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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廿三章


  23【鱼雁】

  要说司空士蔿最近可真够烦的,首先是晋国自开春以来的大旱到了秋收时仍未解除,晋国大荒,秋社(秋天祭祀社神)也被迫取消,士蔿知道晋侯肃面下的愤怒,赶忙在朝廷上自责未司其职,连日来领着部属大力整修水利。全国普旱,士氏的采邑也是歉收,不过士蔿已无暇顾及族人的抱怨了。但最令他头疼的是自己的长子士缺,这个原本头脑机敏的孩子,怎么就是不听劝,到了眼下这个地步,竟然还要跟太子走得那么近呢?

  (话说咱这文半真半假,有些人名可是史书所载。先秦人名之酷非今人所能企及,“缺”应该是个很受欢迎的名,光是晋国,就前有士缺,後有郤缺。叫“突”的也蛮多,公子突(郑昭公)、羊舌突(戢哥哥原型申生的亲侄子)、狐突(晋臣),另外还有公子忽(郑厉公)。你今天找一人叫“缺”叫“突”的找得到吗你?)

  “缺!”士蔿想到这儿,大声叫着长子。

  无人应答,士蔿恨道:“这竖子又上曲沃去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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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咝!”一脸病容、身披狐裘的士缺吸了口气,眉头双拧。

  “怎么,头风又犯了。”河水激流飞溅,戢下裳半挽,赤足没波,踏着河中的凛凛白石,抬头望向岸上的士缺,“水边风大,不如回去吧。”。

  士缺笑道:“头风不是这样的,只怕是父亲又在骂我了。”

  戢哈哈大笑:“小心今日回去又要挨司空的揍。”

  “那他倒不敢,我整日病秧秧的,他最怕就是一不小心把我弄死了,虽然他很想往死了揍我。”

  戢不作声了,埋头将水中的鱼笱gǒu起出,幾条白鲢随之跳跃。士缺正要叫好,“砰”的一声,戢却连鱼带笱通通掷回河中,惊得苇滩边一隻雁儿歪歪斜斜地飞起又落下。戢道:“缺,我跟国君已是这样了,你就别再逆司空的意了。”

  士缺“哎哟”叫着,连屦袜都来不及除,连忙下水将鱼笱捞起,看笱里还有两三条还未游走的小鱼,笑道:“太子大恶。明知我要拿这鱼回去哄父亲欢喜的,竟然还想扔了。”

  戢自言道:“我是那隻瘦雁,秋节已至,仍徒留故地,不知变迁。”

  “难不成我是这条弱鱼,好心人放我走我也不肯走?”士缺拍拍戢的肩膀以示慰勉,摸过鱼的手拍得戢肩头一片湿滑,戢皱眉,士缺笑嘻嘻道:“缺当年背着父亲委质於太子,太子就该知道赶我不走了。”

  “扬之水,白石凿凿。素衣朱襮bó,从子于沃。既见君子,云何不乐。”士缺唱了起来,随手摸起一块河中的白石,道:“原来诗里唱的就是此处”。

  八十年前,戢的高祖桓叔封於曲沃,渐渐积蓄势力,夺取君位。士缺所吟乃《唐风》中的古歌,说的便是当时曲沃国人归附桓叔的情形。

  “高祖风采非我能及,你看今日还有多少人肯来附我。”戢道。

  士缺将手里白石抛出,却只卟地沈入河中。戢便也拾起一枚扁扁的薄石,拇指中指捏着,食指飞快地在石缘一拨,皓洁的石片便急旋着向远处河面落下复弹起,一时间激得水面涟漪重重。

  “若是不藉此称赞太子幾句,便太说不过去了。”士缺鼓掌道。

  “戡打得比我好。”戢殊无喜悦。

  士缺打了个哈哈,假装没听见,“水漂掷得好,治邑更妙,全晋大旱,唯太子的曲沃却是丰收,不是我要揭父亲的短,父亲为此嫉妒不已啊。曲沃收成好固然因为土肥水丰,却也是太子调治得法,表面上的游乐畋猎,却也是去除田害,以固农本。曲沃宫室修了许久也还是那么破,原来太子把锐意提高的赋税都花在了田渠上。太子真神人也。这便是缺捨得被父亲责罚也愿意投身太子门下的缘故。”士缺吹着吹着自己也跟着飘飘然起来。

  戢叹了口气,“我没那么厉害。是戡说的,今年必定大旱。”

  士缺面不改色,续道:“太子做任何事想必都有自己的道理。那么,缺敢请教,太子这么大力整饬武备、训教士民,却又是为了什么?呵呵,是了,听父亲说,国君想要攻打虢guó国,捕杀逃亡彼处的群公子。太子早早做好了准备,是要领军出征讨逆罢。”

  戢抬脚就是一踹,缺摔倒在水里,不待爬起,便跪在河中,“太子,当年是家父怂恿国君将桓庄之族的公子通通诛杀於聚城。然而家父身为人臣,所行皆为国君谋。”

  戢怒道:“为国君谋,他是为其身谋!可怜我高祖桓叔、曾祖庄伯的庶支,绵延数百口,都死在自己族中兄弟手下。他司空的富贵,国君的专宠,全是由此得来!”

  士缺垂首,“人子不敢诋毁父亲,父亲所为我亦不敢苟同,效力太子亦半是为此。不过国君既灭耿、霍、魏三国,虞、虢自不能免,出师虢国最好的理由便是那些为虢君收留的公子。太子同情也罢,愤怒也好,终不能改变国君的心意。缺愚钝,难道太子想主动带兵出师虢国,却暗暗放走群公子又或者干脆与国君作对?”

  戢搀起士缺,“子知我。”

  “子可知我腿都要冻坏了。”士缺不客气地埋怨着。

  戢歉然,扶士缺上岸,又回河滩捞起鱼笱,倒腾出一条小鱼拈给士缺看。士缺领受了戢的好意,笑道:“不过,缺以为国君一直以逃亡诸公子为心腹大患,太子攻虢之时若别有他图恐怕难以成事。倒不如另想它法。”

  “哦?”

  士缺遥遥南指,“皋gāo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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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绛水又名沸水,因其源泉从山间石罅中汩汩而出并伴有串串水泡,仿如沸腾。绛水从紫红色的绛山之南逶迤向北,奔流至白石山时,高悬为沃泉,飞瀑直下。

  此时的沃泉悬崖之畔,树树金黄,秋风劲,澂刚刚握在手中的银杏叶倏地飘了起来,她跟着追了两步,却只见沸水急流,裹挟着颗颗如霜如雪的石头汹涌而泻,而那片孤单的黄叶早不见了影踪。

  “静虑?”

  澂回首一看,却是戢不知何时悄悄站到身後。澂怔忡片刻,便一把抱住他,反倒是戢有点不知所措了。

  “你……静虑,”戢道,“吾子怎么一个人来此沃泉?”

  澂把他抱得更紧,头埋在他广厚的胸膛中,久违的甜蜜只说给他一人听:“我想见你,我听说,从这高高的沃泉跳下便是曲沃,就像当初你从太岳山的瀑布跃入彘水、到达霍都一般。”

  “哦呵。”戢不禁笑了,为她的挚情与纯真。

  “下面确实便是曲沃。”戢想起这么久不曾过问留在绛都的澂,心下有些歉然,温和道,“要不要随我回新城看看?嗯,就不必跳下去了。不过我先要送士缺……”戢一转头,刚才还一同上山的士缺早没了影子。

  澂并不是第一次到曲沃,只是先前都是径入宗庙祭告,从来无暇驻足细看。戢至采邑幾乎半年了,澂纵使日夜思念,却不敢未得夫婿许可便贸然前往。前不久,倩差人捎回口信,说是她姊妹已平安返回梁国,不过含胎位异常,已经小产了,必须先休养上一阵。澂略感鬆了口气,派人把含的消息告知戢,当然是隐去小产一段故事,而戢收悉後并无多少反应。

  近日听闻晋师又将伐虢国,澂估计戢多半又要出征,这下她终於再忍不住,登上白石山,这里是曲沃与绛城的界山,她算不上私自离都。澂眺望水雾迷离之下的曲沃,虽看不见戢,却也聊解相思之苦。恰巧戢送士缺离去,途经白石山下,见得御人甲与寺人牙在此守候,这才与澂相会。

  戢与士缺倾谈之後心情似乎不错,载着澂先在邑内稍稍兜了一转(怎么感觉像是游车河,当然戢开的是马车喽),让她瞧瞧治下的风物,这才驰往新城。

  说是新城,其实不过是位於曲沃西北的一处小土围子,里面搭了幾座简单新修的宫舍。入新城时还出了点纰漏,因为城门太窄,一辆出城马车在闪避太子行驾时不小心撞到了城墙上,结果把墙撞出一个坑来。戢跟对方都满不在乎,只有澂望着那粗糙的黄土墙皮下暴露出的柴薪苫草吃惊不已。

  “若是国君废我、家臣叛我、国人弃我、竟至攻城时,城池再是高广坚固又有何益,与其如此,乾脆没有墙。”戢黯然道,“只是师傅当初看到我墙都不肯垒,很是伤心。”

  见识过了城墙,澂不再惊讶於城内宫舍的鄙陋,夕食亦然,因为戢唤朏朏来堂前陪主人用餐牠都没有兴趣。唯一品质不变的大概便是酒了,戢纵性豪饮,澂却并不出言节制。她喜欢看戢这般不羁的模样,什么流言蜚语、派系倾轧於此刻都不再纠缠,空旷朴素的高堂上只有她与他厮磨。

  “既见君子,云何不乐?”戢信口唱来,搏髀而歌。

  “既见君子,云何其忧?”澂满心欢喜,同声相和。

  朏朏冲他们“嗷”地唤了一声,澂吓了一跳。

  “咦,喝了这么久月亮都出来了。”戢有些醉意地说。

  “太子……”澂娇羞道:“天这么晏了,我,不回去了?……”

  明月淡淡,斜沐堂上,月光拂弄她的青丝,青丝撩拨着戢的眼睛。戢不言,将澂一把抱起,一脚踢开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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