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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万里云罗一雁飞


  病人叫赵胜,因为这种疮毒无药可医,不过是在耗时辰等死,所以被安置在赵家偏僻的耳房内,又担忧受风,邻居也怕被沾染毒气,故而门窗闭紧,还用浆糊纸条封住,漆黑恶臭不堪。

  辰砂受不了这气味,也觉得着实荒唐,赶忙命赵瑞等人把窗户开启,通风、扫洒、泼草药水在屋外地面,过了会子果然清爽不少。赵胜奄奄一息的躺在破竹榻上,因着小王爷的夫人驾临,榻前挂起一床麻纱帐子,怕污秽模样冲撞了贵人的眼睛。

  赵胜已经病得不省人事,高热久久不退,嘴唇干裂脱水,神智糊里糊涂。辰砂走到近前观瞧了面部和手臂的毒疮,毫无惧怕厌恶之色,又垫着帕子诊了脉象,不出一炷香的时间,已经了然。

  族中长老闻讯赶来,见这般情形,都不知如何是好,身为长辈他们当然担心赵胜的病情,况且,此病凶险,以后还不知要夺去多少人的性命。可辰砂身为小王妃,若将疮毒沾染给王爷,可是罪过滔天,但瞧着贺兰焉气定神闲的架势,众人面面相觑,主子都不在意,他们也不敢再妄自多言。好在这些人都出身疆场,性情豪迈不羁,不在乎什么劳什子的女德大忌,打仗时管不了太多避讳,所以辰砂给赵胜诊治,也算不得失礼,心中仍是感激的。

  辰砂在后院里洁面净手之后,回到前厅,诸人忙出来相迎。她不急着回应,只将谷中大夫唤到近前,从之前的感染疮毒人数,病发到去世前的征兆,用药状况等事无巨细都一一盘问。方才她给了赵瑞一颗雪毒丹,命他碾碎煎热姜水给兄长服下,这是她依着清音观古籍记载的方子炼成,因为要跟青鸢出远门,出门时备了不少。可清肺腑、去毒瘴,能扼制住赵胜体内的毒发蔓延,保全性命,却无法治本,到底令人忧虑。

  “夫、夫、夫人,感谢夫人救命之恩!”

  诸人正商议的时候,就见赵瑞跌跌撞撞的跑进来,说罢,也不顾旁人的疑惑讶异,噗通一声跪倒辰砂面前不住的叩首,犹如捣蒜一般卖力。他照着辰砂的嘱咐,将生姜研磨成汁液熬水混着碾碎丹药服用,才小半个时辰,兄长赵胜竟睁开了眼,懦懦的问他要水喝,还知道管赵老母喊娘,这就意味着他已经恢复了神智,只是仍虚弱非常就是了。

  在前厅的人都不禁啧啧称奇,谷中也不乏隐居避世的奇人名士,可对这种来势凶猛的怪病毒疮,简直束手无策,谷众闻之色变。现下,居然被个十七八岁的姑娘家轻而易举的解决,大家心中五味杂陈,有刮目相看者、有敬佩非常者、有怀疑不屑者,甚至还有惧怕敬畏者,唯独族长邵安,知晓辰砂乃楚国公颜怀安的遗孤,能在朝廷暗使眼皮子底下逃出生天,又躲过层层浩劫,这其中必定有高人暗中庇护,习得奇术亦无不可,只是思及此,钦佩之余,对她的来历过往又多了几分忌惮怀疑。

  待到长老们回过神,才要来拜谢时,却被辰砂摆手阻拦,“尔等切莫心急,不过是一颗解毒的丹药,拦截住疮毒在血脉中蔓延,保住性命而已。若要除根,或是防止谷中再有生此怪病之人,还需些时日,容我思索其他法子……”

  说罢,从桌上捡了张方子送予赵瑞,命他依着药方来煎药汤给兄长服用擦身,又反复叮咛了不少禁忌事宜,只让他不必忧虑惧怕,若有不懂之处,打发人来小靖王别院就是。

  一番话说的众人怔愣不已,恍惚中觉着这跟随贺兰焉一同入谷的小姑娘极是不凡,莫说谈吐气度严肃威仪,见识亦卓绝广博,周身散发着不容质疑的夺人气魄,衬着仙姿玉色的容貌神情,绝非之前流言所说的等闲侍妾。

  过了三五日,听闻赵胜已经熬过七日大限,精神健旺了许多,身上的毒疮都渐渐结痂,喜的赵老母什么似得,连连几次来小靖王院外磕头谢恩,母子三人当牛做马不足报答救命之恩,又哭诉哀叹长子福薄,不曾赶上贵人。辰砂见她年纪老迈,又操劳着儿子病体,大悲大喜容易伤身,忙命婆妇给送回了赵宅,叮嘱着不用再来。

  只是她心中仍不得安宁,虽暂时稳定了赵胜和其他几名谷民的性命疮毒,但这法子不过是死马当活马医,且雪毒丹属以毒攻毒,不可长时间服用,尤其不曾习武的普通人,很容易被反噬伤元气。

  “我的小辰砂从来都是扶危济困的菩萨心肠,我知你不会袖手旁观,故而也未曾劝阻你去救人。可人活在世,命皆有定数,你也莫要太过烦扰,尽心尽力便好。现如今,因你救治了赵胜和其他几个染了毒疮之人,众人都感恩戴德,暗中赞你是九天玄女娘娘降世,神仙渡人呢……”

  辰砂在邻水的烟波亭中痴痴发呆,已经不知失神坐了多久,连青鸢走到近前都没发觉,被他调侃打趣的弹了额头,忍不住痛呼出声。

  “莫胡说八道了。凡得道圆融的上仙,都失了七情六欲,冷眼漠视世间悲苦生死,他们信因果劫数,不会轻易插手人间琐事,乱了天地玄机。所以,我这般被红尘爱恨所困住的人,是称不上神仙的,不过是倚仗小有所成,去施展医术的凡夫俗子罢了。闲逸师兄虽道法剑术高深,性情又看似洒脱,可他执念太深,陷入未知的过往无法自拔,一时半刻若参不透,怕也难悟大道。恐怕,只有碧石山的太阴真人,兴许还可修成真仙……”

  提及闲逸师兄,自上次京城一别,已经许久不曾再见面,也不知他为何下山,如今又如何了?辰砂虽长于清音观,却对门派诸人并不甚了解,她特殊的隐秘身世,也注定不能与陌生人深交为友。

  “谁?太阴真人?他才是欲念太深,深陷红尘无法自拔,若说旁人能得道成仙,我还信服几分。唯独这位打着修行幌子的隐士高人,真真不敢苟同……”,未曾想,青鸢听闻了太阴真人的名号,却十分不屑,他挑眉冷笑,似乎对清音观的底细颇为熟稔。

  “难不成,你和太阴真人相识?怨不得当初,你不肯去清音观避祸……”,辰砂瞬时间回忆起往事,她思索着青鸢当初宁死也不去碧石山,只是他不说,自己也没有追根问底探究,看来果然有些缘故。

  “昔日,太宗皇帝宠爱老来子肃王,可惜肃王母妃周贵人年轻,家世又单薄,只凭借绝色容貌和擅音律而受承欢于年老的帝王。太宗皇帝的嫡子们都已成人,胆识谋略俱全,各藩王势力皆不弱。为怕诸皇子□□之中忌惮幼弟受宠而伤之,太宗皇帝命幼子脱离皇籍,送往楚地仙山玄成国师的观中修行,待弥留之际才令其还俗,秘赐肃王爵位,赏水土丰沃的吴越一带为封地。后高宗皇帝继位,先帝宅心仁厚,宽宏待人,幼弟肃王不曾参与皇位□□,又醉心道法修行,对兄长高宗极其敬重忠心。故而,现在还以太阴真人的名号,安枕无忧的待在清音观之中,享受着藩王之尊……”

  青鸢面色如常,听他淡然的口吻,就如同在闲话家常,可太阴真人的隐秘身世,却关乎朝野大局,怨不得繁华膏粱的吴越之地,从未听说有藩王册封,可多少宗室子弟都不敢觊觎这块富贵风流乡,但凡有地方官上任,无论什么来头背景,都要先去碧石山清音观拜见真人,原来他老人家是当今天子的亲皇叔,先帝高宗的幼弟,不过是修行多年容貌不衰,让人早已忘记他也是古稀之年的老人,贺兰氏皇族中仍活在世又尊贵无比的长辈。

  “闲逸师兄,是你曾说过的庐阳王吗?庐阳王是什么来头?为何,会藏身道观之中……”

  汹涌的往事朝辰砂席卷而来,她自小在闲逸师兄身边长大,若太阴真人是天子皇叔,那他对自己的隐秘身世到底知晓多少?明明她对朝廷心怀恨意,却为何又被容留在清音观长大?

  “在翠竹山的时候,闲逸曾遣两名小道士送来文玩、珍宝、法器若干,其中有一珍贵珠串被我借去赏玩,可还记得?承正帝早年盛宠梅贵妃霍氏,妃善舞,帝赐七宝奇珍串,曰‘明月珠’。可惜啊,梅贵妃福薄,明明生了皇子,父亲又驻守南海边境手握军权,夺后位母仪天下指日可待,谁承想寝宫瑶光殿走水,她和儿子庐阳王都葬身火海。承正帝血洗宫廷,朝野翻波,几千宫人诛杀陪葬。你可知,查到最后居然说,是出身上古夷民的藩王妃因记恨丈夫被圈禁,祸乱宫廷,以巫蛊之术挑唆妃嫔争宠,造成惨剧害死贵妃和皇嗣。藩王妃被投入水牢受尽折磨,因为皇室女眷不公开问罪,帝仁慈开恩赐鸠酒命王妃自绝。又将消息传给她被圈禁在永州的丈夫,等他入皇宫救妻时,敞开皇城门,全无拦阻。而后命弓箭手、羽林军埋伏昭阳殿前,乱箭射死藩王,再扣个谋反的帽子,堵天下百姓的悠悠众口。庐阳王贺兰承熠,也就是你的闲逸师兄,这些年躲在肃王太阴真人的羽翼下,倒是安枕无忧……”

  这一番话,让人不寒而栗,被盛宠的梅贵妃霍氏是庐阳王贺兰承熠的生母,二人在寝殿的一场大火中丧命,被连坐的宫人无数。可最终,罪名落在了靖王妃头上,她被诬陷因丈夫靖王被圈禁而怀恨在心,挑唆着失宠的妃嫔们,用巫蛊术挑起宫变,害死了贵妃和皇子,被投入水牢受尽酷刑折磨,因顾忌皇室颜面,被赐毒酒。皇帝又把要赐死王妃的消息告知了被圈禁的靖王,逼他入宫救妻,或是还许诺了什么隐秘条件来威逼利诱。入皇宫当天城门大开,守卫全无,靖王明知有诈却甘于犯险,最终被埋伏的羽林军乱箭穿心刺死昭阳殿前。

  而后,承正帝以肃清后宫为名,扶持马皇后,任她处置毒杀了一众被牵连的妃子宫人们。梅贵妃老父一病不起,没多久抑郁而终,兵权被朝廷收回,妃之兄长赐永宁公,有爵无权,赫赫扬扬的开朝功勋霍氏一门就此衰落,子嗣稀落不济,难复往日荣耀,泯然众人矣。

  “青鸢,你恨闲逸师兄吗……”,辰砂问的小心翼翼,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怕勾起陈年往昔的伤痛来,又担忧各自为难之处,无法用苍白的言语去安慰。

  “曾经,当我得知庐阳王还活着,或许当初一切都是骗局,却害我父母冤屈枉死,家破人亡的时候,恨到无法压抑,想要杀尽皇城中的所有人去陪葬。可日子久了,太久了,久到我已经忘了恨的滋味,不过是他们欠我的,终究要还回来罢了。若闲逸那妖道不觊觎我娘子,我也大可放他一条生路……”

  青鸢笑出声来,掐了掐辰砂的面颊,心中不忍他的小姑娘因自己而困扰忧虑,看她愁容满面,泫然欲泣的模样,定是为难于错综复杂的人情世故之中,可世上哪儿来许多的非黑即白呢?

  “我自幼在碧石山清音观修行,闲逸师兄几乎都不出远门,连下山都要太阴真人的首肯。可他之前千里迢迢的来了京城,难道是……”

  辰砂不敢再想下去,弘德太子在祭祀圣人的大典上出了事故,又因监管河道无所作为,母族马氏仗势欺人等种种因由,声望威势大不如前,甚至百姓怨声载道,朝臣暗中惧怕担忧,唯恐太子继位,大昭朝就成了马氏的傀儡。这般情势之下,隐藏道观多年的庐阳王现身京城,到底会是什么目的呢?难道,他也觊觎皇位不成?若他当年诈死,承正帝又怀着什么心思呢……

  “让他诈死藏身道观,又让他回到京城,天下能这般使唤庐阳王的人,只有一个。罢了,趁着皇帝家窝儿里斗,我也好金蝉脱壳暗中部署,这几日我会入山,随长老们去深谷岩洞察验战马兵械,大抵要两三日才回,风餐露宿又都是男子,你不必跟随,在家中好生歇养就是,莫要为谷民毒疮之事太过操劳。明儿清晨,我就启程……”

  此时,二人谁也不曾想到,看似宁静的山谷也会掀起浩瀚波澜,不过寻常三五日的小别,竟险些阴阳永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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