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锦瑟华年谁与度

　　近来被赐婚的又何止马光耀一个人，大昭朝闻名于世的少年才子，权贵卫家的金玉哥儿，吏部侍郎卫琬，也就是青鸢的挚友卫逸轩，被皇贵太妃亲口赐了婚。女家正是当朝丞相尉迟释之的四女儿尉迟悠，这桩婚事配的着实微妙，弄得青鸢和辰砂也是面面相觑，摸不着头绪。

　　尉迟释之乃当朝丞相，位列一品权臣，性格老练油滑，在皇帝、权贵官宦、马氏一族中都能混的游刃有余，足见此人心机谋略。而卫逸轩的父亲卫旭官拜光禄大夫，也是当朝正一品，二位新人的父兄官职皆不相上下，但卫家是百年功勋世家，根基稳固，后宫又有多位大妃、宠妃坐镇，着实显赫非凡。在实际地位上，比新荣的后起之秀尉迟家，不知显贵了多少，但俗语有云‘嫁女嫁高，娶妇娶低’，这么一算，倒也匹配。

　　说来稀奇，在丞相府上，长女是夫人陪嫁丫鬟所生，生母虽后来抬了姨娘，可终究庶出，下嫁给父亲的门生，丈夫最初乃宝安县县令，现如今已经升了知府，夫妻远在地方赴任，多年未曾回过家门。二小姐乃夫人嫡出，嫁给弘德太子做了侧妃，封玉华夫人。三小姐也是嫡出，且还待字闺中，尉迟夫人眼界甚高，嫡长女嫁了太子，往后怎么也是娘娘，亲生的小女儿，万万不能差了去，寻寻觅觅一两年，都还没觅到适合的金龟婿。

　　可偏偏尉迟家被指婚的是四小姐，也是庶女不说，出身还不如长姐，大女儿的生母好歹是陪嫁丫鬟，通房之后抬了大姨娘，是夫人的心腹臂膀，在府中执掌诸多琐事，管着衣料首饰库房钥匙，颇有权势。可四姑娘的生母是被牵累坏了事的无极县县丞之女，虽书香门第，但被判了官奴发卖，嫁给彼时还是吏部郎中的尉迟大人之后，才脱了罪籍成良民，在尉迟府中无根基人脉，连带着四姑娘也不太显眼，母女俩说好听是安分守己，说难听就是忍气吞声过日子罢了。

　　且下头还有五姑娘、六姑娘、七姑娘、八姑娘，她们的生母分别都是府上老太君送给儿子的得意丫鬟，聪慧貌美人灵巧，在主子跟前最得脸那种，因是婆母亲自指派过来的，就连尉迟夫人，也要给留三分薄面，不然就是不孝、不贤、气量小的妒妇。

　　除八姑娘还年幼外，其余两个都正值花季妙龄，也到了说亲保媒的年岁，只不过尉迟夫人一直压着不给保媒相看，也从不把庶出的女儿带出门交际权贵女眷，只说哥哥姐姐都还没嫁娶，哪儿能逾越长幼次序。

　　结果真真是造化弄人，最不起眼、不得宠的四姑娘，只因三姐患风寒咳疾卧床歇养，身为太子侧妃的二姐又怕得罪怠慢马皇后，催着让家中出个闺女去庆曦宫参加宫宴，结果尉迟家嫡长子尉迟璨就提议，按长幼次序，理应让四妹代劳，驳斥了其他姨娘想让五姑娘、六姑娘露脸巴结权贵，好捞个金龟婿撑腰的野心。

　　本来，两位嫡女自小就常常跟随母亲游走做客于朝臣同僚的府邸，在诸位官宦夫人中都存了名号，跟各府千金小姐都是闺阁密友，打从尉迟释之升任丞相，尉迟家嫡女嫁给太子之后，与权贵们往来更是密切，往往利用这种机会，未婚女子大展品貌才华，攀权附贵，官官联姻，为自己争个才貌仙郎，为家族拼个荣耀脸面。

　　四小姐的婚事是皇贵太妃指名道姓亲自赐的婚，肯定是半点都错不了，庆曦宫游园宫宴之后不到月余，太妃懿旨就下来了。尉迟释之和夫人都傻了眼，让四小姐跪厅堂亲自审问，愣是一口咬死了宫宴当天什么事儿也没发生，与风流名声在外的卫逸轩此前也素无往来。哥哥尉迟璨特意亲自作保，兄妹俩连太妃的面都不曾见，那这赐婚的事儿也来得真蹊跷。其实这些长辈有所不知，老太妃何等尊贵的人物，自然不会轻易露真容，太妃心腹女官潇若姑姑，早借着些妙计，跟四小姐打过几次交道了，从举止谈吐、气度待人、礼仪规矩都查探了个底儿掉，只不过小姑娘道行浅，未曾察觉罢了。

　　尉迟夫人气郁在心，可惜又说不出来道不出来，皇贵太妃多少年不管闲事了，但她一道懿旨下来，谁敢造次，明明白白昭告天下，后宫之主的地位。索性，尉迟夫人推脱天寒犯了胃疾，卧病在床好些天了，卫家派来商议婚事之人，一律谢客不见。

　　但卫家似乎相当重视此门亲事，虽是太妃赐婚，但怕外人说怠慢女方，仍按规矩选了官媒人来送了聘书、礼书、迎亲书，礼单上金银之物不必提，绸缎衣饰、头面首饰、古董珍玩、名家字画，连铺子田庄算上足足列了几十张才写完，比寻常富贵官宦之家排场大了不知多少，就连见惯世面的尉迟老太君也暗暗咂舌，足显名门世家的排场，和卫家金玉哥儿娶亲的架势。

　　尉迟夫人称病不掌事，老太君就亲自上阵，给孙女把关撑门面，还叮嘱贴身丫鬟开府中银库，选了不少体己私房，又命管事儿的去给打了几套新头面，四季衣裳也都选上好官料做了新的，一时间府里上上下下都忙活开来，下人都暗叹四小姐这是造化来了。其实老太太心有如意盘算，两个孙女儿，一个嫁了太子做侧妃，一个入了卫家门，那就皇贵太妃的侄孙媳妇，将来新皇登基，甭管谁得势，都能保尉迟家富贵再绵延百年，别怪她老太太偏心，孙女儿的婚事，无非都是给三代单传的独苗儿尉迟璨铺路架桥，给家族挣名望门路罢了。

　　后来尉迟夫人认了命，毕竟卫氏一门显赫，她也怕真心得罪了人家，在皇贵太妃面前被参一本，吃不了兜着走；另外就是怕落个气量狭窄的罪过，担不起一品诰命的气度胸怀，被婆母怪罪不说，也会拖累女儿的名声，落个教女无方的名头。而重要的，是她琢磨明白一件事，当今圣上也只有太子一个可继承大统之人，若新皇登基，掌权的必定是马家，皇贵太妃再尊贵，毕竟上了年纪，到时卫氏兴许就会被罗织罪名铲除，若真是亲生小女儿嫁给卫家，闹得姊妹反目也就不好了，但一个庶女，不过是家族棋子，舍弃了也不心疼。适龄的才俊有的是，卫逸轩才华样貌虽不错，可名声太风流，现如今也就是个闲散侍郎，以自己女儿丞相千金的门第，嫁个藩王、郡王、世子都绰绰有余。

　　思及此，尉迟夫人也就不再恹恹装病，收拾齐整之后，借着给婆母请安的台阶，见了卫家派来的官媒和掌事婆子，张弛有度，娴雅雍容，她挣命似的装出当家主母的良善贤德，将宽宏慈和的好名声传出去，无非是想给亲女儿博个好前程。

　　再说尉迟家三小姐尉迟慜，素来心高气傲，自小容貌娇俏明艳，唇下一对小梨涡，笑起来甜蜜可人，又伶俐聪颖，擅舞艺工音律，诗文也好，最受父母和祖母的宠爱，虽有些娇蛮刁钻，却无伤大雅。她早就放出话来，未来的夫君人品、样貌、家世、才华、武功都要过人，且不能是布衣百姓，待她嫁过门就有诰命封号，出去官宦之家交际，还得对有品级的官夫人们低三下四可不依，要成婚之后就必须是诰命加身才可。

　　其实，光最后这一条，就把不少适龄的才俊挡在了门外，要知道，多少官宦人家贵公子，在没有科考高中，或是凭借祖荫被皇上恩典封官之前，都是一介白身，半点官职没有。她当天下有几个叶澂悦？几个卫逸轩？翩翩少年郎，还高中三甲，门第高贵，又博学多闻，姿容俊朗，打大昭朝开国以来，那都是凤毛麟角！故而，三小姐这个心高气傲的天之骄女，凡夫俗子哪儿能轻易入眼，以至于终身大事一直悬而未决。

　　表面上，三小姐对于庶妹被指婚给了卫逸轩，颇不屑一顾，言辞间尽是讥讽轻蔑，叹妹妹没见过世面，胆小怯懦没本事，端的是嫁进权贵世家，也撑不起主母的威仪来，必会被婆家的妯娌姑嫂挤兑嘲笑。另外，听闻卫逸轩浪荡不羁的名声在外，他好纵情酒色诗画，流连烟花之地，结交文人儒士，岂会能对四妹这种羞口羞脚的小丫头另眼相待，将来也是守活寡的。三小姐愤愤找邪茬，跟丫鬟婆子发了几天脾气之后，换了副冷傲嘲弄的面孔，她漠然静待，等着庶妹吃瘪被夫家嫌弃守空房的苦日子。

　　三小姐心中半点姊妹间的怜惜都没有，只暗恨自己病的不是时候，被这个口蜜腹剑，心机似海深的贱蹄子钻了空，看平日里装出淡泊乖顺的可怜样，其实比谁都狠。说三小姐瞧不上这桩婚事都是伪装，莫提她在以往宫宴上见过卫逸轩，真真是俊逸倜傥，气度非凡，且卫氏一门以家风清正著称，因为他们家是凤凰窝，女儿历来都是后妃、王妃之尊，家族最注重清白端正的好声誉。家族中有规矩，男子当洁身自好，决不许贪恋女色，平日不许混迹勾阑酒肆，这是怕男孩子败坏了家门名声，让选入宫的姐妹们被拖累，虽没有明令不许纳妾，但往往多因年老无子，绝无色令智昏者。卫逸轩性情是叛逆不羁，可他也不敢逾越了祖宗家规，若不然就是大不敬、大不孝的重罪，所以至少纳妾蓄婢养外室他是断然不会的。没有妻妾争宠糟心碍眼，嫁过去就是三品诰命夫人，光这两条，就足以让人艳羡尉迟四姑娘了。

　　受宠又貌美的嫡次女，都恨的牙痒痒，就更别提其他姨娘和妹妹们了，虽不能嫁卫逸轩，可至少三小姐还有尉迟夫人和老夫人给把关张罗，婚事差不到哪儿去，可她们一旦惹了嫡母不高兴，大把年华兴许就荒废了。

　　一直以门风清贵自居的尉迟丞相家，被这桩赐婚的闹剧折腾到鸡飞狗跳，可看似安稳如泰山，又有皇贵太妃亲自坐镇指点江山的卫家，面上平静无波，徐徐不缓的派官媒、掌事嬷嬷、内务管家等下帖子、送礼单、过庚辰，气势排场都极讲究，但谁也不知道，卫夫人也是焦头烂额，还无处诉苦。

　　明明皇贵太妃知晓侄孙儿放浪不羁的脾性，赐婚之前瞒的滴水不漏，就想待懿旨一下，顺道就把婚期也白纸黑字的写出来，这样一来，他就算有心耍赖，可在太妃宝印和皇帝玉玺的双重威慑下，也不敢拖延造次。可真真没料到的是，神通广大的卫逸轩侍郎早就获悉了信报，居然在懿旨传下来之前，亲自向皇帝请缨，随太子巡察河道水患，圣上点了头，就算是他明日就入洞房，今儿个也不敢不去赴任，气的皇贵太妃被迫又更改拟好的懿旨，愣是没定婚期，只单单赐婚罢了。

　　若不是潇若姑姑为人忠直正派，又出身卫氏家奴，跟随太妃身边侍奉多年，恐怕老太妃都要怀疑她是内奸眼线了，如何这般机密的商议，都被卫琬那小子知晓了呢。卫夫人仓皇不安，怕老太妃怪罪，又担忧亲家多心被怠慢，这才刚刚定下的婚事，自己的儿子连懿旨都没接，就趁天没亮跑了，还偏偏责罚怪罪不得，他博学多闻，机敏强辩，口口声声说国事重大，百姓万民为先，舍儿女情长，后天下之乐而乐！弄得卫老爷还夸赞他有抱负，男儿就要有如此大义担当，不负朝廷恩义、不负家门荣光，闹到卫老太君洒泪相护，欣慰道卫氏兴盛绵延有望，又心疼宝贝孙儿赴任巡察吃苦，也是折腾的一家子又劝又哄，人仰马翻，心神涣散。

　　可知子莫若母，丈夫婆婆护短溺爱，这当娘的心里跟明镜一样，这河道早不巡察，晚不巡察，偏就赐婚懿旨下来之前儿子卫逸轩跑了，把一堆烂摊子扔给她去解决，若真有鸡毛杖在手，恨不能打这不肖子一顿解解气。但无奈何，一切都是徒劳，卫夫人唯有拿出高门世族当家主母的威仪，打起十二分精神周旋，待儿子回来，再秋后算账。

　　先前太子执意娶卫氏的姻亲，官宦千金李皎月，又封了明月夫人，现下是太子内眷中最得盛宠的女子，马皇后恼怒太子纳卫家亲戚入东宫，还因此牵连出与薛夫人的矛盾，偏偏明月夫人怀有身孕，甭管男女都是东宫眼下的独苗，对于求孙儿心切的皇后来说，这女子再令她厌恶，都动不得。

　　就这节骨眼，卫逸轩居然会主动请缨和太子一同去巡察河道水患，难免令皇后母子离心离德，马氏怀疑儿子因之前心腹被暗杀事件和自己闹别扭，趁机被皇贵太妃之流的挑唆，胳膊肘往外拐，跟卫氏一派厮混在一起。且这卫逸轩跟先前在酒楼被杀的大臣不一样，卫家虽表面忍让马氏，给人懦弱保守的印象，实则根基深厚，牵一发动全身，虽然不怕这毛头小伙儿真能弹劾马松营私舞弊、克扣赈济银、欺压百姓的罪责，但显然也是个麻烦人物。

　　巡察河道不是个好差事，先前多少大臣殒命丢官在这上头，既不敢得罪马家，又不能真大刀阔斧的照章办事。

　　百姓吃了太多苦，现在看谁都像奸佞贪官，一肚子怨恨，先前二品御史贺大人年轻有为，没折损在马氏手中，反在山洪暴发后疏导灾民时，被暴怒的土匪给刺死在府衙，让人着实遗憾叹息。后来再没官员敢轻易提巡察水患之事，人人闻之色变，避之不及。

　　现在，卫逸轩借着躲避指婚的名头，趁机混入太子身边，外人都以为他成了东宫党，大家都在揣测着他的动机，窥探马家、卫氏、皇后、太妃的关系，来权衡利弊，推断着朝野的格局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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