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忽岁晚 十一
(十一)余恨
仁秀七年十一月底,悠国与胡姜达成协议,彼此承诺十年内必不动兵,双方以苍河南北轴为界,东西各自执政。
仁秀八年元月一日,重病许久的仁秀帝几个月以来第一次在永年殿露面。在群臣的叩拜声中,唯逍脸色苍白,有气无力的下达了禅位诏书,将帝位传给他的堂兄赵易。
新帝在同一日登基,年号开齐。仁秀帝不久之后驾崩,驾崩前没有一个人再见到他。尽管薛氏极力反对,开齐帝还是给了仁秀帝庙号文宗,谥号孝明。
到那时整个天下才知道,丞相华庭雩为胡姜立下了赫赫大功:为了保存胡姜正统血脉,他竟然冒着极度危险将先太子的骨血收养。文武百官联名上奏,为华家清一个永久世袭的爵位。没想到,华庭雩再也没有上过朝。他以年老抱病为由,坚持归隐,也拒绝了爵位。开齐帝无可奈何,在锦安建了亲王府,封孝明皇帝之子赵骐为诚亲王,其亲生母亲华贵妃搬出明央宫住到亲王府亲自抚育,而华庭雩也被允诺住在亲王府。这些,都是胡姜开朝以来从来没有过的特例。
退下朝堂的华庭雩很快就真的重病缠身,至不能言语。不管他再怎样执拗,最终还是住进了亲王府,和女儿外孙共度余生。但直到最后,他都不肯见开齐帝一面。传言开齐帝尝立于华相病榻前两个时辰,老人始终面向墙壁,没有转身。
十年之后,开齐帝亲征悠国,大胜而归。华相彼时已病入膏肓,痛苦不堪,却无论如何都不肯闭眼,一直看向门外。天下重归一统的终于消息传来,他面露微笑,溘然长逝。开齐帝星夜赶回锦安奔丧,痛哭失声,以养父名义厚葬。皆是后话。
而开齐帝即位之后,世人最为瞩目的,除了那一系列震慑天下刚柔并济的新政措施之外,就是那个住在乐丹宫的女子。
传言那女子容貌冠绝天下,兰心慧质,为开齐帝所倾心。
只是在开齐帝登基之前这女子就生了重病,天下名医束手无策。开齐帝为着就近照顾,将那女子搬到乐丹宫。朝中众人极力反对将垂死之人留在宫中,皆曰不祥。开齐帝听了之后只是笑笑,根本当作耳旁风,很快还下了圣旨,若有人能治好这名女子,封万户侯。众臣随后见识到他的手段,哪敢对此事再置喙,反而争相私下寻找名医。世人毫不怀疑,乐丹宫将为正宫。
开齐元年元月,下着鹅毛大雪。酬勤厅里却极是暖和,聚了好几名重臣,商讨胡姜水陆两军重新调配一事,同时也清点战功,好赶在正月里诏告天下封功行赏。
开齐帝坐在龙榻上,火光映在他若有所思的脸庞上,他对其它几个人的争论似乎充耳不闻。众臣却不敢怠慢,说话愈发字斟句酌,都知道他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没有一个重点会被他错过。
却在此时,外面的侍卫送进来一份快报。薛真接过一看,脸色微变,看了看开齐帝,起身郑重道:“陛下,刚刚送来的消息,说是赵述在苍河边大祭,祭的,是赵靖。”
天下第一名将苍河阵亡。
众人一时呆住,做声不得。许久之后,从朴一拍大腿,痛心疾首:“要早知道赵靖战死,何必订下议和条约?”众人都明白过来,原来赵述竟将赵靖死讯瞒了将近两个月。
薛真坐在开齐帝下手第一个位子,离开齐帝最近。他并没有跟着他们去后悔揣测,只是定定的,带着一丝关切看着开齐帝。
开齐帝自听到消息就没有动过,此时才抬眼看着他,微微一笑:“这是怎么回事?”薛真道:“我看这份快报的意思是,我沐州水师残留余部登上苍河西岸,还带着一些火药,隐藏逃跑途中无意中撞到轻装简行赶回汉州的赵靖等十余人,展开激战,便点燃了火药,同赵靖同归于尽。在场所有人无一幸免,所以我们一直都不知道这个消息。”
众人错愕,万万没想到赵靖竟是这个下场。庆幸之余不免唏嘘,皆叹天意诡谲。
开齐帝和薛真对视一眼,彼此想的都是:“鬼话连篇。”只是真相如何,恐怕再无人知晓。
开齐帝再也坐不住,他迅速起身,简短的要众人继续留在酬勤厅商议,自己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迟迟躺在那里,单薄得象一片一触即碎的冰。云珠忧心忡忡的坐在一边看着她,见到皇帝进来,连忙下跪。开齐帝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
他坐下去凝视她,强烈感觉到,她的肉身在这锦安,魂魄却已不知去向何方。她的左手露出被子,他伸手握紧,冰凉彻骨。他忍不住喃喃道:“就因为这样,你再不肯睁眼看我了么,迟迟?”
他陪她坐了很久,如同过去的一个多月一样,她始终没有醒过来,只是偶尔有剧烈的喘息,咳嗽,伴随着额头上的汗水和眼角晶莹的眼泪。
他替她擦去汗水和泪水,突然想到什么,叫人进来,吩咐道:“再去一次骆府,好好看看骆姑娘的东西是否都带进宫了。”
天擦黑的时候年轻的禁军衙卫捧着一把沉沉的剑走进宫里。迎面遇上薛真,薛真一眼认出了那把剑,沉声道:“哪里得来的?”那衙卫忙禀报道:“是在骆家发现的,藏在骆姑娘的床下。”
薛真盯着那把剑看了半晌,眼中闪过恼怒的光芒,却只道:“你送进去吧。”等那衙卫走了,他身边的薛行问:“这就是那把弑君的疾剑?”薛真黑着脸点点头,快步走了出去。
雪已经停了,但是早先下的太大,现在只有永年殿前开仪道被扫净了雪。薛真踏着雪也走得很快,靴子后面扬起雪来,溅在斗篷上。薛行很少看见小侄子发怒,忍不住微笑道:“这是做什么?”
薛真道:“圣上历来对他自己都太残忍。如今眼睁睁的瞧着那姓骆的女子在他面前为旁人殉情,还要巴巴的帮她把定情信物找来,真是。。。。”
薛行笑了:“傻孩子,圣上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自己最了解。他会这么做,难道很出乎意料么?”
薛真笑起来:“也是。只不过总得想个办法。圣上也该有自己的血脉。”
薛行有些忧虑:“我总担心圣上会有天下旨,要诚亲王继位。”
薛真道:“我得跟琴夫人谈谈,她跟在圣上身边最久,虽然圣上久不亲近她,却最是倚重,你看这后宫现在都由她打理。要为圣上选妃,还是要先跟她通气才好。”
薛行微笑,却摇了摇头:“真儿,你觉得圣上是不是一个明君?”
薛真道:“那是自然。”
薛行道:“圣上如此明敏果断,之前我们瞒住他身世准备谋反一事,已经有欺瞒操纵之嫌,如今你再插手他后宫之事,你以为他会不觉察?你以为他会不放在心上?既是明君,又岂容他人干预他的决定?”
薛真听了,冷汗涔涔而下:“伯伯说得对。”
薛行一笑:“你与圣上,不仅仅是君臣之情,关心则乱。只是我要提醒你,我们薛家当年的誓言,是要保卫胡姜皇朝正统血脉,却不是插手政事。我劝你不要再在圣上面前玩心计,这件事开诚布公。”
薛真沉吟半晌,抬头道:“伯父说的没错。其实,这么说来,几位伯伯还是带着堂弟们回去,雪山也好,追风堡也好,随便什么地方都好。”
薛行拍拍他的肩:“我已经叫人准备。”心底暗自感叹着薛真思路之快,又隐隐不安,觉得眼前的年轻男子是薛家的异类,像刚刚尝过权势血味的豹子,而不是忠诚的鹰。
疾剑被放在迟迟枕边,她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微弱。偶尔睁开眼睛却已经不认识任何人。
在所有人都以为她熬不过去的时候,她却有天突然清醒过来。开齐帝欣喜若狂,要重赏太医院太医,众太医却不敢居功,为首最德高望众那个对开齐帝道:“陛下,骆姑娘能够醒来,并非臣等灵药有效,而是这位姑娘自己顽强得紧。前些日子臣总觉得她存着必死之心,哪知现在又挣扎要求生,这才好转过来。”
开齐帝沉思良久,继而微笑,重赏了整个太医院。
薛真闻知此事讶异道:“倒真是天下第一奇女子。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到二月的时候,迟迟已经能自己坐起来了。
关于赵靖的事,她和开齐帝都没有提过任何一次。她甚至没有问自己怎么会进了宫,只是在看见开齐帝明黄的衣角时长长叹息。她身子还弱,皇帝总会扶着她,她也不再避忌,握着他的手道:“大哥,苦了你。”
皇帝看着她明眸里自己的影子,微笑道:“至少,有你明白我。”
她伸了个懒腰:“大哥,我很想出去逛逛呢。”
皇帝坐直了身子,笃定沉着道:“记不记得我说过,从今往后,你在锦安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迟迟笑了:“那好,过两天我再有些力气,就出去走走。”
皇帝忍不住笑道:“皇宫很闷吧?”迟迟侧头想了一会,才道:“其实这里也有好的地方,至少吃的,都是从前没吃过的。”
云珠一直在迟迟身边陪着她。迟迟没有去回想,当日她是怎样拼着最后一丝气力将蓝田亲手葬在尽枫河畔的。她只知道醒来的时候是云珠在她身边,似乎从来没有问过她身上的血和泥从何而来。云珠照顾了她那么久,所以开齐帝也就特旨准她不断进宫来照看迟迟。这明央宫里,乐丹宫是净土,连琴心都不能进来。
那日天气很暖和,云珠来到乐丹宫,见迟迟已经穿戴好了,竟穿着一身如火的红色衣服,明艳得叫人吃惊。云珠小小的啊了一声,语气里全是惊叹。迟迟笑起来:“我今天涂了胭脂,好看么?”云珠由衷道:“姑娘,你真是美。”迟迟脸色白得吓人,如今颊上有了颜色,艳色逼人,妩媚异常。她眨眨眼睛,伸手扶在云珠肩上勉力站起来:“那么我们出去走走吧。”
难得迟迟兴致高涨,云珠也恢复了那格外爱笑的本性,叽叽咕咕的一路说个不停。马车按照迟迟的吩咐停在定风塔下通往尽枫河的大道上。迟迟微笑着把车帘掀开,道上人来人往,鼎沸的人声随着早春的风迎面而来。
云珠不知道她迟迟容背后隐藏着什么,只是很小心的一直看着她。迟迟转头对云珠笑笑:“我想吃板栗。”
云珠摸摸耳垂,有些为难,这并不是有板栗的季节。迟迟也知道,所以又笑了笑说:“其实我也就是这么说说。”
云珠却突然眼睛一亮,笑道:“你等我啊姑娘。”说着头也不回的跳下车去。迟迟吃惊的看着她小小的身影在人潮中穿梭,很快就不见了。过了好一会云珠跑回来,一张脸跑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却喜笑颜开的把手里捧着的纸包递给迟迟,迟迟打开一看,全是风干的栗子。云珠道:“糖炒的没有了,可是我知道也有店铺风干了板栗留着炖肉吃。”
迟迟去剥一个板栗,云珠忙道:“这个不好吃的,我们带回去炖肉好不好?”
迟迟笑起来:“我喜欢吃,真的。”
她其实并没有真的吃,而是慢慢的把板栗剥开,把板栗壳兜在手帕上,好像她其实喜欢的,是那板栗壳。
她的手病后无力,每剥一颗都极是费劲,却执意不要云珠帮忙。云珠不明所以,呆呆的看着她,却见一颗眼泪啪嗒掉在板栗壳上,带着凉意溅到她的手背。又是另外一颗,一滴接着一滴。
云珠屏住了呼吸,大道上那么吵闹,她却只听到迟迟素手剥板栗的声音,还有眼泪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蜡炬成灰。
“好久以前,我约了一个人,要在今天等他来找我。”迟迟的嘴角却带着笑意,慢慢的说。
“那我们就在这里等好了。”云珠说。
“他不会来了。”她轻轻的笑出声,注视着长街的某个地方陈述。
雪白的骏马飞驰而来,他的手曾经坚定有力的一勒缰绳,马儿扬起前蹄嘶鸣。
“我不会让你变成老头的。”她记得自己那样笃定的承诺他。
苍河水滔滔,他永远是传奇里那个英姿飒爽的天下第一名将,不再老去。而她自己,却在锦安的迷梦里瞬间苍老。
板栗壳散落下去,从车厢一直滚到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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