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七
王文秀,保镖,长发人,她的未婚夫都在盯着我。唯独老人家在厅子里和宾客闲聊。其中一个宾客,竟然是吕万。几个黑太保,也换了身份,来参加这喜筵。他们压根没将清龙会的人放眼里,自顾自的闲聊,吃喝。
她又问了一遍。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不理会我的事,只好朝她的手看去。她手上是一朵紫色的茶花,散发馥郁的清香。“是的。这山茶花很漂亮。可是,它不应该被栽种在花园里。只有山野,自由的天地,才能映衬它的美丽。”她回答:“嗯,你还是最明白我的心的人。念恩知道我喜欢茶花,却不知道我不喜欢花盆里的。”
“阿清,我今晚,就要回去了。”
她依然不回答。
我把酒杯放在一旁的栏杆上。突然,衣兜里苗云英送我的那个小布人滑落了。醉意中,我躬身,准备捡起,又露出了腰间的□□。她侧身帮我挡住身后的视线,不让保镖看到我的枪,抢在我之前,把小布人拾起,捏在手指中,仔细端详,若有所思。然后,再把它放回我的手掌。
我很小心的,将布人轻轻放回口袋。
“唉。山茶花。再名贵。也比不上。山林的曼陀罗。”
“既然来了,请等仪式完毕再走。我们聊了这么久,不能让大家再等下去。”
她已经有几分醉意了。
“你别在我家里闹事。爸爸这些天,身子虚弱。受不了任何刺激。我可以告诉你,你需要什么,我都,答应。”她喝多了,突然呕吐起来。
我一手搀扶,把侍从喊了过来。
那个温雅的英俊男子,匆匆走了过来,朝我点头示意。他的眼神很平和,却有一丝难以捉摸的诡谲。似乎感觉上并不陌生,可是我却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在哪儿见到过。
新郎扶着她,回到大厅。阿幼和女仆从匆忙给她换礼服。
众人返回大厅。
她收拾了一下情绪,站在宾客前。
晚宴继续举行,但是结婚戒指不翼而飞了。司仪和保管戒指的人怎么也找不着。
仪式只好硬着头皮继续。
她举起酒杯,和新郎依次向宾客敬酒,感谢大家前来捧场。
那文雅的男子,也不太会喝酒,喝了几杯,已经有些招架不住,仪态不稳。
长发男子是专来帮忙挡酒的,可是,他却不见了踪影,后来才被人发现在花园草地睡着了。
旁人代喝。宾客却不许。新郎已经有些醉意了。
而她应酬大方得体,很得众宾客赞赏。
我不会喝酒,可是,被阿幼带来的一群各路朋友围在角落。大家敬了新娘后,争相结交红叶堂的人,举杯来敬。
我连喝几杯,更加的无法坚持,眼前天旋地转。
王文秀带我去见老爷。许先生坐在轮椅,看着我。我们两人客套几句。他吩咐手下好好款待我。
吕万朝我走来,祝贺我登上了红叶堂的最高位子。我看到吕万,说:“你,你怎么在这儿?”吕万说自己只是来谈生意而以,自桂花巷一别,他便被分派到这儿发展势力。“你,你们要干什么,是黑岳让你来,对许家不利?”吕万摇头,“没错,但不是对他们不利。只不过,希望借他们的地盘用用。——觊觎龙头职位的人不在少数。祝贺你,你才是最后的赢家。”继续敬酒。
我们两人连干几大杯。
王文秀替我挡了几杯,怕我醉倒出丑,扶着我朝外走去。
刚走到铁门旁,几个保镖来了。石小芹也来了,说老爷吩咐送我去休息。保镖拦住王文秀。
我头一晕,肚子翻肠倒胃,什么都不知道了。
过了许久。醒来时。我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一张白色的舒适大床上。窗帘外,是海景。
日光耀眼。
我想想自己差点误事,急忙爬了起来。
我头还有一些晕,看看四周,不见王文秀的踪影。
一个服务生走了近来。
我问:“发生了什么事?”
“昨晚您醉了。”
我准备离开。
刚出房间的门,就见到了侯洋与石小芹。
他们竟然彻夜在外保护我。
“小芹,那天翻船你落水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神色微微一笑,摇头,不敢答话。
我跟他们客套,他们却神色严肃,不敢乱说话。“小姐怕有人为难你,所以让我们守护。”
我在他们的陪伴下来到酒店外。
酒店外大厅正门前路旁,停着一辆M字母豪华轿车。一个胖司机垂手站在一旁。
那位胖司机来了,说:“总裁请你上车。”提走箱子,放入后箱。
我纳闷,嘀咕着,车上会是谁。
昨晚喝酒喝高了,跟哪个总裁经理喝过,都忘记了。
司机把箱子放好了。打开了车门。我一看,阿清坐在车内。她穿着白色职业圆领衬衫。虽然简单朴素,但自然散发一种骄傲的气。我想起自己,衣衫弊旧,不敢踏入这豪华干净的车。
王文秀从后面的一辆车上走下来,远远站着。
我朝王文秀说:“先回去。有事再联系。”
他点头,朝我挥手。
司机用手放在车门框上,请我进去,再关上车门。车开了,缓缓行驶着。我们坐后排,都不说话。气氛凝滞着。虽然,我们之间,相隔只有一尺,沉默却像是铁墙,分隔着我们。
她不说话。我本想找个话题,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清茫然望着车窗外。窗外的高楼大厦,日光下格外耀眼。
交通有些堵塞。更增添了我们的烦闷。
不久,车抵达了黄旗社的总部。
我们走入总部,来到办公室外。
两个打手分列左右。
阿清的父亲,许先生已经等候着了。
许先生吩咐阿清离开办公室,只留下他和我。
许先生借着拐杖,慢慢站起,叹气。“没料到物换星移,洪老儿死后,枫叶山庄也毁掉了。可见,过去的恩怨都是虚的。可惜啊,可惜我可怜的姑妈,唯一的儿子被洪老儿派人迷惑,无法自拔,活生生毁掉了。”
他感慨着:“如今,你能来,我很高兴。白老帮主几年前已经去世了。我们放下成见,忘记纠纷,就此言和吧。我时日无多,不希望把我这一代的恩怨,留给你们。”
我回答:“您说的是。”瞥眼看到墙上挂着的一幅乘风破浪的画。
“我此次找你,还有一事,当年,姑父白石生去世时,分了一笔资产,是留给她的孙女的。当日镜湖一战,据说那个孩子也失踪了。姑父和我多方查找,也找不到她。估计是被洪老儿藏起。后来听说枫叶山庄被毁,更无头绪了。今天有幸见到阁下。如果阁下见到白家的后人,请帮我转交。”我摇头,说不敢当。悲痛涌来,收拾一下情绪,然后告诉许先生洪可馨的事,还有我的来意,希望他帮忙阻止太岁。
许先生听了,沉默片刻:“既然这样,也算找到了。生死有命。谢谢你照顾可馨那么久。”
他叹气,转身离开了,留下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本票。
许先生吩咐阿清去见他,交待一些事。
我在外面等候。
阿清出来了,和我一起上车,说送我去码头。接近码头,她让司机停车,然后下车步行,在海边呼吸新鲜空气。
我也下了车,跟着她向前走。
她望着大海,深深的呼吸。
她递出一个信封,说:“这里面是支票。另外再给你些现金。现金都在车后的箱子里。”
我接了过去。
我说:“我会还。但需要很长时间。”
阿清说:“不用了。虽然近来公司财务困难,还有贷款没还,但这点钱还是能拿得出来。其实,除了这些,我也有话要说。”
“不,我一定要还给你。”
“不必了。我不想再见到你。你明白么?”她的语气稍稍有些激动。
“现在,你已经是帮会的头头了。之前,我也收到过印着枫叶的函件,但不知道接任董事的就是你。——唉,天意弄人。我们怎么都走了自己不想走的路呢?为什么我们都要承担自己不肯承担的东西呢?若我们都是过去那个无忧无虑的普通人,该多好。”
她扶着栏杆,感叹着。
“如今。我,不是过去那个我了。而你,也不再是过去那个你。我们都变了。”
我却犹豫了。“我,真的,为你感到高兴。我们是朋友,无论昨天,还是明天,难道不是么?为什么要说这些话?如果这样,这钱,我宁可不要。”
“——而且,我是被迫的。我根本不想参加帮会,更不想当什么山主。可是,我没得选择。这其中的缘由,说来太复杂了。”
她摇头。“不。你错了。其实,昨天,你也看到了。我的生活,没有什么爱情,也没有什么友情。一切,只有家族的荣誉,只有产业的兴衰。我知道你的来意,我也谢谢你。——近来,父亲身子越来越差,医生说他没有多少日子可活了。多则三月,少则一月。而且,上次帮会内讧,弟弟拉拢黑岳的人,势力大增,占据了上风,夺走了公司大部分股权。我要在他有生之年,了他一个心愿。利用念恩对付弟弟,不能让他看着一手建立的企业垮掉。否则,黄旗社迟早落入黑岳手中。而且,这些年,经济不景气,生意受了影响。家里的产业要想继续维持,只能找个得力的靠山,所以,父亲替我选择了他。而我,就像那山茶花。失去了自由,只能当摆设。却无法抱怨。”
她轻轻叹气。
“明知道是错的,也无法回头了。”
她脖子上的蓝色丝巾,无奈地在风中飘拂。
“其实,人生就是这样,在人海中,什么事,都由不得自己。过去自由自在的快乐的日子,已经成为永恒的记忆,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默默的点头。
“我知道你有你的苦衷。其实,我不想见你,也是为了大家好。我知道你的难处。而且,我更明白你的为难。父亲说你为了可馨表妹,甘愿背负骂名,我们黄旗社欠你一个人情,让我尽力帮你。所以,我才能拿到这笔留给表妹的钱。并将之交给你。”
“你是我曾经的,也是永远的朋友。在你身上,也有永远的爱情。我希望,好好珍藏它。所以,我们没必要再见面了。”许小清望着海。
我叹气。
“其实。我昨晚,是为了一个叫太岁的恶魔而来。人太多,又没法提醒你注意。我希望你留心,不要因为需要资金,而落入他们的圈套。”
“嗯,我会留心。”阿清点头,“我知道,你对念恩有成见。他也跟我说了一些关于你的事。我希望你们之间,不管有什么恩怨,都不要动手。我也会劝他不要对你不利。过去的误解和矛盾,其实可以化解。你们看在我的份上,和解了吧。听说,不久前的剧场的纷争,听消息说是帮会厮杀造成,伤亡惨重。所以,能和解,就不要再斗了。”
我冷笑着,“和解?我承认我被仇恨包围。可是,即便没有仇恨,我也不可能与他站在一起。”
我看着许小清。
“对不起。我令你失望了。我经历的事,真的很难说清。甚至,有时候连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干什么。一切就像一场梦。还是噩梦。”
“嗯,我知道。可是,无论你说什么,也没法改变什么。既然已经错了。一切,都已经注定了。既然决定加入了帮会,还当了他们的头头,就终身不能回头了。”
我点头。
“嗯。没什么事,我不会再来了。我,欠你一个人情。或许,没法还了。不过,我还是要祝福你们。不管你选择的是什么人,只要你点头,我都会祝福你。”
“唉,他究竟是谁,已不重要。就算知道这是黑脸白脸同一人的阴谋,那又怎样?——最怕将来你要对付他,而我,却只能帮他。”
“到时候,你会放过他么?”
我犹豫了。
码头的水翼快艇已经启动了引擎,汽笛响了,船员解开缆绳,快开船了。
黄旗社神通广大,给我办理临时通行证。我为了躲避黑岳的追踪,所以让阿幼帮忙,搭乘快艇出来。可是,返程时,她直接送我到码头登船,因为这航运公司就是黄旗社的,所以无人盘查。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阿清说:“对了,阿英的事,我听王文秀说了。很遗憾。希望你振作起来。”
我缓缓低下头。鼻头一阵酸楚。
我努力忍住泪水,捏了捏眉心。
许小清问:“怎么了?”
“谢谢。”
许小清神色疑惑。
我抬起头。“对了,昨晚忘了告诉你。阿美叛变了。”
许小清惊讶地问:“怎么,回事?——阿美她?”
“她,她。——过去的阿美。已经。已经死了。世间再也没有她。我只把她,留在记忆中。”我擦拭眼角的泪,“保重。留心身边人。”转身便走。人潮涌动,把我挤入铁栅栏中。我被推挤着,努力回头,只看到阿清呆呆地站着,身影湮没在码头长廊纷乱的人头中。
一旁的栏杆处,另一个身影,似乎有些熟悉,也被淹没在码头的人群中。可是那秀发,长发,让我无法忘却。它在人群后飘动,隐入人从中去了。是盘梅。
许小清的结婚戒指,被她扔入大海中。
船开了,疑问,只能留给远去的灯火。
王文秀站在海港外的的栏杆旁,朝我目视着,挥手致意。
我做个手势,喊:“保护她。”
王文秀点头。“放心吧。”
三小时的海上颠簸后,水翼快艇抵达码头。
我马不停蹄的找到了包德,把钱交给了他。
我吩咐何媤琪按照规矩,给已经牺牲或残废了的人,给他们亲属或本人一笔抚恤费。本来公司设有一个基金,专门用来做这项支出。但现在财务混乱,基金运作也停止了。
我很累,返回灯塔公寓睡了一觉。
第二天,我走下楼。
一个穿黑皮衣的男子,送来名片,请我去喝茶。两个黑太保站在他身后,容不得我不去。汽车停在路边茶馆。这里空荡荡,他们竟然赶走所有客人。他说,他是奉命而来。我问是谁。他说,是代号“黑岳”。
我迟疑了,心里没有震撼,只有感慨。
而对面的他,正是黑岳手下的悍将,吴隐。
“我们又见面了。”吴隐说。
如今,经历了连续的厮杀。他的头发,已经染上了一丝白霜。额头皱纹,更是深陷了。
咖啡厅的唱片机发出柔和的乐曲声。
我没想到,和这个幕后黑手的犬牙的交锋,竟然是这么的平静。
“海港城枪战,我就在场。”吴隐说,“只不过,你忘了。”
他早就听说过,黑太保是仁君一手培养的,经过特别训练的手下。他们大多经历过实战,是帝国财阀的头子的贴身的护卫队。他们的公开的身份是黑石保镖公司。实质上是黑门的爪牙鹰犬。职责是专门保护帝国财阀中的重要人物,以及执行秘密暗杀计划。他们比那些帮会打手更强,而且,只听从黑岳的命令。
黑岳的手下之一,清龙会的头子太岁,只是他的跑腿,与黑太保相比,十分微不足道。
我们“闲聊”了一会。
他向我打听黑岳女儿的下落。
我说无可奉告。
吴隐送我回去。
我返回公寓,把照片继续珍藏。
我来到郊外,在半山树林旁,望着大海。在激烈的斗争中我失去了太多太多。兄弟去了,苗云英死了,洪可馨去了,袁梦兰也离开了。可是,可怕的是,我甚至感觉不到太多的伤痛。并非我不伤痛,而是我已经麻木了。我望着自己的双手,想:“这就是残酷的现实对人的灵魂的扭曲。此刻,人再也没有痛苦,可以随意的去使用暴力,忍受暴力。”
眼前有多少人,变成了新的邵劲,只为了复仇和流血而生。
未来,在我眼里,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我们没有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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