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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二两十九贯·旧年商考


  

  花豆背着背着就没耐心了,开始跳句子,接着跳章节,终于在跳卷之前被居永安制止:“背错了。”

  花豆扭头看他,苦着一张脸。

  居永安抬头瞥见她神情,不禁觉得可笑,便说:“不想背便别背了。”

  花豆趁机扶着腰扭腿:“腿突然好酸啊,啊,怎么会这样——”

  居永安无奈地叹口气,笑,“过来坐。”

  花豆便解放了一般跑回小书桌前,刚刚拿起笔要继续阅卷,忽闻居永安赞了一句“妙”。她奇怪:“怎么了?”

  居永安示意她近前来,长指点点当阅的一张卷纸,“此生深谙商法商理,辩题对答如流,例证诙谐易懂,多有长远之见。你看……”

  花豆心头被什么扎了一下,缓缓站起身走上前,抬手拿过那张卷纸。只见卷纸上笔记工整,类似如精瘦的字体,不过并未成型,笔锋显得较为幼稚,行文却十分连贯。只见居永安方才指点的方位正画着三个竹篓,意在解答一道通过分配算总额的题,旁边辅有详尽而逻辑清晰的解读,并在对商业于国家的关系中点明国家商务繁荣程度可以决定国家的实力,而且预计了战争中粮价上涨会带动国内治安下降,甚至出现□□,从而造成黄金白银贬值。这在五年来确实是大祁国境内出现过的问题。

  她细细地读着,似乎已经走上写这张卷子的人当初的思路,好像就坐在五年前的时空里提笔帮笔者书写一般。居永安原本没想见她会有如此大的兴致,此时见她专注的模样眉眼间尽是严肃,不由得想起花豆从前说过的一些话和这个女子的长远见识,以及她那执着的生活态度和坚定的信念,不由就那般看着她,也忘记了本要和她说什么。而此时,他却听见女子的声音淡淡响起,似乎还带着笑意,“嗯……是挺不错的,要是当时此人再有一些走南闯北的经验,必然还能写出更多东西,比如……古董收藏猛然增加,还有盐业一时大热……”

  居永安点点头,从她手中接过卷纸,动手拉扯封卷的蜡纸,“此人是奇才,五年前未被选出实在可惜得很了。如今我一定要遣人找到他予以重用。”

  花豆收回空空如也的手,低头注视着他的动作,轻轻扬起一个笑容,“是可惜得很了……”

  下一刻,居永安的手顿在撕开蜡纸得见名字的那一刹那。

  他此生第一次,有了不愿相信自己眼睛的感觉。

  封栏内赫然写着:“考生名讳:陶大力,选地:定阳郡青林府五丰县小茶村,年岁:十七,体貌:清瘦略苍白,无疾。”

  居永安不置信地拨开蜡纸的碎片,猛地将卷纸几番比对,讶然不知如何开口。他记得十分清楚,当初查阅陶良操所有过往时曾见到过这个名字——“旧时曾用名:陶三宝,陶大力”,又见其上写了详尽的选地,更无可能作第二人想!

  陶良操……竟是当年商科的考生。

  这个发现像是一记重拳打在居永安的从前的认知上,让他将花豆从来对朝廷官员的敬而远之和对他的害怕穿连起来,一瞬间便懂得了那一句异口同声的——

  “狗官”。

  狗官,永远都不只是一句随随便便的泄愤之言而已,它背后有多少故事,多少辛酸,多少不公平和血泪,有多少的聚合离散,多少残忍,你明白吗?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么,我为什么是一个如此不知风月的人,为什么我是一个如此野心迷眼的人。因为世事伤我已深,因为这个时代对我们太不公平!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吧,为什么我连靠近你都觉得害怕?我害怕你身后伫立的庞大的大厦,也害怕如今站在你面前被它撕裂出满身鲜血的自己,我害怕你带着不知情的面容穿着本该属于我们的锦衣而来,我害怕自己会爱上这样一个我本该憎恨的你!

  ——你明白么,明白我是多么想要哭喊多么想要痛斥么?

  ——可是你又明白么,我是想宣泄我的愤怒的,只是胸口那个位置,已经被沙尘荒芜了热切,徒留寒冷。

  “所以,现在你明白了,”花豆脸上的笑容平静得像一直以来那样,就像在说着不相干的过往,“为什么我会推开你。”

  “花豆……”居永安艰难地出声,眉心锁起千愁万绪,“此事与我……”说到此处却是无法说下去,他能说什么?说“此事与我毫无干系”吗?……不,那是欺骗。他明明是当事人。

  花豆偏头看他手里的卷纸,叹了口气,“没想到再见这张卷纸会是这般机缘巧合……”

  居永安收紧冰冷的手指,问:“这个陶大力……果真是陶良操?”

  花豆不答,摇了摇头,笑还是不变,“那些还重要么,大力现在早就不是当初的样子了。你知道他从前是多善良的人么,勤劳,又勇敢呢……你知道我从前是多简单的人么,想这一次平静地过的……罢了,如今说它,还有什么意思。”

  居永安沉默下来,眉间是洪流化不开的山川,带着花豆不急不缓说出的话,一下下冲在心底。他看她似乎开始回忆往事,端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强硬地告诉外人她很坚强,却让他不禁想问:“为何你要独自背负那样多,为何就不知倾吐?”你只有十八岁而已,你的人生才刚开始而已,你……只是个弱女子而已。

  花豆抬头看入他眼中,“那你呢?为何你要独自背负那样多,为何就不知倾吐?”

  居永安神情微动,终再一次沉默。

  ——因为,无人可诉。

  花豆伸手在他眼前摇,引他回神,“别想了居永安,我们还是……先吃点东西吧。”

  居永安越见她这淡淡的样子就越觉心里有一股火气,忍不住抓住她的肩膀想将她摇醒:“你难道就不累么?为何非要做出这样蓦然无事的样子?!看着的人有多心疼你知道么?!”

  花豆被他吼来愣住,怔了片刻,脸上露出的却还是笑,抬手轻轻拂下居永安抓住她肩膀的手,“别……这样,哪有……那么娇气了……”

  ——你总是这样说。

  ——哪有那么娇气了?

  ——可是你不明白,此刻站在你面前的我,是多想把这样的你装在雕花的绒盒里,再也不让你受半点风沙。

  居永安收回手来,渐渐平复,看了花豆一会儿,无奈地叹息,“今日盛暑,无食。”

  花豆哼了一声,往外走,“什么天火流窜什么火光之灾,我才不信你们那套,我现在就要去厨房偷东西吃。”

  居永安挑眉,我们那套……是什么意思?

  最终,本来也就不信牛鬼蛇神的居老爷还是因为本身饿了而上了花账房的贼船。在自己家里吃饭,居然也要偷偷来,这不禁让他觉得十分新奇,所以跟着花豆第一次进了自家厨房。

  “吃什么?”四下看了看,觉得很新鲜。

  “当然看这里有什么啊。”翻翻找找,“有面粉……还有白菜……”

  那就只能吃素面疙瘩了。花豆刚刚煮好了,外面忽然有人声传来,搞得居永安和花豆很有一种怕被看见了丢脸的感觉,于是花豆就在居永安的催促下将面疙瘩全部盛在大碗里,端起来跟着居永安溜进了一个荒废了有些时候的侧院。

  侧院里有一口开口较大的井,井边爬着藤蔓,像是很久都没人用过了。居永安四下一看,“好像也只有井边可以坐了。”

  花豆一边坐下一边打量这个院子,“这儿怎么这么阴森啊,多久没人用了……”

  居永安存心想吓她一下,便说:“毕竟这个井开口大,吞过不少人,故也没人敢来,便一直——”

  “什么?!”花豆端着碗跳起来,面汤洒出一大捧。

  而肇事者却是以拳掩唇笑了,轻巧坐在井边,“是戏言,别怕。”

  花豆这才松下心来,战战兢兢坐到他旁边去,“这种时候不要讲这么吓人的事啊!”

  居永安很自然地从她手里端过面疙瘩,接过筷子,“好。”

  花豆反应过来,劈手夺过筷子,“怎么,想吃白食?!”

  居永安严肃:“你煮的本就是两人份。”

  花豆端回面疙瘩,“我一个人吃两人份,怎么样!”然后夹起一个就往嘴里喂。

  喂到一半面疙瘩就不见了。

  “居永安你给我吐出来!”

  吞下,“做梦。”

  “你这无赖……”花豆鄙视地看了他一眼,却在这时无意撇见了居永安身后天边的一片漂亮星群,不禁转移了视线,“喂喂,居永安你看那边!好漂亮!”

  居永安奇怪地转身,却没注意自己转身突然而使肩膀撞在了花豆端碗的那只手上,还很烫的汤水倾倒在花豆的腿上,疼得她大叫一声双脚离地,大碗连汤带面摔在地上。

  居老爷还没来得及回头看,便听见了井底“咕咚”一声。

  花豆后落入井。

  “花豆!”居永安一下子就慌了,扶住井缘朝下面喊,“花豆你在哪里!”

  而井底只有扑腾的水声,没有回答。

  居永安感觉自己整个心脏都跳不动了,下意识就攀上井缘要往下跳,而就在这时下方水声减弱,下面传来花豆的叫声:“居永安!——救命啊!——”

  居永安吊着一颗心:“你怎么样了?!”

  花豆在井下扶着井壁,呛出一口井水:“咳咳,现在还不要命……水才到腰上,你快救我上去!”

  居永安便止住了跳入的动作,四下一看,这个院子里根本没有可以用来捞人的东西,实在荒芜太久了。于是便朝井下说:“你等我去叫人。”说完就要走,哪知道井下传来大叫:“不不不你不要走啊!——”

  花豆在黑透了的井底吓得打抖:“居永安这下面太黑了,不会真的有什么死人吧?!喂你不要走啊,他们会不会拿我去当替死鬼啊啊!”

  居永安不禁懊悔起刚才究竟为什么要吓这个胆小鬼,弄得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可总要叫人才有救,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你——就在这里叫!”井下女人的惨叫带着回音抛出来。

  居永安无语,“这里很偏僻,没人听得见的。”

  “住那么大的房子你要死啊!——”

  “御赐的我有何办法。”

  “所以啊!——你们这些狗官啊!——压榨!——民脂民膏啊!就会遭——报应的!——”

  “现在救你出来才是要紧!”

  “不行你不能离开这里!要不然我直接就吓死了!”花豆在什么都不可见的黑暗里几乎要哭出来。

  井外的居永安闻言顿了一顿,“……我在,你便不怕了?”

  花豆在井下抠住砖头间的缝隙,“你废话!这里又没有别的人!”

  过了好久,井外迟迟没有人声回答,花豆的心登时凉了半截,“居……居永安,你在不在?你在哪里!……居永安?!你——”

  “往旁边靠一点。”清冷的声音透着井里氤氲的空气传来,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味道。

  花豆愣了一下,下意识贴在井壁上。

  下一刻,近旁之处水声忽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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