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五
我和洪可馨来到黄草谷中。
山下的对手已经抵达谷底,开始溯溪而上。
炸药埋在山口的雪瀑中,只要一引爆,雪瀑就会崩塌,把山下的人掩埋。
我把引爆器交给洪可馨,爬上岩石,回头向山上眺望,看看姜泰等人是否已进入山口。
天空中一只兀鹫盘旋着。
岩石后突然冷笑一声,一个头戴面纱的女子转了出来。
周喜儿突然出现了。
我心里一惊。
她竟然要抢夺洪可馨手里的起爆器,去引爆炸药,让自己人和对手同归于尽。
——周喜儿自七星寨突围后,诬陷洪可馨,夺走帮会控制权,本以为大权在握,不料黄金失踪,资产被夺回,职位易手,终落得个一无所有,但她从不会放弃。她假装接受太岁的笼络,同时让老李纠结几个死忠的手下,承诺事成之后给他们帮中的高位,请他们帮自己办事,然后带着太岁的人抵达高原,上了雪山,报复雪山门,再参与这场混战,做最后一搏。
她本是雪山门的人,熟悉周边的道路,所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孤身来到雪山门所在地。她看到邵劲带走了那个女孩子,匆忙来到山坳,正要追赶,却不料遇到我和洪可馨,看到我们拿到起爆器,而山下的黑岳快到了,便立刻改变了主意。
我拦住她。
她举枪朝我射击,却被洪可馨举枪打中手腕。
□□飞了出去。
“你?你究竟帮谁?”周喜儿质问,“洪可馨,你忘记了伯伯的教诲了么?现在黑岳本人来了,他的直升机就降落在山谷之下。他已经上山了。他本人已经山上了。我们就差一步就成功了!”
“这些炸药虽然不多,但是,如果,如果引爆这些炸药,会导致雪崩——雪崩一旦吞没山下的对手,我们就成功了!复仇就成功了!——然后我们去抓住他的女儿,再利用罪证,我们就能控制帝国财阀,得到巨额的财富,得到江湖中的无上的地位!”
她向前走了几步,伸出手,“可馨,听话,把起爆器给我!成功报仇后,将来,你可以重建庄园,当你的山主。你可以得到一笔巨额的报酬,任你去哪儿旅行,绘画,都没问题。甚至,你还可以从此隐退,不问江湖事,去海外念最好的艺术学院。”
她看看山下的一队黑影,越来越近了。
那队人簇拥着一个老者——黑岳,徒步向山谷走来。
“不,我不会再受你的蛊惑。”洪可馨退开几步。
“他们制造了无数惨剧,我们只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把他们强加给我们的回敬给他们。”周喜儿步步紧逼,怂恿她。她受了伤,手臂渗出的鲜血缓缓滴落,染红了地面的白雪,但她忘记了疼痛,一直盯着洪可馨。
洪可馨摇头,责备她,“你太自私了。你眼里,根本没有伯伯。你是和太岁一样的野心家!”
周喜儿步步紧逼,“白小姐!快,快按下去。快!——只要杀了黑岳,就能洗清你的罪。就能给父母报仇!否则,即便你拿着传位信函,也是毫无用处。你没法让大家服你!让大家听你这个女孩子的话!”
“哼,我对龙头职务并不看重。仇我自己会报。山谷里都是雪山门的人与无辜的村民!你不能为了自己,不顾旁人的死活。”洪可馨拒绝了她的要求,并把起爆器交给我,说:“对不起,让你继续背负罪名。”
“我无所谓。”我答。
周喜儿痛苦的笑了起来。
“你竟然相信外人,也不相信我。好。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听我的。要么,杀了我吧。这样,你就能彻底夺回庄园的主导权!”
洪可馨去拆□□。
周喜儿忙说:“白小姐,你不能这么自私!这是杀掉黑岳的唯一机会!如果放弃。我们,我们,就永远赢不了。”她提高音调,喊,“如果不是黑岳亲自出马,我们连见他一面也是不可能的,更别提报仇!”因为身处高山,喊了之后,立刻气喘吁吁。
我看到山下那一队人越来越近了。
周喜儿看我们没有引爆炸药的意思,悄悄向遥控引爆器挪动。
她突发暗算,突然飞出刀,洪可馨躲避不及,左腿中了一刀。
她猛地抓起起爆器,就要按下。
洪可馨突然扑到崖壁,拔除了□□。
周喜儿连连按下起爆器,但炸药没有爆炸。
我扑过去,用枪托打晕了周喜儿。
“雪崩了,小河下游几千人都要遭殃。”
我撕开线束,然后把炸药拆掉一半,按下开关。
半山轰隆一声。石块飞落,堵住了邵劲走过的山口。
山下所有人都躲藏起来,也有躲避不及的,被石块砸飞。
零星的小规模雪崩发生了,但没有危及山脚的村落。
“我们去引开对手。”洪可馨拿起□□。
“必须成功,不能失败。”
“嗯。”
我帮洪可馨简单包扎伤口,与她从小路返回黄草谷底。
半年之前。
宋文茂和杨东义拼死突围,朝雪山而去。杨东义经过残酷的战斗考验,宋文茂又是好手。两人联合,侥幸突破了清龙会的包围。他们一路上吃尽苦头,受尽风霜雨雪的侵蚀,终于翻过高山,跨过了峡谷,来到了雪山脚下。可是,他们环顾四周,眼中只有灰岩石与白雪花,并没有发现照片上的村落,更没有发现那个女子。很快,宋文茂被高山症阻在雪山,无法前行。不久大雪封山,他们被困在茫茫雪山之中,只好寄居山村,依靠打猎,挖草根生存。
杨东义与宋文茂一直找寻,但始终没有找到那个女子,也找不到雪山门,都很失望。
杨东义心想,也许是年代久远,她早已搬走,所以没了线索。
后来,他们找到当日激战的雪溪谷。两人沿路询问了附近的乡民,才知道那个当年搬到附近定居的汉人女子十几年前已经死去了。他们都内心伤感,失望。杨东义本想通过她打听到宗夏的下落,找到去兀鹫崖的路,不料一切都成了泡影。
苦苦追问之下,他们才从乡民口中得知,那个女子把她的女儿送给了十里外的一户雪山脚下的农户抚养。
他们深藏着内心的伤感,知道自己必须赶在太岁的人之前找到那个女孩子。
他们在半路遇到了邵劲。
三人抵达雪山门,正要去找宗夏,恰好遇到了周喜儿等人袭击雪山门,杨东义身受重伤,为了不拖累邵劲,宋文茂,让对方先走,自己留下御敌。
我和洪可馨上了车。
车如箭穿梭。
越行越高,附近的树木也越来越稀疏。
不久,我们离开盘山公路,抵达了山顶的险峻天路。山崖下云烟缭绕,望不到谷底。
刚才还是晴空万里。可是,很快,云层飘来,遮挡了视线。四周云雾迷蒙。
道路颠簸。洪可馨调整了悬挂,继续前行。
“这样也好,谁也看不到谁,免得和对手纠缠。”我说。
洪可馨放慢车速,叹气,说:“虽然一路被人追踪,历尽艰险,可是,这是我最轻松的日子。其实,我除了去办事,极少离开庄园,从来没有机会像普通人一样去逛街,旅行,绘画,弹琴,过普通的日子。——从我来到庄园的那天起,这普通的生活,似乎就永远的和我无缘了。”
“可是,老天也是公平的。它不但让我看到了如此美丽的风景,还让我可以在颠沛流离中和你在一起。”
“你结婚后,如果不是发生了这许多事,我们恐怕不会再见面了,我也没法得到这些轻松的时光。看来,这一切都是上天的安排。——即便老天让我背负骂名,吃尽苦头,这也值了。”
我吃了些她准备的药物,抵抗高山反应。
“我看,那个女孩子倒是很奇特。本来不情愿理会我们,但见到邵兄的东西,突然热情起来了,一改之前的冷漠。”
“唉,女人之间更能感觉到一些微妙的东西。”她说,“这些东西,你就很难发觉了。”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什么。
“你真的不知道么?这也难怪,你根本不明白女子的心思。”
“谁说我不明白,铁霜师妹的心思,我就明白。”
洪可馨忽然问:“你会像铭记阿英一样,永远记得我么?”
我不知道她究竟要干什么,并没有回答,说:“可惜,刚才错过了一个复仇的好机会。说不可惜,是假话。”洪可馨摇头,“机会总是有的。要是连累无辜,就会引发新的仇恨。将来,我们就是新的黑岳了。”
引擎尖锐的响声,刺破了山谷。对手的车如猛兽般追了上来。它们分成两队,占据了两条车道,同时向我们的车开枪。我举起枪,半身探出窗外,朝后还击。枪声,引擎咆哮声撼动山谷。后面的车辆陆续扑来,车子的引擎盖弹孔累累。后窗玻璃也被打碎。幸好车厢经过防弹处理,否则我们早就成了马蜂窝了。但是,即便是防弹车厢,也无法抵御持续的射击。
我们坚持不了多久了。
一辆接应的车追击而来,开车的是何媤琪,和他们缠斗在一起。
周喜儿也开车冲了过来,拼了命,拦住去路。
洪可馨问:“周喜儿,你,你在干什么?”
周喜儿车窗破碎,山上的风呼啸吹来,吹散她的残发,“你沉溺男女之情,我的目标,伯伯的理想,没法实现了。我不许你这样做。不能让你误入歧途。这是华兄交给我的任务!”
她突然踢开车门,跳向我们的车,紧紧拽着尾翼不放。
我突然回身,将周喜儿推下车。
何媤琪拖住黑太保。
黑太保和太岁的人马暗暗斗了起来。
曾健等人为了立功,也带了全部人马追击。薛礼则致力于清理门户,为程老帮主复仇。
其它堂口的人也来了,加入了这场追逐。
他们常年不合,为了抢功劳,一路厮杀,一路追赶。
抵达云边的笔直柏油马路,跑车快速前行,甩开对手。
车内再次平静了。
“在水月宫。我不辞而别,你生气么?”洪可馨一踏油门,问。
“当然!”我说。
洪可馨忽然把车开入路边的密林,然后立刻熄火。
我们保持安静,看着对手的车朝前方追去了。
洪可馨利用山间的岔路,暂时甩掉了追踪而来的太岁的人。
洪可馨缓缓地开车,进入柏油马路。
她拍拍按钮,皱眉说:“悬挂坏掉了。防爆车胎也被打破了。”
我们十分疲惫,停下修车,在路边的寺庙旁的木屋借宿了一晚。
我先握着枪戒备。两人轮流休息。
天亮了,黎明的曙光勾勒出前方高山的险峻的轮廓。
我们驱车前行,中午已抵达了雪山深谷边缘地带,即将要跨过通向雪山的深谷屏障。
前方的山地,平均海拔超过三千米。山高峰险,道路十分曲折。空气,也带着几丝凉意。
开车转了几个小时,抵达一处山口。终于,远在天边的白色皓峰雪山从云中露出肃穆的容颜,已近在眼前。山峰洁白纯净,连绵如林。山下灰色的巨岩成片,夹着一道白色的冰河。冰河一旁,就是兀鹫崖了。
她把车停在路旁,下车休息。
她摘下了墨镜,凝视着近在眼前,却又似乎遥不可及的银色的雪峰。
追兵在后,我们不敢久留,稍事休息,继续翻山。
我们抵达路口,洪可馨一打方向,拐向了通向皓峰雪山深谷的危险盘山路。
前方的山路很弯,路面是非铺装的,坑洼不平,根本开不快。前方遇到塌方落石。我们被堵在山谷。
几辆车紧紧尾随而来。
我们刚要下车,忽然遇到了接应的人,——水月宫的农妇,莲花堂的人,名字叫周大姐的。
她说是宗先生让她来接应我们。
我们在她与她的手下的协助下,下了车,甩开对手,离开了峡谷,徒步向雪山进发。
我本以为路上会遭遇阻截,准备好和对手决战。可是,一路上竟然是出奇的平静。
一路平静,没有任何阻碍,也没有清龙会的人的暗暗追踪。白雪皑皑的雪山天地竟然是出奇的,古怪的平静。甚至,是可怕的平静。淘金热潮结束后,人们都纷纷离开黄草谷。连河边的盐井也废弃了。接头的雪山下的小村,已经化为灰烬。新雪覆盖在废墟上,遮盖了一切线索。这片土地经历了淘金的纷扰后,再次变成荒凉死寂的世界,几乎无法让人认出曾经的样子。
我们继续向前跋涉,徒步走过了高山草地,接近了冰川。
周大姐按照宗先生给的指引,带我来到一处地方。这里就是冰河谷了。一道万年的冰川,从雪峰间的山坳延伸而来。
前面,高耸入云的,就是地图上的皓峰。一座海拔近五千米的雪山。
我站在山脚,放眼眺望。这雪山绵延数百里,白雪如海,冰峰如林。如若没有地图,无人带路,哪里找得到兀鹫崖的踪影?
我和洪可馨,周大姐向冰河走去。
前方楚楚和桑五等人出现了。
突然,前方山谷间传来激烈的枪声。
我让洪可馨留下休息,踏雪冲了过去。远远看到一队人马朝前方雪坡追去。我认出对方是清龙会的人。铁力被阻困在山坳。黑太保也抵达了,准备合力进攻。我知道,他们守住的山坳的后面就是兀鹫崖。我和周大姐兵分两路,提起枪,冲去救人。我连续射击,攻击对手的后侧方。对手果然放慢了前行的脚步。周大姐则从侧翼拖住对手,她见到叛徒周喜儿的身影,忙去追赶她了。
我抬头一看,山谷上两个人影,似乎是陈强。他们快要翻越山脊了,却被拦住。一队黑太保抄近路,翻越冰墙,快速越过雪坡向山坳顶端走去。陈强突然大喊一声,冲出雪后的岩石,拉开一捆手榴弹的引线,扔向山下。
手榴弹发出猛烈的爆炸。
雪松动了,滑坡了。突然滚雷声传来。
雪崩了!
我暗叫不好。
数千吨积雪雷鸣般,如奔马,似千军,从雪峰崖壁奔涌而下。
白色的雪雾,冲上半空,再向山谷扑来。
山下的人看到这一幕,都惊呆了。
陈强竟然要和敌人同归于尽。
吕万还有太岁的人正好在山谷低地。此时突然看到雪崩,急忙四散奔逃,一路互相踩踏,惨叫不绝。
陈强拽着何媤琪,把她身后滑翔伞包的拉绳拉开了。烈风把何媤琪向后一拽,拽上空中去。他救了何媤琪,却把自己留下了。“烦人的家伙,终于走了。”他喊着。
铁力冲出去拽走他。
黑岳的人马,司马先生和皇甫先生还有他们的手下及他们的傀儡卓仕都被雪崩卷走。
胡鹰也被掩埋,他的手下胡申跳下雪坡,滚入山谷,则逃过一劫,但手臂折断。
我看雪冲来了,急忙拉着洪可馨冲到一块岩石后,扑倒在地。雪浪从头顶冲了过去。过了许久,雪雾散去,我爬起来,向身边一看。刚才的山坳,已经被积雪填平了,只留下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四野寂静,一切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我心中一恸。“老强!”
我向四周一看,周大姐也不见了。
地面只有积雪,哪里有人?
我继续找寻,突然在一片积雪上发现人的鞋子。
我用双手发疯般的挖着。
铁力冲来,也帮忙挖。
我双手鲜血沾染了洁白的雪地。可惜,挖出的竟然是对手的人。
我一直找陈强,他却毫无踪迹。
铁力面朝皑皑白雪,茫然不知所之。
洪可馨在雪崩之中,被飞来的碎石打伤了左眼,血流不止,让大家赶紧下山。
我们离开山谷,前方一辆车已经被暴雪掩埋。车旁,一人席地而坐。他也在雪崩中受了伤,坐在地上包扎伤口。
他叼着烟,神情萎靡,是王文秀。
铁力走过去,彼此经历生死,见到对方都是十分惊讶。
清点人数,邵劲,杨东义,甄桢等人不知道上哪儿去了。
王文秀留下接应,让我们去山下等候他们。
我与洪可馨驱车离开雪山,引开对手,接应下山的人。
听说兀鹫崖中的东西已经被拿走,各方人马也匆忙追下山去。
他们看到我们的车,立刻追来。
我们也陷入了厮杀。
混战中一股浓烈的汽油味急速扩散。车后引擎仓燃起了火。
我按下车内的自动灭火按钮,暂时扑灭了车尾发动机舱的火。
对手好像马蜂一样,拼命扑来,即便遭遇反击,依旧紧追不舍。
洪可馨身上依旧带着伤。激烈的战斗牵动了伤口。她神色痛苦,额头冒汗。
车厢内烟雾弥漫。我换了子弹,劝说:“我们弃车吧。”
洪可馨摇头,“放弃车,就是死。在这么高的地方,靠走根本逃不掉。”
周喜儿突然开车跟了上来。她没有阻挡对手,反而举枪打破了我们的车的轮胎。我举起枪,连续射击,把她逼退。对手见她追击洪可馨,还以为是自己人,急忙躲闪。
我继续用灭火器救火。
慌乱中,我的手触摸到了湿漉漉的东西。我低头一看,血从洪可馨的腹部流了出来,染红了衣衫,座椅。一颗自周喜儿的枪中发射的子弹打穿了伤痕累累的车门,打中了她。
当日在镜湖当着大家的面,把要物交给对手,已经让洪可馨彻底无法摆脱叛徒罪名。
“她逃不掉了,大家快追!不要让她落入对手手里!”曾健大喊。
薛礼撞开曾健的车,举起枪打对方的轮胎,“谁敢来和我抢功劳。他们都是我的!”
他们交战起来。
我说:“我们放弃车辆吧。到处都是敌人,我们无路可走了。”
“走?靠双腿,就能走得了么?这可是雪山。”她冷冷地说,“我们永远不可能一起活着离开这儿。”
车门整个脱落了。
我松开安全带,把身子探出车外还击,然后再次缩回车内换子弹。
激烈厮杀中,我的高山反应又开始加剧了,呼吸急促,头昏目眩。
我知道我们已经凶多吉少,放弃了抵抗,“我们能死在一块,也是老天对我们的眷顾了。谁让我们生在江湖!”
洪可馨继续驱车飞奔,前方不远就是雪山下的黄草谷大桥。
“现在,只有这最后的一个办法。——人总是,无法决定自己的命运。——对不起,是我把你卷入了纷争。苗云英死了,你不能再有事。对不起,我害你背负了这么久的骂名,罪名。从今往后,你不需要再为我做什么。”她努力忍痛,“自从走入这条路,就无法选择了。铁成。你不要恨我。我是一个没有自我,只为任务而生的人。——谢谢你。保重。”她内心这么想着。
汽车的仪表盘中三个报警灯亮起来了,火焰越来越大,车后拖了一条浓浓的黑烟。这烟阻拦了对方的视线,让他们暂时无法靠近射击。可是车上的灭火器已经用尽了,大火已从发动机舱向驾驶室蔓延。
情况危急。
我再次要她弃车。
她摇头。
来到山顶,道路愈发狭窄。
突如其来的雨越来越大了,很快,从飘荡的细雨变成夹雪的雨。
前方出现了连续急弯道。
她突然在转弯时,一脚急刹车,车在路面转了几圈。
洪可馨紧紧抓住方向盘。
我正要探身还击,在这离心力中,身子已经到了车外。
我望着她,死死拽住把手。
“别。”
“对不起。我说过,我不会再连累你。”
她把油门踩到底,强烈的离心力,瞬间把我甩出去。
我被甩飞出车外,身子穿过雨幕,滚入了路旁的一道草丛深沟之中,身子压过杂草荆棘土堆,在雪山的草垫斜坡滚了数十米,终于被岩石拦住。
我浑身疼痛。可是,我想起洪可馨,咬牙忍痛,立刻挣扎着,爬上斜坡。
跑车转过弯道,消失在山侧。
追击的车朝洪可馨的车紧逼而去。
“别让他们逃了,大家快追!”全半山喊着。
周喜儿也紧紧跟随。
我踉跄爬去,站在路旁,车的轰鸣声与我擦肩而过。
云雾和细雨中,脚下的轮胎摩擦痕迹清晰可见。数道黑色轮胎痕迹,急速甩过弯道。我顾不得浑身疼痛,爬上林间小道,超近路朝大桥踉跄着奔去。
我钻出树丛。
前方道路撕裂天地的轮胎声从弯道传来。追击的车辆猛烈的撞击洪可馨的车尾。
洪可馨的车,已经是伤痕累累。车后壳全毁。尾翼也不见了。
全半山从容地指挥着车队追击而来,似乎胸有成竹。
我根本无法阻拦他们,只能大口喘气,忍痛踉跄跑着,不停追赶。
山势渐高,云雾缓缓开了一缝。
我爬上岩石,向前一望,前面已经是道路最高点。我望向一里外的峡谷对岸。对手的最后防线,就在大桥另一头。一排车辆,停在桥对面的树林中。无数的枪,好似密林荆棘。
我忽然记起铁霜的话,原来她恰是在这儿遭遇袭击。
浓雾之中,对面三辆车冲出,并列朝洪可馨的车冲来。
我暗叫不好。
李卫驾驶的车突然拐入岔路,跟了上来,拼命的阻拦太岁的人马,保护何媤琪的车。
跑车没有减速。
突然,跑车开始加速。发动机的咆哮声嘶吼。
洪可馨把油门踏到了底,内心默念着,“对不起,我压根没想过去会合点。我最后的任务,就是与他们同归于尽。”
大马力跑车撕裂空气,卷着一道水雾,迅速离我远去。
轮胎燃起白色的烟雾,车尾如拖着一条银色的龙。
前方一座笔直的大桥,在雨水云雾中的峡谷之上,好像通往悲伤的利剑。
邪七和盘梅也各自驱车来到了桥头。胡鹰的门生胡申也到了。他们在桥对面的道路中央停车,等着洪可馨抵达。众人本以为擒拿洪可馨,自己便立了大功,但看到这一幕,匆忙躲避。
对手遇到这飞速而来的炮弹,竟不知所措。
阿彩和袁梦兰隔着山谷见到这一幕,也惊呆了。
跑车穿过水雾,擦碰对手的车,撞上护栏,飞了起来。追逐的车,继续撞击上去。
碎片,惊叫声,嘶吼声,跑车,改装轿车,一起飞下了桥。
所有一切,瞬间被深谷那飘动的云雾吞没。
时间,凝固在这一刻。
我的心,几乎不再会跳动。双脚,也无法再移动半步。
时间一秒秒流逝,终于,悬崖下传来隐约的沉闷的爆炸声。
何媤琪紧急刹车,车在桥上转了几个圈,终于在桥旁停住了,轮胎冒出一阵白烟。
“小姐!”她奔到栏杆旁,朝下喊着。
我急忙朝下望去,深谷中云烟飘渺,白茫茫的一片。雨水落下,打湿了我的脸。我已经不知道,自己是否在流泪。也不知道,伤口在疼痛,流血。我只觉得好冷,好伤心,好痛心。一种从来从未有过的如刀割一样的痛,将我缠绕,撕扯。
山峰白雪皑皑,一带烟云好似女子的面纱,遮挡了山谷的真容。
各路人马汇集峡谷大桥,或者惋惜,或者庆幸,或者感慨,然后纷纷离开,去追赶下山的人,抢夺兀鹫崖中的东西。
邪七受了伤,钻出车底,再把盘梅救出,在手下的帮助下匆忙离开,十余辆车消失在云雾的另一头。
楚楚也离开桥头,去找袁梦兰了。
何媤琪站在悬崖旁,驻足凝视,摇摇头,也茫然的驱车离开了,赶去会合点接应。
“可馨!”我在山崖大喊,“可馨!你在哪儿?”
宁海等人的车终于追来了,停在桥旁,摇头叹气。
周喜儿本紧紧追赶洪可馨,被对手撞击,汽车与护栏碰撞,也不慎凌空飞起滚到山坡的沟壑中。
薛礼等人去看时,车还在,人不知所踪了。
太岁的手下桑五收买了乡民,请他们带路,在山谷下搜寻着。山下的乡民,被牢牢的控制了口风,对外说去做“善后”。然后桑五吩咐手下,处理好这件事后,把知情人也解决掉。
第二天,衙门的人到了,我在路边听到小道消息说:“车子粉碎了,人也粉碎了。峡谷的河流中,只找到一些碎片。”不久,我在一辆平板车上的跑车碎片堆看到一块洪可馨车子碎裂的碎片,认得是在修配厂安装的油门踏板的残片。还有一只是甄桢送她的,挂在车头后视镜的幸运符的碎片。
邪七和那穿皮衣的瘦长脸的妖怪一样的长发男子桑五,站在桥边悬崖旁的岩石上。
“干得好!这就是一件大功劳。明天太岁面前的红人,非你莫属。待我们去找到那孩子,夺回东西。你就是头功。至少能当上一个堂主。”
“洪小姐已经死了。我可以回去交差了。我不稀罕什么头功。到时候把梦窟交给我就行了。”桑五打个哈欠,说。
我待他们离开,呆坐在旁,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的心已经麻木,忘却了什么是伤痛。
一辆车缓缓开了过来,停在桥旁,车上下来一个男子,是李卫。他站在桥上,突然跪倒在地,痛哭起来。“小姐,是我,是我。我没有用。我害了你。我也害了堂口。”
我走过去,抓起他的衣领,一拳打在他的脸颊上。
我艰难的攀崖到山谷下,走入幽深晦暗的谷底。
阿彩和袁梦兰也帮忙找人。
雪水融化,深谷的溪流,水流湍急。我在冰水里摸索数日,只在岸边岩石缝隙,找到一些汽车残片。雪海茫茫,融化的雪水,清洗着一切痕迹。天空纷纷扬扬,落下雪花。
我没有放弃,继续冒着寒冷找寻,在雪山峡谷徘徊了多日,搜寻洪可馨的下落。结果却一如小道消息说的,人车都没了,失踪了。
短短的时间,就失去了两位挚友。我茫然着不知道该怎么办。
袁梦兰踏入冰冷的溪水,朝我奔来,搀扶着我。
天色沉下来。
风雪起来了。
狂风挟雪,遮盖了一切,地把我们逼出了山口。
我们从溪流下游出谷。
连日的奔波,加上伤痛,我已无力迈步,倒在溪水中。
袁梦兰冒雪用木枝条给我固定骨折处,再简单的处理伤口,又找来一把树枝当担架,拖着受伤的我走了几十里雪地,来到小村旁土路。
铁力和阿彩前来接应,帮袁梦兰艰难的带我上了车。一路行驶。艰苦的返回海港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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