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4．【反马】

　　眼睁睁看着怀中人儿辗转反侧，□□不停流血，戢不禁泪流满面。挣扎了一夜，天明时分澂还是流产了。由始至终，她只是低低呻吟，不曾说过一句话，却在医师谢罪离去之时，勉强牵着戢的手臂，“太子，请吩咐今夜在场众人一定不要将此事说出去。”

　　诸人退下，戢仍是默默坐在澂的身旁，她痛了一宿，现下神志倒清明些了，“太子，你睡去罢。”

　　戢抚了抚她的头，眼中写着一丝伤痛，低声道：“我在此陪着，吾子才该好好静养。”

　　澂闭了一会儿眼，忽然道：“季子还在外头么？”

　　戢一怔，想起竟然将戡忘在了庭中，连忙来到堂下，果见戡还倔强地跪在那里，只是已算不上跪，幾乎是半趴在地上的积水中了。

　　教寺人送走了戡，戢返回室内，见澂仍是醒着，便道：“静虑怎么还不睡呢？”斟了一杯水给她。

　　澂道：“睡不着。”

　　“是次胎位不正，吾子又染上热疾。这孩子，原不属于我们的。”戢说着也黯然不已。

　　孩子？澂迷惑地回想着，这所谓的孩子在她体内无声无息的一个多月，除了适才的巨痛，她之所见只是一阵又一阵的血水，她从未设计与感受过这个生命的存在，又怎会伤心？倒是戡的话一直敲打得她头颅欲裂。怎知在与旁人分享夫婿之前，夫婿更早有了啮臂为盟、永矢勿忘的人儿？怎知原不属于我的，又岂止是这个夭折的腹中骨肉？

　　澂忽然觉得眼前这同席共寝的男人是如此的陌生疏离，看着他伸来欲相抚摸的手掌，她竟头一次退缩着避开了。戢的手僵在她面前，好一会儿方才落下给她整了整罗衾。

　　新昏三月，戢与澂赴旧都曲沃举行庙见之礼，祭告列祖列宗，正式接纳澂为晋室的一员。澂从秦国带来的陪嫁礼器悉数摆放在宗庙之内，她瞄了一眼，那隻曾被戡砸过的匜亦在其列，修补得很仔细，若非细瞧，很难發现上面的裂痕。匜内工整嵌着三十二个错金铭文――

　　河右仲子

　　燕来彊彊

　　载驰载驱

　　于归有唐

　　兄弟惠好

　　终吉且臧

　　水之弥弥

　　明月其皇

　　晋侯本来为戢求妇于宋国，掌卜大夫郭偃占曰不可，再求诸楚，说是不堪为贞（贞通正，并非指贞洁），问于齐，答曰大凶。数次之後才得一卜辞，也就是匜内铭文所记载的前四句。晋国建于原唐国故地，是以说“有唐”，既云河右、燕来，则唯有居河西而又尚玄鸟的秦国堪符。晋侯自河阳之战後便对秦国敬而远之，踌躇一番觉得能靠儿女姻亲继续稳住秦国倒也不错；因言仲子，所以便向排行第二的秦室女子问聘，得到澂的真名後再卜，便获了铭文中的後四句。但为之作解时郭偃与另一名掌卜大夫辛廖起了争执，郭偃说或恐另有大患，辛廖却坚持以为利贞。最後还是太史苏折衷道，纵有波折，终为坤良。

　　人人都道，这是上天注定的姻缘。

　　庙见之礼才刚行毕，秦国上卿白方又再次来到晋国。澂小产後调理未愈，气色很差，却又不愿白方知道，遂盛妆而饰，在戢的陪同下与白方会晤。白方代秦伯聘问妹妹嫁後的情形，奉上不少秦国的特产佳味，“这是太子妇自幼最喜欢的火晶柿子，未及熟透便从苑囿中摘下，昼夜兼程送来。”

　　澂看着这些火红耀眼、晶亮剔透的柿子，不禁眼睛一亮，欣喜地拿起一枚，戢却马上道：“吾子还未进食，待饭後再食此物可好？”压低了声音，“这等寒凉之物，吾子现下如何食得？”澂默然，白方却笑道：“太子体贴有加，敝君可以放心了。”双方又寒暄了幾句，戢也向秦国来使回了礼，与白方商量了一下归期，以便将当初载澂来晋的马匹一并送回。

　　澂忽然记起月亮，一俟戢与白方离去後，便叫上寺人牙陪同，匆匆赶往马厩。到了那里却找不着月亮，说是已被圉人戡牵走多时，澂只得做罢，离去时听到圉师落嘀咕着：“圉人戡跑出来做什么？今日不是该圉人垂放牧吗？”

　　澂乘车返宫，忽然远远瞧见戡一溜烟跑了过去。她心下起疑，便命驭夫甲跟上，见戡又一猫腰钻入一座半地穴式的土屋。屋子半埋地下，即使是地上部分亦是低矮简陋，土墙上凿了个窟窿算是窗子，屋顶的层层茅草因为年深日久、风吹雨淋，已作灰白霉烂之色。这样的屋子，便是想想都冷，却如何过得数九寒冬？

　　一阵肉香自土屋紧闭的筚门（荆竹编成的门）内透出，寺人牙忍不住吞了一口口水。然则庶人以下只能食藜藿之羹，岂可肉食？澂越想越不对，命寺人牙叫戡出来却是不应，便也顾不得那许多，由寺人牙扶着下到土屋内。室墙仅仅高及人肩，澂微微弯下身子，正见戡坐在火坑旁燺肉。戡见他们进来，仍是一语不发，自管撕肉吃着。

　　澂道：“你吃的什么？”

　　戡翻了翻白眼。

　　澂强作镇定：“我的马呢？”

　　“太子妇没长眼睛么？”戡没好气道。

　　澂脸色惨白，忽然便乾呕起来。

　　戡哼哼道：“太子妇这脸上抹了十斤的粉，却是显给谁看？”

　　寺人牙赶快扶住澂，一边斥道：“圉人戡，若不是你，太子妇日前又怎会……”

　　“住口。”澂抚着心喝道，慢慢掉转头，拾级而上。

　　她出了土屋，却惊讶地看到月亮正在驭夫甲身边焦躁地打着转。戡踱出屋来，抹了抹嘴，两手在短褐上擦了擦，敲着月亮的头道：“你力气倒是大，好好在林子里多拴上一会儿也不肯。我好不容易逮着幾隻田鼠打打牙祭，你妒忌什么？”拉着月亮的缰绳，眼睛也不瞧身後之人，抛下一句：“要看热闹的只管随着来。”

　　戡牵着月亮不停地走，月亮忽然立定，卟一声放了个极臭极长的屁，就地拉了一泡屎。戡早有准备，一下捂鼻跳开，只苦得後面幾人恶心欲吐，驭夫甲慌忙掉转车头。戡哈哈大笑：“这马得了疝痛，总也排泄不出，怕牠腹中涨气、肠子打结，我牵着牠都走了一天了，这才总算出清。你们倒是赶得巧啊。”

　　*

　　两日後，白方返秦，澂目送那些骊驹奔驰而去，心中怅然。

　　反马，反马，送返驷马。

　　没有了马儿的脚力，这异乡晋土便将是我永远的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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