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2章 这场会宁可延期，也不能拿安全去赌
江屹落下最后一笔，抬头问：
“还有吗？”
“先记这七项。”顾昭昭道，“都是已经确认的不合格项。”
她转过身，看向两名外国委员。
“其他细节，两位还可以继续挑。”
四周安静了几秒。
安德烈重新打量这间年代久远的报告厅。
实木椅面多处掉漆，扶手被常年摩擦得发亮。
舞台两侧的布帘虽然是新换的，后台线缆却依旧缠成一团，远远看去，像一张积了多年灰尘的旧网。
克劳斯终于开口：
“顾女士，既然你们早就知道这些问题，为什么昨晚递交的送审材料正文里，一个字都没提？”
江屹脸色一沉，刚要解释，顾昭昭已经看向他。
江屹压住火气，道：
“正文写的是场地整体现状和整改方案，每一项具体隐患都列在附件里，一条不少。”
“我担心附件不够醒目。”顾昭昭接过话，“两位委员公务繁忙，未必有时间逐条细看。”
克劳斯眉头收紧。
“所以，你今天特意当着我们的面，又念了一遍？”
“是。”
顾昭昭看着他，神色坦然。
“免得会议结束以后，有人说华夏隐瞒问题，弄虚作假。”
克劳斯低头看向手里的黑色记事本。
他刚才圈出的掉漆、旧墙和帘布问题，摆在那七项硬伤旁边，分量一下轻了。
钢笔停在纸面上。
片刻后，他在那七项记录外重重画了一个圈。
“你们宁可把所有不合格项目都摊开？”
“克劳斯委员，会议能不能办，不看材料写得有多漂亮。”
顾昭昭直视着他。
“最后看的，是现场。”
她停了一下。
“遮遮掩掩，办不了国际大事。”
克劳斯喉结动了动，到底没有接话。
安德烈走到最后一排，伸手推了推最边上的一把座椅。
合页轴承已经老化。
椅背刚一晃动，便挤出一声刺耳的吱呀。
安德烈皱起眉。
“这里的座椅老化得很严重，需要全部更换。”
“已经列进整改计划了。”
“全部换掉？”
“不。”
顾昭昭答得很快。
“影响入座、起身和紧急疏散的，无条件更换。只是表面掉漆、磨损，结构仍然牢固的，继续使用。”
安德烈转过头，眼里多了几分意外。
“既然要召开国际会议，为什么不索性全部换新？”
“因为掉漆不影响使用，也不影响疏散。”
顾昭昭走到那把旧椅子旁，俯身按住扶手，又检查了一遍连接处。
椅子虽然旧，却没有松动。
她直起身。
“我们只有十天，运输能力有限，施工人手也有限。”
“把还能用的椅子全部换掉，会占用关键物资的运输空间，也会拖慢真正要紧的工程。”
她看着安德烈，语气平稳。
“有限的经费，先保安全，再保通信和医疗。”
“至于表面上的排场，能省就省。”
“总不能为了让会场看起来体面，反倒把救命的钱和时间挤没了。”
老马站在一旁，后背已经沁出一层冷汗。
平日里做外事接待，哪句话不得先在心里过上三遍？
谁敢当着外国委员的面，把“排场”两个字说得这么直白？
偏偏顾昭昭说完，安德烈并没有动怒。
他低头看了看那把旧椅子，又用力晃了两下，像是在重新掂量她刚才给出的标准。
克劳斯则低着头，在本子上添了一行记录。
来之前，他准备好的剧本很简单。
找出接待漏洞，放大安全隐患，再顺势得出结论：华夏缺乏主办能力，特别会议必须更换地点。
可顾昭昭根本没有照着他的剧本往下走。
她抢在所有人前面，把问题一项项摆上台面。
哪把椅子必须换，哪把椅子可以留；什么钱必须花，什么排场可以舍，都有明确标准。
她甚至不怕让人看见这里的陈旧。
如此一来，克劳斯若想叫停会议，就不能只拿几把掉漆的椅子和几面旧墙做文章。
他必须找到比那七项硬伤更致命，也更经得起核验的问题。
这可比挑一个表面光鲜的样板工程难多了。
……
另一边，江屹已经带人将南侧通道彻底清理出来。
积了多年的灰尘四处飞扬。
几个年轻工作人员身上的蓝色工装几乎被染成灰白，有人呛得连连咳嗽，仍旧弯腰抬着桌子，没有停手。
顾昭昭一直守在通道旁边。
直到最后一张废弃课桌被抬走，出口前再无阻挡，她才朝安保科长抬了抬手。
“按原来的单人试跑方法，再测一次。”
一名工作人员立刻站到最后一排。
口令一响，他拔腿冲出，沿着刚清空的南侧通道直奔出口。
江屹按下秒表。
“二十三秒！”
他抬高声音，让在场所有人都能听见。
“同样是单人试跑，比原记录快四秒。”
顾昭昭点头。
“原来的单人通道数据作废，换成今天这一组。”
负责记录的青年干部刚要落笔，她又补了一句：
“标明是单人通道复核。”
“满场承压测试照旧。”
青年干部动作一顿，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
克劳斯盯着顾昭昭，忽然开口：
“顾女士，今天列出的所有整改项目，最后都由你签字负责？”
“我是华夏指定的总验收人。”
“如果十天后出了纰漏，甚至造成国际影响呢？”
“我负责。”
三个字，没有迂回，也没有一句场面话。
克劳斯看了她片刻，合上记事本，塞回胸前口袋。
“场地不必再看了。”
他抬眼望向后台。
“我现在要检查通信系统。”
“可以。”
顾昭昭侧身让开。
“这边走。”
一行人很快进入后台机房。
房间不大，两排设备几乎占满了空间，机油味混着积灰的气味压在鼻腔里，墙边只留出一条勉强供两人错身的过道。
两组复杂线路固定在两侧墙面上。
线缆层层叠叠，彼此交错，像两张蒙满灰尘的黑网。
技术员接通设备，依次演示主线路、备用线路和临时电源的切换方式。
克劳斯从头到尾没有出声。
他站在一旁，看着每一次切换，也看着每一盏指示灯的变化。
演示结束后，他忽然走到主配电箱前，握住电闸拉杆。
技术员脸色当场变了。
克劳斯没有立刻动作，只转头看向众人。
“我现在切断主回路。”
技术员下意识看向顾昭昭。
顾昭昭先扫了一眼仍在运转的设备，又确认现场没有人处在危险工位，这才抬手。
“让他断。”
克劳斯手腕发力。
“咔哒！”
电闸落下。
整个报告厅瞬间没了声音。
舞台上方的几排大灯同时熄灭，黑暗一下压了下来。
几秒后，角落里的备用发电机终于发出轰鸣。
一盏。
两盏。
应急照明接连亮起，昏黄的灯光重新映出众人的脸。
可负责向国际输出信号的转播设备和录音台，依旧一片漆黑。
没有一台成功启动。
机房里足足安静了半分钟。
技术员额角全是汗，嘴唇动了几次，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顾昭昭先看设备，又看线路。
“江屹。”
“在。”
“按整改清单第二条处理。”
她抬手指向墙上交错的线路。
“从今天起，后台电源全部重新走线。”
“录音、转播、照明三套系统彻底分开，备用发电机接入三条独立回路，不许再串联。”
江屹望着满墙线路，眉头紧锁。
“十天太紧了，能做完吗？”
“不对。”
顾昭昭当即纠正。
“施工只有八天。”
“最后两天，必须留给满载压力复测。”
江屹的脸色更沉了。
“学校施工队人手不够，技术也达不到分线标准。”
“给624厂打报告，直接调人。”
顾昭昭没有迟疑。
“精密线路由他们复核，学校工人只负责拆装硬件，配合施工。”
她又转向技术员。
“不懂强电、弱电的人，谁也不准碰核心线路。”
“赶工可以，拿人命去赌，不行。听明白了吗？”
技术员立刻点头。
“明白。”
克劳斯转过身，朝她逼近半步。
他拔出钢笔，笔尖直指那片始终没有亮起的设备。
“顾女士，这么致命的隐患，你们竟然直到最终投票前才发现？”
顾昭昭迎上他的目光。
“没错。”
“今天才发现。”
顾昭昭指了指那片线路。
“所以，今天就改。”
克劳斯没有放松。
“如果整改拖慢进度，影响特别会议按原定时间召开呢？”
“所有整改，只会压缩我们自己的彩排和休息时间。”
顾昭昭道：
“会议会如期召开。”
“我再做一个假设。”
克劳斯紧盯着她。
“如果十天后的最终测试中，转播系统还是像刚才一样中断呢？”
顾昭昭没有立刻回答。
温彻和老马都看向她。
片刻后，她开了口。
“那就向上级申请延期。”
话音落下，温彻和老马同时抬起头。
谁都知道，这句话有多重。
这不是一项普通工程的延期。
特别会议的日期一旦变动，牵动的是多国代表团的行程，是早已确定的外交安排，甚至可能直接影响最终选址结果。
这份责任，不是一句“申请延期”就能轻轻带过的。
顾昭昭却只是翻开记录纸的下一页。
“会议按时召开，当然重要。”
“但外宾安全和国际信号的持续输出，也不能出问题。”
她抬起眼，看向克劳斯。
“两样都要过关。”
“少一样，这场会宁可不办。”
克劳斯没有说话。
一向温和的安德烈却忍不住开口：
“顾，你就不担心这些话传回欧洲，让你们在最终投票中陷入被动？”
顾昭昭合上资料。
“隐患已经摆在眼前，担心，也不会让它自己消失。”
“我们能做的，就是把它记下来，修好，再拿复测数据证明问题已经解决。”
她看过在场每一个人。
“最终选址该由经得起核验的数据决定。”
“不是看谁更会藏问题，也不是看谁更肯退让。”
说完，她转向江屹。
“刚才拍下的过程照片，全部核对一遍。”
“南侧通道清理前的照片确认编号，再补拍一组清理后的现状。”
“主电源切断前后的仪表盘和设备状态，也要一一对应。”
“每张照片下面，标明时间、地点、整改编号和验收人签名，一项都不能漏。”
江屹立刻应声：
“明白。”
顾昭昭往外走了一步，又停了下来。
这一次，她特意提高声音，让所有人都能听清。
“照片洗两套，底片单独编号。”
“底片和冲洗照片分开保管，分存两处，分别锁进不同的保密柜。”
她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绝不能放在一起。”
江屹一边记录，一边用余光看了克劳斯一眼。
克劳斯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江屹的笔尖在纸上停了一下。
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顾昭昭为什么敢把克劳斯带进这座问题重重的报告厅。
从一开始，她就没打算把这座旧会场粉饰成所谓的“国际一流”。
她要的，是一套经得起追查的问题自纠档案。
克劳斯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他低头看向胸前口袋里的黑色记事本。
今天这一趟，他原本是来抓华夏把柄的。
把柄的确抓到了。
可他每指出一个问题，顾昭昭便当场编号、登记、限定期限，并把他的质疑一并写进整改记录。
等他合上记事本才发现，那两页纸上不只有华夏的问题。
还有整改编号、处理时限，以及他本人在场的时间。
他不再只是负责挑错的人。
他已经成了这场整改最有分量的现场见证者。
那本黑色记事本里，也多出了整整两页记录。
这两页，足够让西德方面回去以后，重新想一套说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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