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处长心中有本帐
人才出现大流动这种情况,王默心中自然十分清楚。九十年代初,国家经济进入了大发展,快速发展的时期,各行各业对于人才的渴求,早已不再限于一地一域,而是全国性的争夺人才大战。
三门墩煤业集团的前身就是三门墩矿务局,九十年代初期,北疆省委、省政府按照现代企业制度要求,对三门墩矿务局进行了改制,让北疆省国资委,苏门钢铁参与进来,成立了新的三门墩煤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分别由三家股东控股。
起初,三门墩上上下下都以为这将是一个天大的机遇发展期,领导们也都尽快加强转变观念,实施了“走出去,大发展,快速发展”的跨越式经营思路,分别在红山口,吉姆拉答和小黄山等地投资购买和兴建了五家大煤矿,投资额度一度高达四十多亿元。
几年下来,其中三家煤矿的投资遭遇失败,仅有红山口的北乡煤矿,吉姆拉答县的七阁堡煤矿投资建矿成功。
对于此,三门墩煤业集团的领导层却保持了集体沉默,没有及时的利用手里的信息资源向广大的企业职工解释。
也许,在某些主要领导看来,一是没有这个必要,二是也有什么难言之隐,确实不宜公开解释。
企业连续多年没有给职工涨工资,这也给三门墩广大职工带来了极大困惑。
老百姓很实在,他们只要看到眼前的大饼可以吃进嘴就行,人民币只有进入了自己的口袋才是自己的,对于集团公司领导规划的所谓大饼,多数职工都是心存疑虑。
虽然处在戈壁深处,消息相对闭塞,可是这并不能妨碍三门墩职工从其他渠道获得消息,三门墩职工不清楚全国职工的工资收入增长情况,无法做一个深度比较,可是,他们也有自己的思维,就是与相距九十公里的昆密里市相比。
这些年,昆密里市的职工收入是年年提高,享受到了国家改革带来的巨大红利,而三门墩职工的工资收入却是原地不动,这恰恰形成了鲜明对比,给三门墩职工的心里带来的落差是巨大的。
纸无法包住火,真相终有一天会水落石出。但是,在纸没有燃烧前,其周围的环境一定会出现一些不可忽视的预兆。
各种各样的小道消息开始悄悄蔓延,不断的冲击着三门墩的人心。
人心思动,既然留下来无益,还不如走出去看看。
这段时间,全国性的人才领域的争夺战已经达到了一个极高点,孔雀东南飞,已经由一个自然现象彻底变成了一个具有广泛意义的社会现象。
北疆省首府乌纳托旗明显就是一张带有标志性的人才流动晴雨表,省城同样遇见了人才流动大挑战,很多有能力,有办法的人都开始眼光向外,寻求人生中难得的发展机遇,开始跳槽,这就给省城流下了许多空置的岗位。在这种背景下,做为北疆省首府的乌纳托旗,自然就成为省内各地人才向往的发展城市。
这样一来,三门墩“走出去”的人才也开始逐年的增加,已经变成了一股无法挡住的大潮。
为了留住人才,三门墩煤业集团领导层采取的办法就是根本就不同意调动一说,卡住档案死活不放人。
这种简单粗暴的方式,是无法挡住来自省城的巨大诱惑,许多人干脆一走了之,连档案也不要了。
此后的几年,卡住档案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一个笑话,许多人才来到新单位之后,档案都可以重新建档。一句话,档案根本就不是事!
这样的情况,很快就影响到了三门墩教育处,王默曾经听毕文华给他统计过,在九九年以前,一中离职的老师不多,前后几年加起来也不过七个人而已,而在九九年之后的三年,一中却走出去了十八个老师,这些老师都是三十岁到四十岁之间的年轻骨干教师,正是人生中干事业的黄金时期。
文处长看了王默一眼,继续说道:“一中老教师的队伍还是稳定的,你就是让他们走,他们也不会离开,一是孩子差不多都在上中学,二是家中有老人在,所以,四十岁往上的教师,多数都不会离职,目前最不稳定的就是四十岁以下的青中年教师,他们年轻有精力,有丰富的教学经验,再加上高级职称也拿到手了,这样的人在外面是最受欢迎的。”
王默知道三门墩这种情况相当普遍,人过了四十,考虑的事情就比年轻人多得多,他们会有很多顾虑,尤其是上有老下有小的家庭,家里的顶梁柱如果不稳定,那么整个家庭也会处于极不稳定的状态。
三门墩本身是一个非常注重传统的地方,如果你不能好好的照顾老人,赡养老人,就会被人瞧不起,遭致骂声一片,不骂死你也会恶心死你。
所以,受过传统教育的知识分子,更是注重这点。
这些年,几乎还没有出现过一例四十岁以上的教师离职的。
但是,现在没有,不代表今后没有,条件成熟了,也许人家将后路安排好了,照样可以跑路。
当然,这样的教师毕竟是极少数,文处长也不可能不明白这点。
所以,文处长说的话,王默还是理解的。
他点点头,道:“文哥,车到山前必有路,我想,办法总会比困难多,这些事难不住您!”
“哈哈,王默,我看你能说会道的,当个优秀的语文老师应该没有问题。”文处长用赞赏的目光看看眼前的年轻人,笑道:“不过呢,做什么事情都要讲究未雨绸缪,随着国家经济建设的快速发展,对人才的需求也会越来越大,教育行业也会不可避免的受到更大的冲击,三门墩只是一个小地方,人往高处走,一中的骨干教师只能会越来越少。”
“外面的老师招不进来,本地的老师又少,确实是不好办!”王默看着文处长渐渐拧起的眉头,不由的叹了一口气。
“嗯,今年我准备向集团公司申请,面向整个三门墩职工,特招教师。”
听到文处长的话,王默心里一惊,难道三门墩的教师队伍已经危险到了这样的地步了。
文处长没有在意王默诧异的目光,而是平心静气的说道:“在集团公司,只要是大专学历的职工,年龄在三十五周岁以下的年轻人都可以报名参加考试,择优录取,补充到小学或者初中学校,然后再将有经验的小学骨干教师补充到二中,将二中的优秀教师补充到一中来。尽量培养我们三门墩本地的教师队伍。”
“教师队伍本土化?”王默点头道。
听到王默的话,文处长充满信心的道:“对头,就是教师队伍本土化,只有本土的教师队伍尽快成长起来,我们的教师队伍才能够慢慢的稳定下来。”
“我倒是觉得,毕文华,吴宪刚这些从外地分来的老师,平时也没有说什么要到外面发展的话,似乎也还稳定。”王默想了想,还是要为这两个兄弟说点好话。
文处长的眼神非常犀利,他盯着王默看了一会儿,然后摇摇头说道:“想要将优秀的人才留下来,太难了!我经常和很多老师们讲,留人无非三件事,一是事业留人,尽快提拔一些骨干教师到更重要的岗位上去;二是待遇留人,让大家的收入实实在在的增加,这点,我已经尽力了,集团公司也给了相应的政策,高中的教师每一个人每月都能有五百五十元的补贴,虽然少,可这也是我最大的能力了,再有就是高考的奖励;第三就是感情留人,这点也不好办,强扭的瓜不甜,短期还可以,就是留不长久。”
说到这里,文处长的语气有点沉重,叹了一口长气,他拉长了口音说道:“难啊!凡是外地分来的老师,个个都不保险,到时候能留下一、两个都算不错了。”
想了一会儿,文处长继续道:“你不要小看文化,这夫妻俩最不保险,都是外地分来的,外面有同学,消息灵通,搞不好,明年就要走人,下一步我对他会有新的安排,希望能让他夫妻俩晚走个几年吧,还有张建设,别看四十岁了,老婆也是咱们医院的医生,那也是说走就走,还有……。”
文处长将有可能离职的老师挨个滤了一遍,大概有二十多人。
郭文成,是物理学科的骨干教师,为人似乎没有多少架子,可骨子里非常傲气,讲课很有一套方法,往往三言两语就能把复杂的内容说得深入浅出,非常受学生欢迎,小伙子三十四了,今年正好要晋级高级教师职称,是一个难得的人才。
黄莉,是郭文成的爱人,物理老师,班主任,过两年也要晋高级教师职称,所以,这夫妻两个要走就是一双,要留也是一对。
万固安,化学老师,妻子是附近农村的小学教师,二人家庭生活极不方便,是一个不稳定来源。
还有其他的教师,文处长都详细的做了介绍。
这其中,有王默认识的教师,也有他不认识的。
对于这些教师,用文处长的话说,就是要尽力为他们排忧解难,切实解决他们的后顾之忧,像万固安这样的教师,就要想办法将其爱人调到三门墩来,让其夫妻团聚,使其能够在三门墩安下心来,这就是感情留人的方法;同时也要创造条件,把一些才华突出的骨干教师,提拔到合适的岗位上,这就是事业留人的方法,不过,校级位置太少,而有才华的骨干教师又太多,难以个个满足,再说了,有些人即使给个校长位置,恐怕也留不住,像郭文成老师就是这样的人,心太大,他需要的舞台当然也就更大,而一中只是一个微型学校,难以留住这样野心勃勃的人才,现在文处长能做到的就是尽可能拖延,多留他们几年时间;至于待遇留人,文处长说他没有权利给哪个老师涨工资,可是,他可以在自己能力范围内做主,将学生周六,周日的补课费,绝大部分都返还给一中,然后再重新分配到老师手上,尽力提高他们的收入。
虽然少,也可能是杯水车薪,可这也是他做为教育处一把手能努力做到的事情了。
文处长的这些举措,得到了集团公司主要领导的支持,实际上,也是他从集团公司要来的政策,包括高考奖励。
每一届高三从高一开始时,就需要年级主任与校长签订高考合同,然后再由校长与教育处签订高考合同,一旦完成合同上的各项指标,就可以兑现奖金。否则,达不到标准,也会有适度的惩罚。
当然了,奖励的力度远远超过了处罚的力度,处罚的项目在老师看来更多的只是一个象征意义。
说穿了,这就是给一中教师一个变相的福利。
一中是一所唯一的高中,文处长在年底的教育处职工大会上,曾经直言不讳的说:“一中就是三门墩的窗口,是一个脸面,一中高考如果考不好,就会丢人,相反考出了名牌,重点,让矿区人民满意,那就是长脸的事情,这对于一中全体教师都是一种压力,也是一种鞭策,所以,我们努力向集团公司争取政策,向一中做了最大倾斜。但是,集团公司给的政策也是有限的,不可能面面俱到,一些资金上还有缺口,需要一中自己来解决。这些年,大家都看到了,一中的高考一年比一年好,形势喜人,照这样的发展,也许在不远的几年,我们就会出现有走进北大,清华大学的考生。”
当时,他在会上这么一说,其他学校的校长和教师,即使再有想法,也得封嘴。
去年高考,一中考出了令人骄傲的高考成绩,考进复旦,人大,北师大,浙大,大连理工,SH交通大学,同济大学,南京大学,中国海洋大学,武汉大学和BJ理工大学等二十所名牌高校的学生,竟然有近二十人。
这二十所名牌高校,只是三门墩教育处自己搞的一个排名,北大,清华分别名列文科和理科的第一名。只是这两年还没有哪个学生能一鸣惊人,考入这两所学校。
也因为此,教育处和一中广大的师生上上下下都卯足了劲,时刻准备着发射一、两颗卫星送上天去。
王默非常感兴趣,认真的倾听,他希望能从文处长的口中多了解到一些一中的实际情况,偶尔他也会表达一下自己的想法,虽然话很少,但总是恰到好处。
这无形中暗暗符合了古人总结出来的人与人如何相处的经验,“沉默是金,雄辩是银”。
做一个善于听话的听众,远远比一个高明的演讲家更重要。
而这一切,王默本人并不清楚,他过去就是一个话痨,不分场合,说的话有时候比领导还要多,所以,下场也就注定了。
看见王默如此善解人意,文处长谈兴大涨,他手指着教学楼的门厅,说道:“明年,一中的教师介绍栏就将会有新人进来。我会在五月份的时候,去省外几个师范学校,想办法多招一些毕业生来。”
王默笑了,道:“恐怕不好招啊!现在的学生眼界都高的不行,一心一意要去大城市。咱们这种小地方,不好办。”话说完,他还连连摇头。
见王默摇头不信,文处长反而更为高兴,他道:“这件事,你没有好好考虑,不是所有的毕业生都向往着大城市的生活,我过去的目的就是面向那些农村出身的毕业生,这些师范生素质往往不错,能吃苦,要求也不高。只要能来,培养个几年,就能够独当一面了。”
说到这里,他蹙起眉头,似乎一边思索一边说道:“就这样,时间还是有点紧啊,必须抓紧建立一个人才培养机制,结对子,让那些骨干教师和新来的学生结成师徒关系,签师徒合同,然后再给一些辛苦费,……。”
王默为文处长这种无时无刻都在为三门墩教育思虑发展的精神所感动,他看的出来,这是一个时刻装着三门墩教育的好领导,同样也是一个优秀的知识分子。
他说的时间紧,王默能够理解,离职的教师将来会越来越多,很快就会青黄不接,如果没有大量的师范毕业生补充进来,学科配置上就会彻底瘸腿。
也有一些其他领导建议,对于那些想要离职的老师最好采取卡住,不放的办法,尽量的拖黄。
文处长点点头,同意了。
然而,这在经济发展迅速,人才流动越发频繁的今天,任何试图阻拦人才流动的举动都是徒劳的,这是想挡也无法挡住的大潮。
尽管王默有不同想法,可是却不适合探讨这个问题,他暗暗心想:“人才是国家的人才,不是属于哪一家哪一个人的,在一个地方工作是为党工作,到了异地同样也是为党工作。在党和国家看来,人才不管怎样流动,最终都是在国家这口大锅里吃饭。所以,人才的流动只能会越来越多,有进有出才算正常。”
两个人正说着话,就看见门卫打开学校小铁门,放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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