，“这一切早该住了。”
***
“卜兆为何？”
“说是我必得如意夫婿，元吉元吉！”
“嘻，明明只是无咎。你不过偷看了卜师几次，便自以为学会了？”
“哪个要出嫁的公女不是得了吉兆的？”
“那阿姊也是得了吉兆的，可她与周司马之间为何却那般的冷。”
雍都大郑宫内，几名公室幼女正在嬉闹，却忽然一时之间都哑了，拘手拘足地站了起来。澂面无表情，挥挥手让众女散了去，独自静立了片刻，看着地上摆放的卜筮器具，喃喃道：“终吉且臧？”慢慢拈起一根刻划卜辞的凿子朝地上的蓍草、卜骨使力一扫，登时一片狼藉。
澂抬起头来，这才注意到远处向她瞻望的戢，戢惊讶于她罕见的戾气，呆立半晌，末了还是一旁的家臣良小声唤道：“司马？”
戢点点头，走上前两步，对澂道：“我……这便去了。”
“你会去楚国么？”澂低声问道。
“静虑，”戢想了想，仍是坚决摇了摇头，“我知你怪我不肯追戡上船，但……戡绝不会回头。”戢语带凄楚，“这些时日，你替我遮掩周旋，十分难为，但愿我去後，你能在母国静心修养，他日我必返来接你。”
“不必了。”澂心力交瘁，“我原已有意与吾子决绝，此时即可作一了断。”她从怀中抽出一卷帛书，捏在手中，欲言又止。戢的口唇微微哆嗦了一下，将帛书一把夺了过来，“不，静虑。我不许你说。我的心意你今时无法明了，你只记住，等我。”
“太子……”
戢不敢回头，仓惶而去。
***
盛夏入伏，暑气正盛，这一日新任秦伯带同宗室、大臣前往雍城西南方的弦圃薮，彼处湖泊宽广，林木蓊郁，最宜纳凉消夏。澂托病婉拒，寺人牙近来忙于对她夫妇劝和，舌头都快磨破了，眼下又得琢磨着如何撺掇着，忽然侍者来报“华子夫人到。”寺人牙刚叫声不好，便听一个女声冷冰冰道：“都出去了。”在场众人立时噤若寒蝉，小心翼翼退了去。
“母亲”，澂忍不住腿脚一软，跪了下来。
寺人牙还赖着不走，“夫人，仲嬴是由我家太子护送回来探视夫人和国君的，太子……”
华子狠狠剜了一眼寺人牙，寺人牙吓得把话吃回肚中，忙不迭地逃了出去。澂不敢抬头，听得华子哼了一声：“你若不是我亲生的，我早已将你打死。”澂瑟瑟匍匐，把头垂得更低，只见母亲脚步移近，落在自己面前。
“澂，”华子叹了一口气，“母亲今天来，其实是想告诉你一个故事。”
“唯。”
“你知道母亲为何一向都住在平阳么？”（前面第N章写作栎阳，误）
“父兄早逝，母亲为免触景生情，这才避住旧都。”澂战战兢兢道。
“那年我千里迢迢嫁到这蛮荒之地，未及与你父亲成昏，可巧出子死了。宫中乱作一团，昏事延迟，我也落得清闲，每日里自己同自己玩六博。”华子悠悠道，“你父亲那时穿着丧服，苦着脸跑来安慰我。我懒得见他，後来便自己先溜出宫室，省得心烦。”
这是华子头一次在女儿面前说起往事，而且好似还对夫婿态度寡淡，澂不免听得惊诧。
“有一回，我无意中看到一间小室，墙垣低矮，孤伶伶矗在废园中央，好不奇怪。屋外的守卫没有拦我，我便走近细瞧，门锁着，锁么……锈着了，我透过窗户很费劲地才看清屋角有一个人坐着。那人察觉，转过脸来，髪髻梳得很齐整，面上却满是长长的胡须，惟是一双眼睛清亮无比。”
“他是……”
“嗯，守卫说，他是废太子，已经在此囚了六年。”
澂不禁低呼了一声，母亲口中的废太子，正是澂的伯父。当年秦国先君宪公薨逝，大庶长弗忌与威垒、参父联手废了年长的太子，改立宪公年仅五岁的幼子为君，史称出子。但仅仅六年之後，因出子聪慧，渐露锋芒，三位权臣又起忌惮，索性将出子毒死。华子一段淡淡回忆，说的便是这段残酷旧史，这些往事澂虽早有所知，如今听来依然不免惊心。
“几日後，送嫁的乐宜大夫同我前去弔唁出子，我又看到了他。几名士卒押着他，他佝偻着背，瑟缩着一声不吭，不论大庶长说些什么，他都拼命点头。众人都说，他疯了。”
“原来伯父当年这般惨状。”澂心有戚戚。
“其实你父亲那时日子也不好过，他们兄弟三人，如今恐怕要轮到他作那傀儡了。”华子蹙了蹙眉，“把我嫁到这样的地方，可见宋室也真是没落了。”
澂没敢接声，母亲的怨气儿女们是早已知晓的。
“你父亲焦虑，我心情也更加恶劣，有时甚至想，大庶长不如提前动手，也省得我将来作寡妇。”华子恨道。
“母亲……”
华子一挥手挡开了澂，“你先可怜自己罢。”她顿了顿，续道：“那日夜里我正欲将息，外面乱哄哄的，据说是失火，我忍了许久仍是吵闹，便欲去取六博来自己消遣。于是，我又看见了他，他，竟然躲在我宫室的暗处，他紧紧抓着我的手道，我不想死。我说，我说……”华子喘息着，迟迟说不下去，“其实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搂着他的头颅，摸着他满面的胡须……”华子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澂呆住了，怔怔望着母亲，华子眼中含泪，却微微带着笑，“我去找来乐大夫，他将废太子捆了，送至大庶长处，说是见到此人行止痴迷，许是受了惊吓一时走失了，希望大庶长好好看管。乐大夫更劝说大庶长他们国不可再丧，後来一些朝中大臣也加以拦阻，大庶长为了安定民心，便重新启立废太子，大概也是觉得他早已锐气磨平，比起你父亲来说，更易掌控。”
澂点了点头，华子整了整衣服，澂疑惑地盯着母亲，华子叹道：“下面没有了。你都知道的。”澂确实知道，她伯父登基後韬光养晦，等待三年时机成熟，一举诛杀大庶长，夷其三族，其後更伐灭邽戎、冀戎、小虢等，武功卓著，是故谥曰武公。
“母亲……”
华子脸上阴晴不定，缓缓道：“那些年，我始终在一旁看着，後来他娶了王姬，我便不再看了。一直又过了许多年，有一次，四下里无人，他默默走了过来，握住我的手，握得那么紧……我很想说些什么，我知道他也是，可最终还是没有……”
华子掩了面，澂终於明白为何母亲长年孤居平阳，因为那是武公在位时的旧都，是她一生默默的思念和无尽的等候。
“昨日，周司马来求我，求我不要将你嫁给他人，求我许他三年，他三年後一定接你团聚。”
“戢？！”澂失声道。
“我说，你要这三年做什么，他答，一切乱事起于他未曾坐稳太子之位，而今他唯有竭力将这位子夺回来。我道，我女儿的年华可等不得，我看在令尊曾败与我儿的面子上，最多给你一年。”
澂愕然，半晌道：“他说什么？”
华子冷笑，“他二话不说，立时走了。难道你还有话问他么？”
澂起身行了两步，回头望了望母亲。“澂”，华子凄然道，“若是他死了，任凭你有多少心事，有多後悔，也永不能再说出口了。”
澂长望着宫外的雲天，奔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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