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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三石五斗-困兽犹斗


  

  上京已经连着阴了三日,每每乌云刚要拨开一点点,日光便迅速被早黑的天空吞噬。

  云容皇宫西南的角楼里,一担一担的账册不断抬进来,更有统测书目、进出登记等,堆起来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花豆眼看着这种种乱象,头上青筋都要崩断一条,赶紧拿手指一戳梅相玉的细腰:“东家!”

  梅相玉疼得低呼一声,苦着脸瞧了瞧身后的女子,真觉得自己上辈子不知造了什么孽,放着好生生的江南暖冬不知消受,在这个冻疮都要生一手的鬼地方困着受折磨也就罢了,偏偏还要被明明是自己人的花豆这么戳来戳去,此时只想先流一筐眼泪再说后事。

  大内内侍总管葛公公命人将这一干物件放好便走时,梅相玉叫住了他:“葛公公留步!”

  葛林恭恭敬敬地低了头:“秦商君。”

  “我说……这皇城里最会做生意的不该是我吗,我怎么瞧着你们三王爷才是个能人?”梅相玉盘腿坐在雕花罗汉床上皱着眉头,手里的玉连环是揉来揉去都解不开,“要给差事做,至少给个像样的府衙啊,这东西堆得都下不去脚了,像样的书桌没有一张,怎么做事?给着囚犯的待遇,享受忠臣的服务,他可打得好算盘。”

  葛林一字字地听了,也并未反驳什么,只说这便回禀三王爷,便带着人匆匆走了。没过好一会儿,他便又来了,“秦商君,我已回了三王爷,三王爷说这是他的疏漏。”

  还没等梅相玉说话,突然又有三两太监陆陆续续从门外抬着桌椅板凳往里放,并将屋内没用的物什一一搬走,另有三五个宫女从旁拾掇,没一炷香的功夫这角楼里比户部的府衙看着还要齐整,末了那葛公公还讲:“三王爷吩咐,只要是秦商君不满意这春明楼里的物件,统统都能换,今后只管告诉下人便是。”说罢,又带着人匆匆走了。

  “得,这下又要找别的借口出宫了。”花豆头疼地揉脑袋,看着这一屋子要算的账,简直觉得还没碰到那些纸手已经要断了——她可是才在居永安魔爪下算完了祁国打仗的军需啊,现在居然又要再算一遍云容的军需和前线欠款!苍天啊!一个账两方各算一次你是不是在逗我玩呢?

  可如今困在皇宫大内,除了梅相玉之外身边全是和折宿礼的眼线,宫廷守卫像铁通似的密不透风,连只鸟都飞不出去,完全指望不上对外求救。还好花豆有先见之明安排清燕先一步前去戎狄,现在已经十多日过去,她应该早已察觉出了问题……只是,若是戎狄王都那边不买秦无端的账,甚至扣押清燕,那等陶良操再过十日收不到例行信件的时候才发现大事不妙,天知道她和梅相玉有没有被和折宿礼穿成人肉串串放在火上烤啊?

  花豆拧着眉毛坐在红木案台边上,一边轻叩书桌,一边寻思:既然不能我找人,那……就必须要让人找我。究竟要什么样的消息,才能让外面的人坐不住,亲自来看看呢?

  慢慢,一个狡黠的笑容浮上了花豆的脸,她站起身来,神清气爽地招呼坐在旁边翻账本的梅相玉:“东家,奴婢去给您打些洗脸水,再烹些热茶来。”

  梅相玉不解其意地看着她悠哉哉走出去的背影,摇了摇头,“看看,都关魔怔了。”

  角楼的二楼并没有人把守,可是楼下却都是留守的宫人,角楼外还有七八个侍卫,轮班勤换且严密,没有漏洞可钻。花豆开门左转,拎着裙子走下楼,只见一个太监正蹲在炭炉前烧水,另外的三个太监一个在擦室内的器具,另两个在大门口静静地站着。

  四人见花豆下来,目光都转过来,花豆轻咳一声,作出不满的样子:“既然烧了水,为何不给秦商君端上去?”

  几个太监面面相觑:秦商君也并没有要我们端上去啊。可碍于秦商君是不能得罪的,炉火边的小太监赶紧将烧好的水拿铁盘装了,正要递给花豆,花豆却又道:“你且给我寻些新茶来,还要玫瑰玉露和冰肌粉。”

  太监愣愣:“这些……是秦商君要的?”可他不是个男人嘛,又不是宫里的娘娘。

  花豆柳眉一竖:“怎么?不给?葛公公前脚刚走,你们后脚就敢怠慢了我们?且不说如今秦商君可是云容的户商造次,官比户部尚书还高,就说三王爷一路呵护着将我家商君妥妥地接到云容来,路上连捶腿的人都不曾少一个,也可说我家商君是三王爷心尖上的人。你们这样,就不怕我家商君学给三王爷听吗?”

  “……”几个小太监更愣了,心……心尖上的人?呵……呵护?这,等等,姐姐你说的有点不对劲啊。

  花豆打量着他几个的神情,心里暗自发笑,道了声对不住梅相玉,便接着道:“你们几个难道没见过我家商君的天人玉色?那肌肤吹弹可破、白里透红,岂是等闲的皂粉能将就的?这几日三王爷是不得空过来,若过几日三王爷来,看见我家商君面色憔悴、满脸愁容,你们可担待得起吗?”

  小太监们俱是一惊,中间脑子转得快的那个赶紧道:“小的立马去内侍府给您找。”可别再说下去了,真是觉得自己听了不该听的话!方住进来时只觉得那秦商君眉眼之间有股旖旎桃花之相,日日只说自己是被三王爷掳来的,不管三王爷府上抬来什么宝贝都是哼哼唧唧、左挑右捡,每一样都要说出个所以然来,牙真是够尖的,隔壁殿的还说他同三王妃特别不对付,如今依照秦商君这娘娘的做派和他身边侍女说的这番话……

  这秦商君——不会是个断袖吧?……那三王爷他……

  小太监一边往内侍府跑一边左思右想,一个剧情惊人、尺度略大的耽美故事就在他脑袋里发了芽。

  “啊嘁!”梅相玉坐在二楼上打了个喷嚏,把身上的狐裘又裹了裹,然后站起身来,尖着手指从箱子里多拣出来两块炭扔进方炉中。

  ——什么鬼地方,冷的要死!还是这破炭,真是没法过了!

  此时只听得楼下一阵悉悉索索的人声,也没听真切,正要出去一看究竟,就见花豆开门走了进来,还带起外面一阵冷风。

  “快快快快关门,”梅相玉两步小跑过去关了门,拉着花豆走到桌边坐下,“身为女子一点都不注意小节,这点你可要向我学学,”说着从袖子口袋里掏出一个小银盒子,“来,擦些温泉膏,这是离开永宁之前三姐托城西铺子里送来的,抹了这个冬日便不会僵手僵脚。”

  花豆愣愣:“……一路上我们连衣物的箱子都丢了四五个,你竟还有闲情带这个?”

  “这个小,带着方便,”梅相玉拉过花豆的爪子涂完温泉膏,又从袖口里再拿出来了一小罐新的:“你喜欢也给你一罐。”

  ——还,还带了两罐?花豆睁大了眼睛。

  纵使相识多年,花豆依然会被梅相玉不断刷新的下限震惊,此刻连话都不想说了。

  只觉得刚才自己那两段话,也不尽是胡说的。

  梅相玉只觉得花豆是被自己的体贴感动得五体投地、话不成句,一双桃花美目中尽是心满意得:“喜欢这个味道吧,这可是一百朵牡丹花才能提炼出来一小罐呢。”

  花豆:“……”

  打这之后,花豆三不五时便要对那几个小太监耳提面命一番,说出的话虽不尽然是假的,却也大半不是真的,旁敲侧击地为他们勾勒了一对敌国的天潢贵胄与傲娇商人相爱相杀的感人故事。

  原本以为这些话慢慢会在宫里传开,到时候宫里都认为三王爷是个断袖,不日便会传到和折宿礼耳中,要么传到蔡凤儿耳中也行,这样他们之间生起间隙来,又想赶紧辟谣,自然注意力会被吸开一些,那他们被困之境好歹会有个缺口。

  可她算来算去也没算到,等来的却是个不速之客。

  五日后的夜里,花豆与梅相玉被迫挑着灯算账,正是焦头烂额之际,忽然大风吹开了窗户,一阵夹雪的风刮进室内,烛火陡然熄灭。

  花豆就在窗边,于是连忙扑上去关住窗户,又摸摸索索找到火折子一擦,重新续上烛火。屋内被灯光重新照亮,红木书案前却凭空突然多了个人。

  “啊!”花豆惊得倒退一步。

  来者是个极年轻的男子,惊呼声中岿然不动,一袭军甲黑衣,清秀的面容,左手拿着把黑鞘大刀,只是定定的站在那里,眼见着身量并不高蛮,周身却有一股冰冷的气息,此时正目光有神地看着书案另一侧的梅相玉,眼里尽是杀意。

  梅相玉细眉紧蹙,迅速判断来者定是刺客,连忙把花豆框到身后护着,就着手边拿起一把玉尺子,厉声喝问:“阁下是什么人?”

  那人听了这话,竟是一个愣神,霎时间目光中有苍凉,有不甘,也有一丝叫人熟悉的阴鸷,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又是什么人?”

  ——啊?这下梅相玉是搞不清楚了,哪有杀手来做任务还不知道要杀谁的?

  花豆这时候渐渐定了魂,上下一打量,发现那人腰杆上别着个十二狼头的银符,当中还刻着一个“禁”字。细想来,云容宫廷禁卫分为翊﹑骁﹑武﹑屯、候、御六区,左、右共十二卫,每一卫皆是一枚狼符,而这枚银符聚集十二狼头并一个“禁”字,恐怕这银符的主人,应该就是十二卫长将军了。

  花豆试探道:“不知将军漏液至此,可有什么指教?”

  男子哼笑了一声,“指教不敢当,我只是来看看和折老三瞧上的人,是个什么模样。”

  梅相玉满头的问号,谁被和折宿礼瞧上了?难道是我家花豆?!

  花豆脑中高速旋转,心料此人不知是敌是友,还是快说些废话搪塞一下的好,于是赶紧接腔:“三王爷能看重我家商君,自然因为我家商君有匡扶民生之能力,可为云容作战保住大后方,让天下安稳。”面对如此重要之人,你手里那把刀还是不要□□了!

  可男子听了花豆的话,却是看着梅相玉怔愣的神情,笑得有一丝讽刺,“天下安稳?……他许给我的天下安稳,竟是要你来给了?秦商君,难道他与你缠绵悱恻之时,就真的没有跟你说起过我赵涉是他的什么人吗?!”

  “……?!!”梅相玉感觉整个世界都要崩塌了,什么缠绵悱恻啊?他火急火燎想要辩驳,开口却是:“我,你,不是,我们,哎,你这个……”

  ——真是气得话都说不出来!老子是个纯爷们儿啊!

  ——老子只是长得像断袖,并不真的是断袖!到底是谁传的谣言说和折宿礼那瘟神瞧上了老子啊!

  此念一起,梅相玉猛地扭头看向身后的花豆,眼睛里都快喷出火来——难怪这几天角楼里的小太监看见自己就表情酸溜溜的,敢情是这丫头四下胡乱谣传!

  花豆讪讪地干笑:“啊,哈哈,哈哈哈,东家,这、这是十二卫的长将、将军,赵涉!”我也不知道这瞎猫逮住死耗子,和折宿礼还真就是个断袖啊!之前为什么没想到,这二十多年和折宿礼没看上个姑娘,也有可能人家的爱好根本就不是姑娘呢?

  赵涉双目有些泛红,一掌重重地拍在红木桌案上,恨恨地看着梅相玉:“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吧?他每每去祁国与你相见,皆是我在云容替他坐镇皇城!他的锦绣河山,他的万人之上,都是我替他杀出的血路!你若识相,便回你的祁国去,这里……不是你的地方!”

  “……”梅相玉抱着脑袋叹了十八口气,血都快吐出来一口,正要说话,却被花豆抢过话头去:“赵小将军,那日大殿宴席上,我家商君业已说明同三王爷之间是不可能的,且不说架着国仇家恨,单单是那三王妃,就已然是个阻碍!”

  梅相玉震惊地看着花豆实力瞎掰,你这不是火上浇油么!

  可那赵涉乃一介武夫,何尝能同花豆这个奸商耍得清弯弯肠子,此时只是冷哼一声:“秦商君谦虚了,若是你肯开口,蔡凤儿那纸老虎还不三下就被和折宿礼给撕烂了?”

  ——纸老虎?花豆心里一动,果然不出所料。

  梅相玉实在有些头疼了,却也是大概想通了花豆为何要这么做,于是哭笑不得道:“赵小将军,秦某心不在此,如今只想回归故国奉养双亲,若赵小将军愿意成全,便为秦某指条明路,秦某定然一去不还,更决计不会叨扰三王爷。”

  赵涉眸光一闪,“我怎知你不是耍诈?”

  “我耍什么炸?”梅相玉苦笑,“别忘了祁军三百二十八个战俘如今还扣在你营里呢。”

  赵涉仿佛是好一阵忖度,末了,终于点了点头,“还望秦商君说话算话。”

  梅相玉眼睛一亮:“赵小将军真愿意帮秦某归还故国?!”

  赵涉笑了笑,道:“我便帮你出这宫墙,到时候若你出不去……我也可以将你当刺客杀了,岂不名正言顺?你是祁国的粮草商人,你粮草喂出的祁国士兵杀了我多少云容将士,我为何要放你活着回去?”

  “赵小将军且慢,”花豆出声打断正要说话的梅相玉,深深地看入赵涉眼中:“为长久计,你就不怕你杀了秦商君,三王爷会恨上你吗?难道今后你就不想能名正言顺地陪在三王爷左右,两厢厮守吗?若将军无此打算,大可一进此处就杀了秦商君,岂非心中实在?”

  这一句话将赵涉问住,过了片刻,屋内划过一丝叹息和自嘲的轻笑,“连你都知我所想,可他……却是不知啊……”

  在西胡男人高傲、血性的传统中,同性之间的喜爱是不被允许的,是可耻的。西胡的男人被认为天生就是征服者,不仅征服天下,还要征服女人,万万不能被征服。如今的赵涉,一句话道破所有的辛酸——无尽的付出与隐藏,掩人耳目的困顿与不甘,眼见心爱之人与别的女人作伴、形影不离,每天每夜都会扪心自问:究竟值不值得?什么时候才能在一起?

  他说,天下安稳之时,自然没人再来阻碍。

  可他的天下安稳,是云容的百年基业。他们之间,究竟能不能等到那个时候?

  “家国,和三王爷,究竟哪个对将军来说更重要呢?”花豆徐徐地问。

  赵涉兀地抬起头来,角楼明灭的灯火下,他在少女清澈的眸子里,看见了自己惶惑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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