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二章
62【俘金】
兜兜转转，戢携妻、弟一同回到了宫室，栾恕与寺人牙匆忙来迎。澂在原先住过的偏房门口顿了顿足，对寺人牙道：“我回正室。”“诺！”寺人牙响亮地答道。戢大喜，连忙挽着澂拾级上堂。戡把头低了下去，向兄嫂的背影行了个礼，自行退下。
这几日来的纠葛，虽说都尽量避开了家臣与仆伇，但栾恕与寺人牙也隐约猜测了一二，当下见此情景，栾恕登时宽了心，寺人牙一溜烟进偏房抱出了澂的枕衾，经过戢身边时不忘特意凑上来打气：“太子好样的。”
澂入室坐在镜前，卟，戢在她身後点燃了燎炬，镜中人的面容陡然鲜亮起来。“静虑，”戢坐到了澂的身旁，也向镜中探了探，“起初你从蔡姬房中出来，我……我似乎记起……嗯，那时我至雍城亲迎，你似乎也是这般雍容华贵，哎……”
澂凝视着镜中的自己和戢的半张面庞，却恍然觉得一切是如此的陌生，“是么……”她伸手便要摘除头上灿烂的髪饰，驱逐这光华璀璨下的幻相。
“我来。”戢一件一件轻轻摘下澂头上沉重的饰品，抱着她的肩，缓缓地将她拥覆身下，可当他的手指触碰到澂的领口时，双手却不禁微微颤抖起来。澂一动不动，睁大双眼望着戢，静默的眼神更让戢无法对视下去，他起身吹了烛火，“……今日奔波劳累，还是早些将息吧。”
黑暗中是二人各自压抑的气息和辗转反侧的轻响，“静虑……”“太子……”他俩同时唤了一声，又同时回答道：“何事？”
“太子请讲。”澂道。
“日间乐尹说道楚王俘金之战，我想让戡再去历练历练，来日回到王畿，也可举荐他出任一官半职，终不成做一世的家臣。”
“我也正是此意。你……陪他同去么？他在军中并无知交，若是一时鲁莽，多少也有你照应。”
戢迟疑了一下，“……好。可是你……”
“我去阿姊那儿住，你大可放心。”澂淡淡道。
“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戢慌道，急切地想要抓紧澂的手，可澂侧了侧身，戢扑了个空。
***
一连几日都夜不成眠，倒似是成了习惯，戢每每乍睏辄醒，终于天光透亮，想到起身後便须论及俘金之事，戢不禁暗叹一声。澂早已披衣而起，蹑手蹑脚地出去了，戢遂也闭目假寐，捱得一刻是一刻吧。
日头渐渐高了，寺人康在外唤了几声，进来奉上了朝食。戢问起澂，答曰在庖厨，又问到戡，说是已去面见楚君，大约是讲出征之事。戢草草吃了两口，左等右等仍不见澂回来，忍不住又胡思乱想。正待出去看个究竟，忽然空气中散播着一丝甜甜的蜜香，戢深深一吸，登时迷醉。“静虑！”他迫不及待地叫道，澂果然推门而入，手上端着一隻漆盏。
戢麻利地俯卧在席上，将後背上的衣服往上一撩，露出□□的脊梁。
澂反是一愣，“做什么？”
“呃……”戢暗骂自己昏了头，也责备起子术、子阳怎么就将他腰上的旧伤治好了，“没……我热。这是什么？”
澂将盏中的膏药调了调，“新采的桑葚，还有点酸牙，不过捣成膏倒可以配上这楚地的蜜。”
戢一喜，仍是趴在地上，张了张嘴。
澂犹豫了一下，“嗯，太子还是起身来服吧，别压着胃了。”她说着搁下了漆盏，“太子食毕再唤我。”
明明是入口的醇厚甜蜜，戢却食之寡淡，心里满不是滋味。好在不一会儿澂便回来了，并引戢来到庭中。寺人端上铜鉴，里面盛满乌沉沉的汤水。戢苦道：“静虑，我可饮不下这许多。”
“太子说笑了，我为你沐髮呢。”澂柔声道，一面轻轻解开戢的髮髻，用篦子细细地篦了一遍他的长髪，除去髪间的尘沙垢腻，又接过寺人良递来的铜匜，“低头。”她舀起热汤，徐徐浇下。
“楚君派来的军正说，午後便要出發去攻鄂地了。”
“这么快。”戢怏然道。
戢的视线被自己眼前垂下的长髪挡住了，耳边是淅淅沥沥的水声。汤水温热适度，还带有果味的淡淡清香，“这汤里添的是什么香料？”
“便是刚才你食的桑葚。”
“唔。”戢不吭声了，心思却已飘远。从前一月里与静虑也见不上两回，又多半是夜深了才来落脚，没睡上片刻又赶着上朝，何曾知晓便是由着她沐个髮也是这般安逸，一晃数年，又错过了多少这般芬芳的日子？澂的玉指在戢的髪间穿梭，十指尖尖，还晕染着桑葚汁液留下的红紫之色，戢轻轻捏住了她的指尖，“静虑。”
“是。”
“你……洗得慢一点。”
“好。”
动作再是迟缓，也有热汤转凉、挽髪停沐的时候，戢湿淋淋地抬起头，只觉得眼里也有些潮意。只是，澂大约是不知道的，她正站在戢的身後，为他反复揩拭湿髪，用牙梳一绺绺地打散。金黄的阳光摇曳着在地上投出一坐一立的两个影子，深深地嵌在了戢的心上。
***
王子商臣并未投身此战而是北上讨伐郑国，以报对方昔时伐楚的挑衅，反是前次在平定郧邑之乱时所认识的大心、嘉兄弟又再度与戢相逢，三人相见甚欢，联手上阵，冲杀在前，配合默契；至于戡，则被戢送至主帅屈完身边，观察领会督阵的方略，兄弟俩这回出征正好调了个位置，偶然在战後见面也总是客气之至，话不投机。
只有一回，战事因大雨延误了，戢无意中瞥见戡躲在车底吞食药锭，戡干咽的模样甚是狼狈，戢见了便去向屈完讨了一壶酒，挤入车下，“慢点……三弟。”戢道，“你病了么？”
“啊，不是，是旧伤，骨头疼。是……阿……阿嫂让医师备了这药救急。”戡也结巴道。
“哦。”戢郁郁的。
“阿兄的嘴唇……这么乌，别是风寒吧。”戡也关切道。
“不是。”戢急忙拭了拭唇，自嘲道：“忍不住嘴馋，食了些桑葚。真是失礼。”
“啊？哈哈。”戡当下大乐，想不到一向仪表堂堂、深沉无比的兄长竟也有偷摘树上果子的时候，“桑葚好，可治气血两虚，早生白髪。”戡曾整日听子阳唠叨，也能论些医理，“阿兄，莫要太操劳了。”
戢愣了良久，忽然间从车底钻出，在雨中手舞足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东略俘金之战进行了一旬有馀，楚师基本掌控了鄂地。正待回师之际，却又传出消息称随国联合汉东诸国向楚發难。随国夹处中原与楚国之间，又扼守着险要的地势，与楚国的关系也是时叛时和，顽固非常。楚君当即命屈完挥师北上，人马刚刚开拔，乐尹锺锐却也至了，说是来看看俘获的吉金品质如何。
戢唯恐避之不及，锺锐却是老远招呼道：“晋太子，晋太子！”
“是晋废太子。”楚师中的一名右领不客气地修正道，他曾与戢在叶邑之战中交过手，损伤了不少军士。
“什么！废太子！”锺锐大怒，“你被废了？”他气极败坏道，“那么晋侯是立了他了？”锺锐指着戢身後的戡。
“在下只是个庶人。”戡冷冷道。
“乐尹一向躲在宫中潜心乐理，竟不知道晋国的乱事。”右领讥笑道。
戢给栾恕递了个眼色，栾恕急忙将锺锐搀到一旁去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寺人康匆匆赶到，戢登时心叫不好，连忙上前询问，这才知澂竟在戢走後三日也离了渚宫北上，原说是去王畿的，可寺人牙琢磨着澂其实乃是要回秦国。寺人康抽签输了，只好累了一路拼死来给戢递信。
“等你赶到，阿嫂不是早离了楚境？”戡惊怒地斥问寺人康。
“放心，寺人牙给马下了泻药，实在不行，他可以给主妇下药。”寺人康苦道。
“阿兄，你还愣着么？”
戢一脸茫然，眼前浮现着出征当日那道甜蜜馨香的晨光，那段一遍遍在他梦里萦绕的温存。
可是，原来，对于曾经刻意求死的澂而言，那一切都只不过是在向他言别。
***
照戡的想法，当下就该脱离楚师去找回远行的澂，但戢闻言立时严厉呵止，栾恕等人亦再三劝解，一来楚师与澂北去的方向大致相同，且军旅日夜兼程，已是极速前进，二来眼下并不知道澂已到达的确切位置，尚待进一步联络，戡这才暂时打消了这个念头，只是兄弟俩经此一事再度怒目相向，互不搭理。
不过三日，楚师已急行至汉水之东，与随、厉、唐、曾、巴、贰、黄等联军交战，战事一时胶着，莫敖屈完遂命精锐全力进攻随都，以图擒制乱首，毕其功于一役。随都位于溠zhà水东岸，楚师欲行强渡，戢与大心兄弟正是前锋，连夜督责伐木造梁。
便在此时，栾恕匆匆来报，说是已有了澂的消息。原来寺人牙在路上多了个心眼，尽量在驿站、馆舍留书，写下他们未来的去向，栾恕广派人手追寻，便约略知道澂经停之地。只是大概因战事滋扰，又或者澂临时改变行程，这些留书便时断时续，而最新寻获的一封留书里只写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随”字。
夜风劲，溠水湍流，戢手执书简独自走上新架好的木梁，默默无语，栾恕等人都面色紧张，良久戢将书简向水中一抛，负手而立，道：“去告诉莫敖，可以渡河了。”
大心兄弟率领车马陆续登上木梁，戡也跃了上来，道：“阿兄，请你下令暂缓渡河。”戢不置一词，戡颤声道：“阿兄，求你，暂缓渡河，让我先去把澂救出来。”
戢呼道：“栾恕，速将带他回莫敖处。”
“阿兄！”
戢背过脸去，不予理会，栾恕已上前来劝，戡呼道：“阿兄，你如何这般心硬！”踉踉跄跄跟着栾恕去了。
***
楚师已将随都围困了数日，随君据城顽抗，戢与大心兄弟等奉命攻城，期间戢登上高耸入云的巢车向远处眺望敌情，隐约瞧见一条身影向北移窜，不禁急火攻心，差点儿从巢车上摔下来。戢急忙下车命栾恕带着另几名家臣前往捕捉，不一会儿戡灰头土脸地被拥了上来，戢怒道：“戡，你竟然临阵脱逃么？”
“我并非要逃走，只是要先潜入城中去救澂。”戡冷然道。
戢深深一吸，忍气道：“戡你听着，静虑不一定便身在随都。她若真要回秦国，当溯汉水而上，根本不必绕道随境。”
“回秦国只是寺人牙的推测，那书简上的留言却是那竖子亲手所写！”
“这些暂且不论，”戢喝道，“你既投身戎行，就当忠君之命，不得擅离职守，再大的私事也须放在一边。”
戡冷笑道，“可是当日阿兄不也为了私心去救卫国么？”
戢额上青筋暴起，好不容易才控制住打人的冲动，强作镇定道：“当日我已灭尽皋落氏，不辱君命，之後我再做什么，则于理于法，都并无半分亏欠。”
“可是于情却大大的亏欠了！我若是学你，如何对得起阿嫂！”戡悲愤道，“阿兄，我不似你这般冷血，我断不能亲手操戈攻城，陷她于水火，我不要进城看见澂的尸身！”
戢的口唇微微哆嗦着，向栾恕伸了伸指，栾恕会意，自来将戡带走。“子敌，”大心闻讯赶来，犹豫道，“不如我去向莫敖告请，将你调离……”戢摇了摇头，一面朝战车走去，猛不防右肩胛一痛，却是身後戡红了眼，持戈啄来。
戢疼得险些失了手中的铜戈，咬了咬牙这才站稳，对栾恕摆了摆手，又向大心拱了拱手：“吾子若是还看我三分薄面，便请勿将今日之事泄露给莫敖。”
“阿兄！”戡一出手便不禁大悔，戢只若未闻，板正了身子，踽踽前行。
***
次日黄昏，楚师劲卒自城外顺着暗泉潜入城中，里应外合，攻开了城门，随君很快出降，与楚师签订了盟约。弭乱之後，戡带人在城内寻了又寻，却终无澂的身影，戡又是欢喜又是担忧，栾恕道：“公子，我作家臣的原不该多嘴，只是日前确是难为了太子。”戡低了头去，栾恕续道：“我只说一事，你可知那潜入暗泉中的勇士里有谁？”
戡愕然，“阿兄么？”栾恕点点头：“太子有他的担当，在他而言，唯有早日攻克敌城，完结战事，才是解救太子妇的正途。”戡怔了怔又摇了摇头，栾恕叹道：“公子来日再多想想吧。”
栾恕来到戢的帐前，寺人康连忙低语几句，栾恕登时喜上眉梢，“快去告知太子。”寺人康愁道：“早跟他说了，可他愣是窝在营中不动。”栾恕一愣，挑了帐帘进去，戢果然正在闷头擦拭铜戈。
“太子，臣备下了车马，可以去接太子妇一聚了。”
“你……你先去吧。”戢迟疑道，“我，唉……恐怕一时还走不开。”
栾恕叹了口气，出帐唤了寺人康，“去郊郢。”
澂自从离了渚宫，路上不是车辆坏了便是马匹腹泻，最後她大概也明白了，换了舟楫，沿汉水北上，便又轮到寺人牙上吐下泻了，後来两腿都泻得软了，不得不在馆舍中苦捱。澂这一去不过只到了楚国腹地的郊郢，还不及戢他们行军到得远，是以初时家臣们寻找澂的行踪时竟是走过了头。
“哎，太子妇面色不好啊，你给她下药下得不少吧。”栾恕问。
“哪敢给她下啊，全留给我自己了。”寺人牙至今虚弱。
“你不是留书说要去随国么？”栾恕疑惑道。
“是啊，我听太子妇跟馆吏谈什么奔随奔随的，便趁她不备，赶快写了个字交给竖仆。谁料那只是她说说玩的呢。”寺人牙苦道。原来当日一名馆中小吏乃是随人，听闻澂的身份後便问及晋国先君鄂侯奔随之事，澂答说彼随非此随，乃是晋国的一处地邑。寺人牙隔墙有耳，却听不真切，可怜他挣扎着一场好心，却只是帮了太子的倒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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