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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二两四贯·调笙焚香


  说不好是何等感觉。总归,绝非责怪。

  是,他是隐瞒了他已经恢复记忆,他也暗中利用花家作为屏障躲避追杀,他也蒙蔽了自己得到信任,使她一时粗心大意忘了算计他,而由着一腔天真的臆想去相信了一个异族人——甚至忘了她本就猜到的他的身份……

  戎狄王子。身为皇室血脉,其心智怎可能单纯如农家男子?

  于是到了今日,当一切和盘托出,当一切像是滴滴水流的零碎事件终于穿破了本就单薄的石头,她反而有些微茫然和不满。但这一条又一条阴暗的锁链之所以能将事情推向这样一个结果,究其原因,不过是她当初想要借着“救了戎狄王子换取大利”才会救他而已。

  一切本来就开始于利益,本来也就应当结束于利益。没有什么不公平。

  花豆手中拿着那柄银鞘短刀,刀柄上古老繁复的花纹和雕刻得栩栩如生的银色鹰头,将她的手心硌出杂乱的凹痕,左突右撞,像是迷宫。然而路线早就浑浊不清,故而找不到所谓的入口出口,只得一次次地理,却一次次地再乱了。

  原来你我彼时相识时,便已各怀鬼胎,以为终究将彼此算计于股掌,最终却还是漏将自己算了进去。

  她紧紧抿起嘴唇,面上却没有更多的神情了。

  居永安一边使筷夹起一朵水晶烧麦,一边打量了一眼平静地在自己对面坐了半个时辰的花豆,又收回了目光。他优雅地咬了一口烧麦,得满口清香,待全数咽下,喝口茶水,他才开口说:“饮茶,不用客气。”这便是自阿十随库狄八禄离开后他向花豆说的第一句话。

  花豆这才似从思虑中回过神,看了眼面前尚未全凉的香京百茴夜,没有胃口地摇了摇头。

  居永安本也没打算再劝,又夹起另一个蒸笼里的灌汤耙,静静地吃着。

  花豆也没有别的事可做,于是就看着他吃。这时候竟反而觉得居永安是个很简单的人。方才他说回避,便在客栈周围四下走动了一番,回来时花豆早就送走了大队戎狄人,兀自坐在前堂上捏着柄刀想东想西。居永安把买回的各类小吃摆满了桌子,又吩咐玉沥倒水沏茶泡了一壶百茴夜,悠哉哉地吃了起来。

  花豆看着看着,突然问:“在岁中山的时候,阿……十王子原本告知你的计划,是他自己呆在客栈里,把敌人引去全歼么?”

  居永安执著的手一顿,“不错。”

  花豆笑了笑,“那你以他毁约为由,到底讹了他多少银钱?”

  居永安放下筷子,眉宇间有淡淡的厌倦神色,随口答道:“青澜十年,祁国对戎狄通商优先。”

  花豆没有马上将对话继续下去,而是又低头看着手中的短刀。

  居永安瞥了她一眼,以为她应是在纠结一柄刀和黄金白银孰重孰轻,不禁笑了一声,“他是应了你,今后以此刀可换取一个要求么?……那你又作何担忧?一旦库狄十禄他日得掌大宝,你手中的这柄短刀可就万金难求了,即使要当戎狄的王后,也就是他点个头的功夫。”

  花豆的神色似乎带着苦笑。她想起阿十出城门前最后回望的那一眼,离得太远,即使其中有什么感情溢于言表,也根本无法看清,更何况期间隔着重重身着劲装的武士呢。更何况,他的目的本来也就是利用自己,自己和他之间的友好相处,不过是同时出乎了他们两个人意料的意外罢了。何谈恩情,何谈流连,何谈他日,何谈允诺后位?……那些统统都是利益交叠的产物罢了。她越想越要真的笑出来,“若他当不了王,反而被其他争权者斩于马下,血洒金銮殿,我手里这把刀就一文不值了。”

  居永安坐直了身子,认真与花豆对视,“你不是应当担心他若真成了王,必然会有人追杀于你夺得这把短刀么?”

  花豆将银鞘短刀放在桌上,点点头,显然已经想过他所说的问题,“一朝荣华富贵,一朝人财俱损,真不知要作何打算。”她笑得颇有些无奈,“他若只是打赏些金银,岂非两边实在?”

  居永安听了此言,不由得将从前对花豆的认知重新拔高一个层次。这个看似平凡的女子,清淡外表下竟藏着如此深厚的考虑,看来,她仿佛也不仅仅是狡黠如狐这么简单了。一柄刀便可引她想到后事种种,由金银富贵想到杀身之祸,不得不说她的思虑长远,甚至是……长远于那些士族门阀里饱读圣贤的千金小姐。

  居永安不禁十分想知道,花豆的脑子里,究竟有多少他不曾发现的东西。而他此刻只是端起茶盏,浅饮一口,问:“难道要将它扔了?”

  花豆笑了出来,一把抓起桌上的短刀妥善收入袖中,“如此重要的东西自然得稳稳收好,两相较之,自然是一朝荣华富贵更为诱人。若真有人要杀我夺刀,我便东躲西藏就是,反正普天之下……保命,总不是太难的事。”

  居永安抬头看她,“唯利是图可不是好事,当心活不到荣华富贵的时候。”

  花豆听着他的话,稍微愣了愣,旋即又笑开,“人人都想荣华富贵,这又没错。要是给你千年寿命却让你做个穷得满街乞讨的叫花子,你觉得那样活着有意思么?”

  居永安慢慢放下茶盏,低下眼睑。

  花豆不知是喜是悲地叹了一声,低低地说了一句,“人若无权无势,……”下半句话掩进客栈里忽然大起的人声嘈杂里。

  “掌柜的!到点儿打烊!”小二大呼一声,“隔壁王二麻子已经把花灯挂出去啦!”

  掌柜的吹胡瞪眼,“臭王二,又和我对着干!这天才摸着黑就挂灯!去去去,把咱店里的灯拿出来杀杀他的威风!”

  小二笑眯眯地吆喝一声,“好嘞!咱上花灯喽!——”

  一时间人声杂了笑声,客栈大堂里的客人都摆出了看闹热的姿态,眉目间有着轻松和愉悦。不一会儿,几个短工将掌柜口中的花灯移了出来,客人们便开始对那盏飞龙夺珠的花灯指点议论,充满了欣赏和赞美。那盏花灯以青黄二色相交映,银色的窄布游走在龙鳞边缘,雪布做的宝珠支在龙唇上方,一条龙尾摆于空中,端得是又霸气又精致,已经可想点亮后是何等模样。

  花豆吓了一跳,迷茫地问:“我这是睡了多久,今日是何节日不成?”

  居永安似乎饶有兴趣地打量着那龙灯,“香京每年都有这个节日,叫‘火祭’。”

  花豆恍然大悟。在五丰还是听说过这个节庆的。香京,城如其名,便是个盛产上等香料的地方,城池三面环山,北有名兰江,地域气候温和宜人,冬无严寒,夏无酷暑,四季如春。故而鲜花常开不败,草木四时常青,各种原材取之不尽,不仅让此处的香料较别处更为丰富、上等,更有相当种类的胭脂水粉。祁国只有一个香京,而香京,不负其名。“火祭”是取了焚香的“火”字,来祭奠开创香业的先祖,在这一日,所有的香贩都将自己所有的货物大规模摊售,热闹非凡。

  仿佛是应了她的这些想法,就连外面的街道也逐渐喧闹起来。渐染的夜色已包围了天际,像是狂欢一般赶向中空。她几乎可以听见人流汹涌,踏碎一地欢笑,散落各处。

  突然有些坐不住,想出去走走。花豆站起身,跟着看热闹的人群涌出客栈,跟着挂灯笼的伙计站在街边,停在一片祥和喜庆中。不知空气中究竟有多少种花香,此刻又被谁家焚燃,漫漫相合,钻进鼻腔里,叫人心生沉醉。细细听去,何处调笙,吹着百折柔肠和眷眷欢喜,缠绕不去。

  花香似酒,笙箫如画。

  “我原待,回了淮原便可用你驱虫。”居永安站在她身后,漫不经心地观望着人潮流动的方向。

  花豆稍微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他是说自己昏睡太久快要发霉。她回头瞪了居永安一眼,没打算还嘴。

  居永安由得她一瞪,也不管,招呼她和玉沥,“往这边走。”

  不可否认居永安确实找对了往闹市的方向,可这条路实在太挤。花豆感觉自己根本没怎么怎么动步子,却被周围人潮拥着移出了好远。玉沥面容扭曲地四下为居永安挡着人群,只有居永安此刻还步若闲庭,背影颀长挺拔。他没有穿紫色的袍子,而是规整地穿着一件普通的栗色外衫,没什么花纹,材质却很好,让他一个清冷的人都透出一股子亲切感。好像人长得俊逸些,随意换一换衣服都是种不同的美。

  花豆扯了扯自己的布衣,觉得阶级落差果然很明显。

  这时前面的居永安仿佛正想问什么,却没见到花豆,回过头来方找到她在落后数米远的地方,中间隔着十来个人。居永安眉间又露出淡淡的厌倦神色,不满地瞥了嘴角,“腿又短,还不吃饭……”

  不知怎么,就这句类似嘟哝的话居然在吵闹的人声中突兀地传入了花豆耳中。花豆深吸一口气,勉力刨开身边几个人,气愤地钻到居永安身后,“你!你说谁腿短!”

  居永安扭头扫视一周,从头到脚看了花豆一番,“还有别人么?”

  花豆立即将凶狠的目光投向玉沥,却在此时悲催地发现,平日里为人谦恭的玉沥其实比自己高了大半个头……

  这个,还真的只能忍了。

  “这样的节庆在南方常有么?”居永安退避着周围人群,问道。

  花豆想了想,“偶尔几个城市会有,少有如此盛大的。”

  “香京果然是饱聚商机之地。”居永安一面走,一面漫不经心地四下看着,“这里街边贩卖之物若运到北域,必然是三倍或更高之暴利。”

  花豆突然被后面挑担的大婶挤了一下,趔趄到一边,揉了揉肩膀才说道:“这些香料胭脂不可能不经中间贩卖吧,所以香贩子实在挣不了那么多钱。”

  居永安被一处小摊吸引,从人流中从容踏出,捻起一小盒水粉细细端详,少顷,问那摊贩道:“请问此盒水粉贵价几何?”

  摊贩正因为摆货忙得不可开交,一边搬东西一边回头嚷嚷:“那个啊……那个是清早的货啦,公子若不嫌弃那不规整,就……十文钱拿去吧!”

  居永安听了仿佛觉得有趣,长睫闪了闪打量着那盒水粉,“十文钱?只因隔了昼夜?”

  而那摊贩显然是没有听见的,只顾着把一箱又一箱的货物码放在一起,从中抽取样品摆放在自家货摊上。居永安抬起头来看那些货物,发现其中像他手中这样的胭脂水粉香料数不胜数,都被随意地码放在一个个箱子中,看似供不应求。

  居永安轻轻放下手中的水粉,转身,继续随着人流走。花豆看了半晌,不解地问玉沥:“你们老爷这是怎么了,这算是体察民情?”

  玉沥请花豆在前走着,有礼有度地说:“恕小的直言,整个大祁国,用香料最多的地界,可是永宁,永宁用香料最多的地界,又是皇城。皇城内早有要人专管香料采购,于是所有的香料商人都趋之若鹜,盼望自家的香料能的圣眷,于是香料的整条南北贩运线路实则都由专人掌控。依小的看,老爷方才拿的水粉,常常由咱们府里的婢女们使用,用的时候都相互炫耀着说这水粉好着呢贵着呢,而如今……”

  花豆认真听着他的话,目光投向前方居永安不时四处看查的背影,一时不知应说什么才好,过了好一会儿才抹了抹鼻子,诺诺地接着道,“隔了昼夜的水粉在原产地只能贱价售出,而运到北域去又何止一昼夜的功夫……却会将价钱涨到天上去了……”

  没料到玉沥却哼笑一声,“若只是如此,便还罢了。”

  花豆皱了皱眉头,“其中难道还有款曲?”

  玉沥看了看前方居永安的身影,压低了声音,“此事告知小姐也好,今后万万莫在老爷那里提及。两月前,也就是老爷动身去戎狄前,朝廷下榜由老爷负责征集军饷,若是朝廷命官或参与国商且资产过万两者,需如是缴纳年俸之十一。征集到毕树良毕大人那里的时候……毕大人只出了八百六十两。哎,若说八百六十两,确凿也不算少了,可毕大人实则直接插手了许多香料生意,虽谈不上日进斗金,一个年头入账一二十万两纹银也是常事。这八百六十两……委实太少了些,老爷因此发了大怒,阖府上下无人敢近。”

  花豆奇怪了,问:“难道没人查明?居永安不是带着户部的牌子么,难道不能管?”

  玉沥摇头,“此事大家都心知肚明,却没人能说出来。宫里杨太后身边的林总管便是负责香料生意的头,林总管前些年认了毕大人做义子,做了不少遮天的黑事,全仗着林总管将所得供给太后娘娘不少,故而没人敢支半句不是。咱老爷对朝中所有官员的收益当然一清二楚,不过……却是那个最不好开口叫查的人……带着户部的牌子不假,实则无法参与户部一干事宜。不久后军饷征集告罄,整个永宁啊——天子脚下!只得了区区十三万八千两!”

  花豆一惊,抽起的嘴角都有了丝丝凉意,“如今在朝官员不止数百,怎可能才区区十三万两?”近几年因为军饷不齐,百姓税负加了又加,为何却不见官员的腰包稍稍干瘪?莫非又是都惧着那毕大人,便少有官员敢比他还捐得多?

  玉沥笑得无奈,“花小姐有所不知了。永宁,并非永——宁之地啊……罢了,今后若遇事,小的再同你讲不迟,倘有诸如此类,小姐切莫直问老爷,免得惹了怒气。”

  花豆古怪地笑了笑,“哦,这么说,居永安还是个清官?”清官,会来到五丰压榨她这个平头百姓?

  玉沥正了颜色,认真说:“我家老爷此次除留下府内运作所需银两,其余银两尽数发放与各级军府,若涉及西北驻军的粮饷,更是派专人直接交与浮旻将军。老爷必然两袖清风,玉沥敢以项上人头担保。”

  花豆还真的愣住了,走着想着,喃喃:“这个居永安……看着可不像是——诶!”

  突然撞上前面一堵人墙,视线骤然黑暗了一瞬。花豆连忙退开来说“对不住对不住”,却见居永安站在自己面前,一脸漠然的审视,“我不像甚?”

  花豆站好,撇了撇嘴,腹诽着:你还不像胃呢。

  居永安瞥了眼站在一旁恭恭敬敬的玉沥,不耐烦道:“你二人,是唱宣戏去了么?迈的这是莲花步子,还是耍了圈花枪?”

  宣国的戏最是缠绵磨人,拿这做比,必然是损人不带脏字。花豆脱口而出:“你还奔丧呢!急脚鬼!”

  随后是令人发指的沉默。下一刻,居永安深如墨潭搬的眼睛虚了起来。

  “玉沥,花小姐下个月的工钱……就免了吧。”

  “是,老爷。”

  花豆倒退一步,“你,你你……你怎么能这样!”

  居永安向街边退开一两步,抖出一章盖了手印的小契,看都没看一眼就说:“白纸黑字不都写了么……第八条,受雇方不得出言冒犯。”

  花豆誓死抵抗:“又没有说冒犯了就得扣工钱!”

  居永安收起契约书,“所有雇契的违约后果都是扣工钱,花小姐不该不知。”

  花豆再抵抗:“又没有说扣工钱就得一个月全扣完!”

  居永安转过身迈开优雅的步子继续走,三个字幽幽飘来:“我,乐,意。”

  花豆直觉又是一阵天昏地暗,险些绝倒……

  此时,他们正巧走到了闹市正中,数以千计的百姓流动如水,其中不乏锦衣华服的公子小姐。人群中传来窃窃私语和银铃般的笑声,透着入夜的微凉,像是和着欲暖人心脾的香气与教人忘乡的笙歌一般,与这朗空月色丝丝入扣。

  花豆走得闷闷不乐,遥遥晃晃,不觉间,只听前方有人声音低沉,潺潺吟道:

  “……何日箫声泠泠,送我归乡如梦。不返逍遥路,怎渡楚河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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