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第卌九章
49【砭石】
隔日王子虎请来了他所相识的疡医,竖仆一看就乐了,上前抱住:“少主!”栾恕则立马脸就白了:“子阳先生……”
子阳打着哈哈,“是谁的腿又断啦?”
王子虎向他引荐,说明戢的身份,子阳笑道:“原来如此,那可真是巧了,医了弟弟医阿兄。”照例给戢把看了伤情,口中念念有词:“筋脉损伤,气血淤滞,看来非得……”
戢无动于衷,倒是栾恕给子阳跪了下来:“先生,这断骨重续的疼痛我已见识过,万不能再施在我家太子身上。”
“不医会瘸么?”戢低声道,“我不畏疼,但是绝对不能当瘸子。”
“太子莫要逞强。”栾恕转而再向子阳恳求:“先生!”
“看来非得……”子阳卖了个关子,“请我师兄出马了。”
当初子阳离开虢国一路游荡,最後落脚齐国,子阳医术有道,官民兼治,由此也结识了王子虎。子阳坐馆,名气日盛,子阳的师兄子术也闻讯而来。子术长期隐迹齐国,潜心钻研,声望反而不如师弟,子阳正愁无处寻觅师兄下落,这下师兄找上门来,兄弟俩相聚言欢,切磋技艺,这次便又共同研究起戢的伤情。
“骨头接得很正,王都疡医技术精湛。”子术外表干练,言辞亦很简洁。
“不用再打断骨头了?”栾恕只关心这个。
“不必。”
栾恕松了一口气,看来师兄毕竟还是比师弟高上那么一点啊。
子阳讷讷道,“师兄的意思是……筋脉先得重续。”
子术淡淡道,“司马昔时续骨後不久即行出征,断肢未愈,难堪如此劳顿,是以恢复不佳。再加上来齐之时路途迢遥,居车中久坐不动,故而筋脉粘连,血行不畅,断骨久未固合,关节僵硬,肌肉萎缩。”子术说罢不语,等着子阳接口。
“师兄的意思是,不重续的话,将来伤好了也难免变成瘸子。”子阳抱怨地看着师兄,为何这些狠话全留给自己来讲。
子术主刀、子阳协理,割皮解肌、诀脉结筋,戢冷汗淋漓,却始终紧攥玉笄睁着双眼。师兄弟施治完毕已是入夜,竖仆适时煎好汤药,王子虎也多番宽慰,众人离去,留下栾恕与竖仆照料。
戢辗转难眠,腿上越发痛得分明,唤栾恕近前,“我睡不着,我要饮酒,我要饮酒……”
栾恕为之斟满铜爵,劝道:“太子闻闻便是了,旨酒伤身,断骨更难生长。”
戢侧身躺卧,持着铜爵双手哆嗦,“说点什么……你们在虢国的情形……”
除了先前为戡断骨还是截肢所起的争执,在虢数月无非日复一日的诊治、调养,栾恕说来说去也差不太多,戢大概也听得倦了,手也不抖了,眼眸也黯淡了下来,栾恕琢磨着他该睡了,戢却忽然道:“太子妇……太子妇她可安好?“
“华大夫报称平安。”
“……我做卿士之事,太子妇可曾知晓?”
“臣已派人捎去口信。”
“我……我受伤之事,她并不知情吧?”
“臣当时听说太子出征,只道太子已经康复,是以并未提及。臣这就再行告知。”
戢怏怏道:“罢了。”
“太子……是否接太子妇来齐相聚?”
戢一呆,面上浮起笑意,复敛容道:“不必……”,他看着爵中的美酒,却只觉嘴里泛苦,“……我修书一封,你立即送呈太子妇。”
栾恕备好笔墨、竹简、铜刀,戢勉强支起身体,握笔冥想,良久方在简上写了几个字:“夫妇同体,幸毋违此誓。”戢身体虚弱,手下无力,字写得软弱轻飘,他却读了又读,这才沉甸甸地交给栾恕绳缄泥封。
“栾……”戢已经提不起气说话了,在枕边摸着玉笄,在书函湿润的泥封上以笄首轻轻按了一下,留下一只模模糊糊的龙形。
“臣这就派人连夜递出……”栾恕话音未落,却见戢已昏了,唇边兀自停着一个淡淡的微笑。
***
一步一行,受伤的筋脉、破刲的皮肉便相互牵扯着疼痛,戢只是不肯停步,拄着拐顽固地走着,不觉已来到庭外的野地里。
“太子歇歇罢。”栾恕劝道,“虽说医师叮嘱要多走动,可这样过度劳累反而有碍康复。”
戢一愣,点了点头,一面便扶着栾恕坐下,苦笑道:“我是急了些,刚断的骨便去领军出征。”语声中带着些惶虑,“我不过是想早点儿……”他努力克制着自己,越说越低,“只是想早一点……”
“司马。”前方一名圉人转过身来向戢行礼,他正踏在一块大石上,高举着胳膊往龙马额上画着。
“这是做什么?”戢纳罕道。
“不知道”,圉人挠了挠头,“原先我看公子都是这么做的。”
栾恕从旁解释,这名圉人常见戡给龙马额上画一道白色的弯月形图案,绘画过程中戡总是欢快地吹起口哨,而龙马也显得很温驯,大约这是他驯养马儿的手段。
“哦?”戢大感好奇,嘘了一声,龙马便跑过来低头舔他的手心。戢搂住马首抚了抚,用手指在那道月亮上勾了一下,回头对栾恕道:“戡真是好本事,居然把马儿从甘邑拐了出来。”
栾恕也忍俊不禁,“听说天子和甘公带都很不开心。”
“去吧”,戢笑着在马身上轻轻一击,龙马撒蹄跑开,秋日旷野,龙马疾驰如风。戢不觉微笑,己身虽行走迟滞、身困一隅,心却不羁,天地无限。他信口吟道:
吾所思兮,漢之南。
山之岌兮,石嚴嚴。
心之騁兮,秋風颺,
彼秋風兮,攬天长。
(汉:汉水。石嚴嚴,石严严,严严:山石堆积的样子)
***
活动了肢体,戢回到寝室,等待子术师兄弟前来复诊。正如子阳所言,他并未出师,其师兄子术入门早、年纪长,才真正是业精道深。子阳固然医得新疾,子术却善治陈伤,困扰戢几年的後腰痈疡经子术医治很快痊愈,而子术治疗戢腿伤的过程,也正是子阳观摩学习的机会。案扤、毒熨、砭biān石,子术手法众多,并非纯粹的汤药灌服。
“司马可好一点了么?”子术和蔼问道,回头看了看师弟,子阳苦着脸道:“司马可曾遵照吩咐行走舒展?”
“适才略微活动了一阵子。”
“好极。司马放松,我给你施砭术。”子术道。
“看清楚这一刺所入部位和深浅。”子术将一枝灰褐色的砭针刺入戢受伤的右小腿皮肉之中,一面搓拈,一面指指点点,子阳在旁会心地点头。戢苦笑不得,想不到自己竟作了教学的人偶。戢腿上刺痛,又不敢乱动,手中闲得无事,摘了笄子对着窗外的日光旋转,玉龙便在光影中摆动流转起来。
“齐鲁之地多神妙,这种砭石乃采自海滨的泗地,叩之为磬则金声玉振,用作砭具又可化瘀行气、疏通经络,疗效更甚过一般玉石,我在此间参详多年,仍未解得其中奥秘。”子术叹道,又换了几根略细的砭石,依次刺下,“砭石的质地、长短、粗细都会影响施针功效”,眼一瞥,旁边的戢正握着笄子一脸痴相,形如木偶,子术便信手夺了他玉笄,训诫道:“譬如这种就不行。虽是美玉,却是脆而不坚,易于摧折,看,都断了。”顺手在子阳手背上一戳,“如此行针,砭针便会触及骨骼,骨伤石断。”
“师兄,我有那么笨么,”子阳抽回手道,“有谁行针使这么大力往骨头上扎。”
子术笑道:“我可记得你初入师门时扎坏了不少砭针,後来师父干脆叫你去捣药。”
“还我。”那木偶忽然冷冷道。
师兄弟俩谈得忘形,闻声吓了一跳,子术也意识到失礼,连忙把笄子递回去,另换了砭锥在戢腿上敲打,之後又给戢敷了药,缓缓炙熨,戢慢慢阖上眼,睡了过去。
***
腿脚渐渐利索,戢的拜访便多了起来,拜会了上卿高傒和国懿仲、亚卿管夷吾、大司马王子成父、大司行隰朋、大司田宁越等官僚,戢与众卿大夫相谈甚欢,反倒是与齐侯相见甚少。这倒也怪不得戢,因为齐侯虽然年纪一大把却仍然声色犬马,戢几次求见都赶上齐侯外出畋猎。齐侯倒是兴高采烈地拉戢同行,但戢俱以腿疾推辞。要么便是进宫碰上齐侯搂着一堆美人,就算戢说得下去,齐侯也未必听得进去。“戢,说到哪儿了?”六十多岁的齐侯经常这样左拥右抱地问着。“不敢打搅君侯。”戢看见这样的场面浑身不舒服,总是寥寥片语便行告退。
不过今日戢踱进齐国公宫,却意外地看到齐侯独自一人饮闷酒,精神憔悴,仿佛老了许多。齐侯年纪与晋侯相佛,戢恻隐道:“外王父面色不佳,究竟有何事体?”齐侯吁叹了半天,还是一旁的寺人貂道:“夫人归国了。”
蔡姬是齐侯的第三任夫人,前两任的王姬、徐嬴都早卒无子,蔡姬为继室,年轻貌美,深得齐侯喜爱。只是齐侯毕竟年事已高又多妾侍,蔡姬却正是青春,难免怨怼。前些时候齐侯与蔡姬在湖中泛舟,蔡姬不时倾身采摘湖中残荷,船身摇摆,齐侯禁不住头晕骂了两句,蔡姬索性站在船上左颠右晃,齐侯先前才饮的酒便吐了一身。齐侯一怒之下便说了重话撵她走,蔡姬年轻气盛哪受得了这个,便真的收拾衣物回蔡国了。齐侯气了两天便後悔不已,想起蔡姬的如花容颜、如雪肌肤,宫里的美人便一个丑似一个,可这份难受劲儿却偏偏说也说不出,难不成君侯还要低声下气地去求她回来么?
(注:王姬,王室女子,姬姓。徐:嬴姓。蔡:姬姓)
“外王父可曾写下休书?”
“她自己写的。”齐侯说着气不打一处来。
戢张大嘴巴,“呃……外王父怎么说?”
“她留书寝宫,不告而别,要寡人怎么说?”
“那……外王父便只当没见着。”戢振振有辞,“过阵子接她回来便是。”
“国君已经去了书函,但都没回音。”竖人刁道。
“难道还要我亲自去接?”齐侯气鼓鼓的。
戢微笑道,“外王父可以顺便路过蔡国,顺便与夫人相聚,”戢不由喟叹一声,“再顺便与她同归。”
“我为何要顺便路过蔡国?奔一千里顺便么?”
“眼下正有个机会,君侯既可成就声名、匡盛大业,又可顺便西行,接回夫人。”
戢这才谈起自己的计划,齐侯大手一挥,“可。至于细节诸事,找仲父详谈。”仲父也即亚卿管夷吾,深得齐侯信任,国中大小事情多交由他总摄。
齐侯笑着起身,想起什么又回头道:“戢,寡人知你寂寞,放心,你对我如此尽心,外王父也会好好照料于你,回头送你两名美女。”
戢慌忙推辞,急得脸都红了,“我有伤在身,不可近女色。”
齐侯不屑道:“别听医师的,寡人有经验,有女人才好得快。”竟不听戢的解释自行去了。
戢回到馆舍坐立不安,向晚栾恕来报,说齐侯遣使送来美人。戢只得硬着头皮来迎,不料来使竟是公孙辛。公孙辛一言不发,只把戢从头到脚打量一遍,末了“切”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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