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6．【其雪】

　　“阿嫂。”

　　澄急急入返太子宫闱门，起先目送戢戎车远去，险险失仪哭了。

　　“阿嫂。”

　　澄敛眉观心，穿庭而过，举足登阶，忽地转身愕然看着堂下肃立的戡，“是你唤我？”

　　戡依旧穿着昔日的短褐，却恭恭敬敬道：“是，阿嫂。”

　　“哦……子靖。”澄有些手足无措。

　　“阿嫂还是叫我季子罢。”

　　澄被他这一口一个的阿嫂叫得头皮发麻，“咳咳，子靖”，看着这比她还年长三岁的高大青年，忽然发觉过去勉强喊他季子着实荒唐，“子靖有何事体？”

　　“阿嫂不肯认我了么？”戡的眼睛黯淡了，“戡没念过什么书，过去放肆无行，冲撞了阿嫂。阿嫂幸勿较计。”

　　这一向张牙舞爪的圉人戡突然转了性，澄以为还是不要相信的好，“子靖何须多虑。你是太子爱惜的弟弟，我又怎会纠缠些许小事。”她说着便继续走上堂去。

　　“戡没有父亲，生身母亲又为奸人所害。若非夫人齐姜与阿兄救护，戡早不知化作哪只老鸹爪下的腐肉。夫人去世后，戡只剩了阿兄一个亲人，现下知道，原来更多了一位阿嫂怜惜。阿嫂一再容我忍我，戡却全无心肝。”他屈膝拜了两拜，额头结结实实地叩碰着青石。

　　澄已从寺人口中略闻戡的母亲本是晋侯妾侍，因与他人的□□被发现而投环自尽，是以戡幼时便沦为罪隶。澄既悯其情，又顾念着戢的脸面，虽则戡二三寻衅，但她自恃身份髙贵，岂肯为此记雠，昨夜已见戡哭得像个孩子，今日他又行此稽颡qǐsǎng大礼以谢罪，她怎能不动容，连忙走下阶来，柔声道：“子靖起来罢……季子，我不怪你了。”

　　戡抬头仰望着澄，忽地粲然一笑，明亮的眼睛里满是少年般的天真烂漫。

　　这一刻，他倒是有几分像自己的弟弟了。澄微笑了，“子靖，太子交待在他回来之前你都留在此处，切勿乱走。”

　　“好。阿嫂。”戡站直了。

　　澄朝他点点头，径直回了戢的寝室。原先独守空闱时，曾经想着将来再不要夜夜等着戢来自己的居处，不要候到七十之龄垂垂老矣才能夫妻同住，可如今自己眞的如愿住进来了，却仍是身旁空空如也。澄一遍又一遍抚摸着席上戢曾躺过的地方，那上面似乎还留有他的淡淡气息，她用指尖在素净的蔺草席面上勾勒着戢的身形，忽然张臂俯卧了上去。

　　晡时傅姆来唤她用餐，她出得居室，讶异地看着堂下的戡正双手交叉抱着肩头、不停地走动跺脚。

　　“子靖还站在这儿！”

　　“阿嫂要我留在此处，说，呵，”戡哈着白气，“切勿乱走。”

　　他突然收住脚步，侧耳倾听，惊喜道：“是下雪的声音。”

　　澄倒是觉着更冷了，要傅姆为她加了青狐裘，罩上同色的裼xī衣。她望了望天空中的沉沉阴霾，“有么？”

　　“说话就来。这雪小得很，看不太见，阿嫂来外面数三下，伸手罢。”

　　澄心中暗笑：“果然还只是季子。”却也依言走至堂前，伸出手掌：“其雪其雪，一，二，三。”

　　暮色中的朔风刮得呼喇喇的响，澄却听得极细的一声打在掌心。

　　“叮”。

　　一朵透明如雨色的雪晶如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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