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二两廿六贯?争先恐后
“……后来我又将梅相玉三次拍卖所得银两尽数投入铜铁,发展与外围诸国的贸易关系,很是费了近一年的时间,毕竟真的要在古——在这个环境下运用我的一些认知,实践起来也有太大不同,我们要很小心才可以不碰壁,但有些时候……”花豆从手中的杯盏里移开视线,像是望着更远的地方,“有些时候碰壁也是一条捷径。我为了赶在今日之前先于你收归铜铁最大权限,早在年初就开始准备,无奈准备做得再充分,也没想到土伦族的族长不接见我。”
居永安眼神中有什么隐约划过了,是不愿意相信的,也是不得不信的色彩,“所以……年初的国宴你未曾入席,并非是为了土伦族的粮草,而是为了土伦族徐玉山下的矿藏?”
“不错。”花豆笑了笑,“那次国宴我当然是想参加的,可惜已抵住了该朝觐的日期,那族长也毫不松口,我只好做了权衡……总归天底下我看得起为对手的商人就只有你一个,此时不见,迟早要见到的,急不来一时。然后我就想了个野蛮的办法,终于见到了族长。”
居永安眉梢微微扬起,“什么办法?”
花豆把玩着膝盖上的白脸鬼面具,和面具上的笑脸相视一如故友,“那天夜里族长在石堡议事,忽然听人传禀有人闯入族长夫人帐子,带着武器。族长大惊失色,带着三百多个侍卫冲来救场,掀开帐帘子一看——一个白脸鬼正坐在族长夫人近旁,一柄没有出鞘的小刀就在它手上。”
“土伦族那族长我送了三年礼都没有收过一次,你……竟敢威胁于他。”居永安听到这里,终于从方才略有压抑的故事中稍稍脱身,语气有些难以置信,“你胆子倒是大得很。”
花豆撇了撇嘴,不以为然似的,说出的话却像是染着一层青霜:“现在想起来,当时确实应该怕的。族长近侍的那柄刀,当时就比在我这里,”她用面具的脸缘比划着自己的左颈动脉,“差一点就一刀划下来。好在我及时把那柄空刃的假刀扔出去,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场的人全都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地上那个没有刀刃的柄,和精致的刀鞘。
——竟然有人敢不带任何武器潜入土伦族,还胁迫族长夫人。
——而那白脸鬼只是用手中的云母柄折扇慢慢隔开横在脖子上的大刀,然后抬手缓缓揭下脸上笑容诡谲的面具,一张少女温和而睿智的脸便出现在众人面前,带着略有些得意的口吻对土伦族族长说:
“乌日木,到头来你还是一样要见到我秦无端的。”
居永安直觉一丝凉气在胸腔间游走不开。他轻易就可以想见那个一触即发血溅五步的场景,却无法想见,眼前这个女子,是怎样从容地安坐在三百柄大刀之间,再不变声色地说出那样一句嚣张的话的。
她不只是那个在岁中山抱病蜷缩的女子。
他早就应该想到,完完整整的她,其实是这样的——这样决策果断,这样从容应对,这样风雨如晦时尚可安如泰山的,为了今日一步可以拼上身家性命、谋千日而动一步的——秦,无,端。
这才是他阴差阳错找到的千里挑一,果真是一个,便赛过世间太多英雄。
“族长夫人为何会被你胁迫?”居永安淡淡地问。
花豆想了想,也觉得有些好笑似的,“我记得当时是……”
——土伦族族长几乎有点气急攻心,厉声责骂夫人的侍女:“一群废物!连一个小女子都拿不下!”
——夫人尚惊魂未定,指着兀自笑得开心的那个少女大声说:“是她!……是她说祁国已经派兵暗中包围土伦族了!还,还让我不信就叫人去石堡看,说你一定死了!”
所以自然无人敢妄动擒拿她。当下人跌跌撞撞跑到石堡去却看见一片太平景象时,说出口的当然会是夫人被人挟持了,无意之中,便成了一个传信的工具,引族长去会见白脸鬼。
——土伦族长听罢一席言论,本还怒气冲天的神容突然一松,转而哈哈大笑起来。
——“秦无端!好你个秦无端!小小女子竟有如此胆识,我乌日木欣赏你!”
“……也许是可怜我一介女流还要拼命挖地找铜铁,乌日木就答应了很少的条件,但是这些条件已经让我比其他渠道的供货强了许多。”花豆慢慢结束了一趟记忆之旅,从椅子上直起一点背脊。她勾起的笑容有着三分不甘,三分不解,三分哀痛,和一分茫然,“……我用了我人生中本应该最灿烂的年岁,经历了最为黑暗的故事,你知道为了什么吗?”
她的声音突然提高,因为带着怒气,竟还有些尖锐:“这些都是为了让我像现在这样坐在你面前!告诉你!你抢走了我多少!多少!多少的安稳和幸福!”
这样的话语失了她讲述回忆时的平稳,像是终于脱开轨迹的马车,在荒芜的山路山疾奔猛闯,带着汹涌的力量,一举撞入居永安的灵魂深处,让他几乎要向后退去。
她五年来经历的苦难,都是,因为他。
他很想站起来告诉他五年前他面对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状况,想告诉她做皇商并不是他的本意,他想告诉她他当时没有别的选择,想告诉她这五年来他一样没有一刻好过——但他就在话溢出嘴边的那一刻,紧紧地抿住唇角。
——因为无论如何,有些事不是随口说说就能让人信服。
五年前发生了什么,以如今的她而言,是决计无法想象到的。她不会知道他在一个两手皆利刃的选择里做了怎样的让步,忍受了怎样的可笑可怒,她也不会知道,她这样耿耿于怀的这个位置,到底给他带来了什么样的苦恼。
从前所打算的将一切和盘托出,找出花豆恨他怕他的理由再解释清楚,现在全都不成立了。如果说他从前所想到的花豆对他的恨意是一座冰山,那么,现在他能感受到,那恨意其实是一片寸草不生的冰原大陆,根本,就不是他三言两语可以解释清楚的。
或许现在不能告诉她,他想。
若是她知道这个空有其表的头衔下隐藏的是怎样的水深火热,她对他的恨意便会消失了。恨意消失了固然好,可是她呢?……失去了这个长久以来的信念支柱,她的心里会突然空旷下来,那她再回头看那像地狱一样的五年时又是什么感觉?
她会突然发现,她竟然恨错了人。不仅是恨错了人,还被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手玩弄于股掌,这又是怎样的打击?
她会觉得她所做的一切都白费了,她会觉得本来不用做到这个程度,本来不用怀着报复的心带着身边的人冒天大的危险,会觉得自己这么多年来所做的傻到了极致……会追溯,悔恨,不能恨别人,就只能恨自己……
居永安想到这里,神色没有变化,只是目光却深深看向了眼前红了眼眶鼻尖的花豆,她因激动的心情而大口呼吸着,极力抑制着眼中的泪水。他突然有点不敢想象,要是知道了五年前她参加的那次商科究竟是怎么回事,她会不会一想到那个将所有希望放诸其上的曾经,就会整个人都崩塌掉?
那是他不希望看到的。
再者,如今她的烦心事已经足够多,知道了那件事背后的漩涡,对她有害无益,不如一个字都不要说出来,这才是对大家都好的。
那么自然地,就又想起了沈诺带着略微忧伤的表情,笑着说出的那句话:
“……伤害最小的法子就是憋着嘛。你有多痛苦,分毫都不让他知道,他就不会痛苦,而你也装作不痛苦,看起来就没有人痛苦……看,是不是简单得紧?”
他突然想要放声大笑,笑这令人发指的命运,可这份嘲讽到了嘴边,却只是一声冷漠的叹息。
花豆冷冷地笑了笑,“如今,你还是想说你不会放手么?”
窗外的日头慢慢被一块巨大的云彩遮掩,前堂的光线一下暗了,显得居永安的神情更加没有情感,可他说出的话,却是坚定的,不容置疑的口气:“是。”
花豆的冷笑凝在嘴角,难以相信地看向他。
而居永安只是将目光与她对视,一早藏起了任何的不甘和痛苦,她能看见的只是平静:“我不会放手,因为事情总有一天会清楚,我总有一天可以证明……你,迟早有一天也会明白的。”
花豆听了,慢慢收回目光,呼吸也慢慢平稳下来。
她缓缓抬起手中的面具,覆在自己的脸上,系好银带,然后居永安听见那面具下传来嘶哑而苍老的声音:
“好,居永安,我们就来看看,究竟是谁先明白。”
说罢,她稳稳地站起身,就像来时那般端着极有风度的步子,走出了居府大门。
居永安的目光一直跟随她出了门,直至那道墨绿色的身影消失不见。他依然将目光停留在她消失的地方,思考着什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很紧急的事情,唤道:“玉沥!玉沥!”
玉沥连忙从后间掀帘走出来,因为听了方才所有的讲述而有些回不过神来。
居永安的手指不自觉地敲击着兽头扶手,语气好像有点急:“你那里今日有没有刘昱全的消息?”
“今日?”玉沥没想到居永安的思路一下子跳到这么远,好一会儿才赶上,“今日到没有,前日听说他从泾川出发了,因为祁中小洪水阻断了刘老板的漕运道子,现在损失了不少银钱,大概是不想负担那修缮费用了,现在正赶往永宁拍卖那部分漕运道路筹款——”
“永宁?”居永安抬起手打断他,好像确凿想起两日前接到了一个拍卖漕运道路的消息,“现在刘昱全在往永宁赶?”
玉沥点头,“因为漕运一干事宜从前多是董少爷掌管,如今董少爷落狱,自然也落到邓先生身上,邓先生本就在永宁,故老爷不必担心的。老爷不也批了那信折么,拿到是好,拿不到也没甚损失。”
居永安好像在想着什么关键环节,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不过老是想不通。
玉沥察觉事情似乎有些严重:“老爷,出什么事了不成?”
居永安一边摇头一边站起来,“直觉有何不妥……可是总有什么遗落了,联系不了。”他一边走一边回想花豆整通讲述的言语,试图找到突破点:“土伦族……铜铁,五小国……铜铁,西南……粮草,不对……还要往前……花豆立契很急……因为要去……永宁……”
他突然目光一凛,“不好。”
玉沥吓了一跳:“老爷?”
居永安似乎发现了严重的问题,急匆匆行向东厢:“玉沥,迅速准备行装,我们必须赶在花豆之前到达永宁!”
“是!”玉沥第一次看见自家主子这么着急的模样,自知道事情的严重性,也不多耽误,连忙往后院整顿去了。
而这一头花豆一边想着东西一边走到居府旁边的院子,抬头见梅相玉正指挥着几个下人往大门上挂牌匾。牌匾上用上好的漆墨写着两个大而狂放的字:
“秦府。”
她就这么看着,心里乱突乱撞的那些东西突然像是一只只利剑,四处刺杀,将她胸腔中那些原本自诩坚不可破的东西,瞬间击碎成一地零落。
到底说来,那样面对他的自己,真是糟透了。
可是在发生了那么多事之后,自己的样子又怎么才会有所改变?
就在她出神之际,梅相玉几步跳到她旁边,脸靠过来笑嘻嘻地:“白脸鬼殿下,早午都未进膳,难道您未觉□□?’
花豆被拉回神,看着梅相玉的脸愣了好一会儿,面具苍老的声音突然问:“恶少,你觉得我有几岁?”
梅相玉好像并未觉得这个问题有什么奇怪,只是笑容顿了顿,随即弯起眼精确地回答:“十三岁。”
倒是花豆愣了,“为何?”
“嗯……”梅相玉直起身,双手背到身后,慢慢地围着花豆走起来,“因为,你明明就永远都活在那一年。”
花豆原本握拳在腰间的手,陡然因此言失去力度,垂落下来。
梅相玉漫不经心地笑着,抬起头来看大门的牌匾,突然说:“你看那个牌匾。”
花豆闻言抬头看去。
“这是你所有宅院里最贵的一块了。”梅相玉细细历数,“黄梨木做的底,湘竹雕的框,漆墨是薛宝轩新出的桐梓油合成,印子是甄慧堂的师父亲手刻的,字是本少爷亲手题的,没有一千两银子,是换不来的。连我爹正堂的牌匾都没有它值钱呢。”
“可是花豆,你喜欢么?”
白脸鬼面具下,少女的眉头渐渐锁起。半晌过去,梅相玉看见这个穿戴精致华丽的女子缓缓地摇了摇头。
“不喜欢。”面具嘶哑的声音轻轻说,“一点都不喜欢……”
从一开始就不喜欢。
几乎要厌恶账纸散发的纸墨味道,拿起炭笔软毫手上就失去力气。但是从一开始的急功近利,到后来的厌恶,最终,还是习惯了。习惯了这样不断攫取利益的自己,也习惯了不顾对那些事物的不喜欢,只是因为她需要着这样的东西去报复一直支撑她走到现在的那股恨意。
如果没有了这些东西,她不知道还有什么可以供她发泄那些年受到的屈辱;如果连这些讨厌的事情都失去了意义,她不知道自己的人生还会有什么意思。
就算再不喜欢也好,再觉得难受也好……
“可是它还是我的牌匾。”白脸鬼的面具慢慢转向梅相玉。梅相玉看见,狭长的两个眼眶中,一双清澈的眼睛正定定地看着自己,说出的话语空茫而飘渺,“恶少,失去了它,我就什么都没有了……”
梅相玉只觉一颗心突然被人揪紧,任凭他如何舌灿莲花,在这样的目光下,也还是失语了。他能说什么呢?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他,根本就没有任何的发言权,也没有任何可以劝她放下一切的立场。
这个女子,不是那么轻易就活过来的。
正在二人失语之际,居府右侧的巷子里突然急急冲出一辆马车向东飞奔,因驾驶太急而使车轮偏压在石板砖上,发出巨大而难听的摩擦声。
花豆皱眉,捂着耳朵看过去,却在看着那辆马车的第一时间认出来:“居永安的马车。”
梅相玉有点不解:“那又怎么了?”
“向东……他要去哪里?”花豆转开目光,喃喃自问,“难道……”
白脸鬼的面具突然转向马车消失的方向,“不好!”
“怎么了?”梅相玉摸不着头脑,“你一个人说什么呢——”
“快快快!快备马车!”花豆突然大叫,提起裙子就往府内跑,差点撞翻了下人的木梯,“大力!大力!不好了!”
“花豆你慢点!”梅相玉只好跟在后面,“到底出了什么事?’
花豆气急败坏地回头喊:“居永安要去抢刘昱全的漕运拍卖了!——”
隔着一堵院墙的居府这边,钟碧落站在东厢藤蔓下听得这一声大叫,蓦然抬起头。
吕瑞在她身边笑了:“那居商君方才还不愿透露去向,哪知这花豆竟将消息送上门来,可不是上天垂怜着小姐么。”
钟碧落目光没有变化,只是微微皱起眉头,“刘昱全……刘昱全这个名字好生熟悉……”
“小姐您忘了,”吕瑞压低声音,“年初不是许多商人都受邀参加国宴么,这刘昱全就是南北船马巨头,当时还登门拜访过丞相老爷呢。这个刘昱全的漕运道路遍布大祁,据说没有哪个商人是不跟他合作的。”
“哦。”钟碧落想起来了,温美的脸上露出算计的笑意,“这么说来永宁又有新鲜事了……”她水目流转之下吩咐道:“吕瑞,给家里写个帖子,就说我后日清早回去。”
吕瑞答应下来,不禁问:“小姐也要去看拍卖?”
钟碧落摇了摇头,转过身子往西厢走,“哪家千金小姐会去那等地方,真不嫌折煞身份。”
吕瑞顿了顿,“那小姐回永宁是……”
钟碧落眸中笑意愈添了狠意,“花豆若只是花豆便还算了,没想到这女人竟然是秦无端……要是居永安身边有了秦无端,那我钟家的位置……就可危了。此事还需和父亲兄长说来,看看要如何化解。最好……是让秦无端和花豆,都给我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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