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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11【迷雾】

  澂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到寝室的,脑中反复回响撞击的只是一阵阵卉刺耳的笑以及楚羋、陈妫等的道喜之声,鸡鸣时勉强入梦,却又是重现小产那夜的痛楚和对戢的抗拒。辗转难眠,平旦时匆匆洗漱了出门,这才想起昨夜夫人交待卉既有了身孕,太子诸妇留神照顾便是,不必起早拜见。昨夜又下了场雪,澂心事重重,在雪地上踽踽而行,忽然一抬眼只见周遭大雾迷离,而掌炬的傅姆也不见了踪影。澂唤了幾声也不见回答,心想不过一时走散了,自己先回去便是。

  孰料她又行了一时,雾气却越来越浓,五尺外已看不清树木道路。雾气湿重,雪地打滑,天光亦尚幽暗,澂跌跌撞撞转了一圈也找不着回头的路,正是慌乱的时候,一阵乐音越空飘来,细听却是埙xūn声。原来还有人在左近,澂心头一宽。

  埙声幽深绵长,在这阴冷肃杀的冬日清晨听来,任是一股诉不尽的哀婉凄凉。澂心有戚戚,忍不住便要落下泪来,埙声却突然消止。走了么?澂有些失落,忽然又听一声轻唤:“母亲……”

  原来还在。

  隔了一会儿,那低沉的语声又唤道:“母亲。”

  好像是……是戡的声音。戡也在这里么?

  果然片刻後,戡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了来,“母亲,适才我不该伤心的。这些日子,我好得不得了。”戡的声音里是强作的欢喜,“阿兄对我的好就不必再说了,还有,还有阿嫂也很好。跟着阿嫂,顿顿有肉吃,戡长胖了,母亲一定认不出了……对了,阿嫂还教我读书,昨日我给母亲长脸了,我会背《玄鸟》和《长發》,把戬气死了。後来阿嫂赏了我许多杮子,我全攒了起来……”听不到戡的声音,又过了一会儿,他才道:“是不是很美味?”澂知道戡一定是在向母亲致祭。

  “阿兄打仗去啦,母亲保佑阿兄早日战胜归来……希望他回来以后,阿嫂也怀上孩子。”

  澂鼻子一酸,转身便走,没留神撞上一块岩石,她痛叫一声回退,却又脚下一滑,双足便一轻一重都陷在雪泥里。

  “是谁?”戡喝道。

  澂不回答,将脚从雪里拔出,勉强又在雪地上咯吱咯吱走了幾步。

  “是谁?我喊人了。”戡又叫了一声。

  澂无可奈何,“是我呀子靖。我迷路了。”

  “阿嫂?”戡愕然,“阿嫂,你别乱走,别动。原地呆着别动!”他暴喝道。

  澂吓了一跳,“子靖,我要回去了。”

  “是是,我知道。不过阿嫂现下一定不要走动。”他语带焦虑,“这青台建在崇山之上,山势险峻,天色暗,又起了大雾,你看不清方向,很是危险。阿嫂坐一会儿,等日光盛了,照散了雾气便可以回去了。”

  澂唔了一声,摸索着一棵松树挨着慢慢坐下,舃牙(即鞋帮)全让雪水打湿了,舃里也尽是雪,脚趾就快与袜子和舃冻在一处了。起先出来得急,不觉得冷,裘衣和裼衣都只教傅姆拿着,并未穿上身。现在要找个包脚的都没有,只得并膝抱成一团。

  “阿嫂,跟我说话。”

  “嗯?”

  戡的声音似乎飘远了,“天命玄鸟的后面是什么……”

  “……”澂冻得直哆嗦。

  “阿嫂大点声,我听不见。”

  “天命玄鸟,降而生商。”

  “唉,我又忘了。”戡清亮的声音在空谷中回响,“天命玄鸟,降而生商,宅殷土芒芒(通茫)。后面呢?”

  “古帝命武汤,正域彼四方。”

  “方命厥后――阿嫂阿嫂。”

  “奄有九有。”

  “商之先后(后指君主,不是先後),受命不殆,在武丁孙子。”

  “武丁孙子,武王靡不克。”澂机械答着,身子却一阵沈似一阵。

  唸了幾首商颂,澂似乎已经睡着了。“阿嫂在这儿!”戡抑制不住内心的惊喜。澂一睁眼,戡不知何时已循声找到她身边,正将自己的羊裘披在她身上。

  “季子,”澂闭着眼,舒服地拢在犹带他体温的羊裘内,都说羊裘、鹿裘最不耐寒,可这件羊裘却是说不出的热和。

  呲啦呲啦,一阵布帛碎裂的声音。

  “子靖?”澂一惊。

  戡一张脸鼓涨得通红,递给澂一团东西,“阿嫂别冻着脚了。”原来他将自己的短褐撕成了两幅。

  澂将一双赤着的纤纤玉足缩回下裳内,转过身去,用粗褐裹住双足。

  “阿嫂吃杮子。”戡从怀里摸出一个杮子,澂无法拒绝他的好意,接了过来。杮子本是冰镇过的最爽口,但是在此饥寒冻馁的时刻,这捂得又软又热的杮子却是无比的甜香可口。嗬,要是戢和寺人牙在场,到手的佳味准得泡汤。澂大快朵颐,心里满是放肆後的喜悦。

  “还有这个。”戡将草屦jù和两条以短褐撕成的带子摆在澂身边,粗声粗气地说:“是我新打的,还很乾浄,阿嫂莫嫌弃。穿上草屦再用带子捆上幾道,这个比舃耐滑。天亮些了,阿嫂可以走了。”

  澂的双足裹得厚厚的,套上戡的草屦,倒也抱脚。她坐得久了,两腿酸麻,听到戡说:“阿嫂我扶你。”她伸手出去却搭了个空,回头一看,戡伸直了胳膊,却是低头看向别处。澂暗暗好笑,只得自己摇摇晃晃站起来。她起身四望,不禁骇然,原来自己所处的位置离悬崖仅有一丈之遥,试若不是戡命她止步,只怕一不留神便要栽下崖去。隔着峭壁深涧相望的对岸,便是戡祭告母亲的地方,一缕轻雾飘过的岩石上还摆放着数枚杮子。

  “子靖带个路罢。”

  戡在澂前面走了两步,却又奔了回来,将澂弃在雪地上的舃与袜拾了,两手倒背,握着她的足衣继续前行。澂见他只剩了一件单薄的衷衣,赤着脚在雪地里深深浅浅地走着,心里过意不去,“子靖,我把这羊裘还你。”

  戡闷头不语,忽然停下道:“阿嫂走前头,不然我看不见你。”他瓮声瓮气地解释:“我在后头才知道阿嫂是不是跌跤了。阿嫂别怕,我告诉你怎么走。”

  澂拗不过他,只得依照他“左左右右”的指示走着,“子靖倒挺熟悉。”

  “母亲喜欢这里。我小时候常在青台上玩,闭着眼睛都能摸得到。”戡来了兴致,“别看今天因为大雾弄得狼狈,‘青台晨雾’可是安邑一景,还有‘禹都朝雲’、‘瑶台月夜’。这幾晚落雪,不然倒可以看看松林间的月色。不怕,等阿兄回来了陪你看去。”

  戢?澂驻足怅然,本来一心盼着他早早归来,眼下却竟有些惶恐。想起卉的得意,她心里不禁浮起四个字“早卒无子”,这说的本是国君的元配贾氏,但在经历了小产和卉的得孕之後,她隐隐担心这也成了自己的写照。

  “阿嫂放心,阿兄还是更喜欢你的。”戡吞吞吐吐道:“那个卉,没你,没你好看。”他快步跑到澂的身边,搁下她的舃与袜,丢下一句“朝前再左拐就到偏殿了”,竟然一溜烟自顾自地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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