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修行无涯 上
“要修佛先修性修身。凡间有修身治国平天下之语，其意相通，若要证无上成就，先要将自身能力提升，水至渠自成。为师不教你吃斋念佛，只告诉你最基本的道理，自身修为不够便想去做力不能及之事，那是绝无可能成功之理。就像一个孩童能拿起一斤之物，若强行去拿十斤之物，必会损伤……”
蒙缘凝眉思索，这与父亲所讲练武之道颇多相似之处，一一印证，心中霍然开朗。却听玉慧继续道，“……一人之力难以对抗十人之力，个人修为再高能力再强，也终究是有限的，就像一名武功高手，打一人可轻松胜，对敌十人也能勉强，但若以一人之力对抗千军万马，那绝无可胜之理。你一人之力无法战胜对方，便可求他人相助，集聚众人之力，力量倍增，便可战胜强敌。因而，我佛说度化众生，只有让众生感怀于你，香火愿力为你所用，你才能成就无上证法……”
这不就是打不过人家，找朋友群殴么？蒙缘眨眨眼睛，对自己的理解满是自得。
“佛家讲究缘法，众生平等，即使是恶人也有其善念，扬其善去其恶……”
蒙缘听着玉慧讲解佛家道理颇多感悟，但这些感悟在他意念间只是存在了一刹那便似乎什么都没有留下，如同父亲传授的变之道，感觉什么都记得时似乎所有东西都已忘记，就像迷霭中灵光一闪，却什么都没抓住。
此时的蒙缘正陷入“无”之境，按佛家修行境界划分来说，便是跨越最基本的禅意境界，直接步入明心境界初级阶段“无”之境。如果按照修佛步骤，打基础的禅意境界最为艰难，许多僧人终其一生苦读经书吃斋礼佛积德行善却从未体味过禅意，没有禅意便算不得修佛之人。禅意境界是修佛入门，跨过这个阶段便算得道，这个阶段的修佛人是没有佛法之力的，只有到了明心境界，无中生有心自明，达到明心中期“有”之境，体内才会修成佛家法力，并凝聚成第一颗舍利，从而步入修佛大道。
蒙缘不知道自己听得玉慧说法便能进入修佛之道，只觉得自己的心境忽明忽暗一般难过。而玉慧更没有料到一个从未接触过佛法的少年竟能跳级领悟修佛的境界，他能察觉到蒙缘心态变化，便直觉以为体悟到了禅意，摸到了修佛门槛，不禁捻须而笑。
但玉慧真的不算是一个合格的师父，从他教导弟子心棋和十多名记名弟子便可看出，只是讲述了道理便放手不管，其它全凭弟子自悟，心棋便走上了与佛修几乎不搭边的棋之道，那些记名弟子也是修的五花八门，种花种草、读书奏乐，各式各样的修行之道百花齐放。这若在道家修行门派根本不算什么，道家讲究的便是道法自然，万流归宗，但在佛家却是背经离道，和尚就该念经礼佛，搞那些花样岂不是忘了本分？故而玉慧一脉很是受到一番嘲讽，被同门戏称为杂耍班，连累到讲经堂每次开坛讲经总是人头缺缺，好在玉慧地位足够稳固，个人佛法也足够精深，才有一些铁杆僧人一次不落来听经，支撑了佛宗讲经堂运转。
玉慧对新收的徒弟蒙缘自然也是打算如先前一般教导，但他忘记了曾在这少年面上看到过悲悯之意，悲悯正是贯穿修佛各个境界始终的最本质的意念，若要成就修佛大道便要悲天悯人，佛祖如此，凡有所成就的佛家弟子莫不如此，若无悲悯又何为修佛？他也根本未曾想到这个弟子将会给他带来怎样的惊喜，只是忽然觉得自己的决定或许是正确的，这个弟子的确很有佛性，或许有莫大的机缘也不一定。
此时的玉慧眼见蒙缘陷入深思之中，便停止了讲法，微笑着等待他在顿悟中醒来。顿悟或长或短，不一而论，佛祖菩提树下顿悟，修佛之人当然也能于听法中顿悟。悟便悟了，正如佛家所言众生皆有佛性，一阐提亦能成佛，这与修行时间长短，努力与否无关，纯粹个人悟性的原因。
在蒙缘的识海中有重重的混沌迷雾，一丝光华由混沌之中渐渐形成，那光华十分弱小，与那弥漫整个识海空间的混沌迷雾相较，犹如萤火与皓月。那弱小的光华很是黯淡，周围无边无际的混沌无数次的冲击着这个突然诞生，不属于己方的异类，要将其吞噬扑灭，那细弱游丝的光华便如风中之烛摇摇欲灭。“无”中已生出了“有”，但“有”若要成长还需冲破“无”的封锁与绞杀。
蒙缘感觉自己便是那一丝孱弱的光华，正遭受着无与伦比的碾压与打击，全身无处不痛无处不苦。他看到了一个跋涉于冰天雪地的少年，每踏出一步，风雪便将身后脚印瞬间湮灭，那少年只有向前，迎着刀冰霜箭向着远处的冰山前进。终于那少年来到那滑无可攀之处的冰山前，毫无犹豫的攀爬，每攀上一步刹那又会滑落原点，少年手脚并用，用鲜血用意志将那冰山破开一条沾满鲜血的通往山巅之路，迎风而立，衣袂飘飘。又有数只枯瘦如柴的苍鹰带着涉猎之意盘旋而落，尖锐饥饿目光盯着少年。那少年满目悲悯，除去身上破碎衣衫，手中之刃便在同样枯瘦如柴的身上割下条条血肉饲喂苍鹰……
那少年回过头来，蒙缘终于看清了面容，不由得一声惊吼，那少年面容如此熟悉，刹那便如镜中看到了自己……
蒙缘由迷惑中刹那清醒，似想到了什么，但顷刻又陷入迷惑，他若是我，我又是谁？我若是他，他又是谁？迷茫之意让他识海中原本与混沌迷雾争斗就处于极度弱势的那丝光华更加暗淡，似乎下一刻便会被吞噬，再次成为混沌迷雾的一部分……
此时，处于现实世界的蒙缘面色苍白，全身已被汗水浸透，仿佛处于极度的痛苦挣扎之中，似乎随时都有烛灭人亡的危险。
玉慧眼见蒙缘身体越来越弱，似承受不住顿悟观想，这才着急起来，但顿悟又岂是他人能帮得上忙的？更不敢将其由顿悟中叫醒，否则死的更快，只能任其自然醒来。玉慧只得将自己佛家法力真元转化为武者真气，丝丝缕缕度入蒙缘体内，维持他的身体代谢消耗，不至于因承受不住顿悟观想枯体而亡。
但此时的玉慧自身也正处于危机之中。
原本玉慧因昨日为顽石说法而终于突破停滞了近百年的实佛大圆满境界终于松动，有踏入真佛境迹象，原本应当找个清静之处闭关冲击，避免因凡俗尘世牵绊而致回落，却因蒙缘一个恶作剧而陷入悖论无妄境地拖了一日，现在又将佛家真元度化给蒙缘，那原本破开的境界壁障似有愈合趋势，若是就这么回落了境界，再想突破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也不知还要怎样的机缘巧合才会再得机会。但他依然无怨无悔，只为心中那个曾经的执念，此执念若不得到彻底解脱，即使突破了也是不能精进。
玉慧用术法做成结界将二人身形隐去，盘膝守护在蒙缘身边，口中念着清心咒，那丝丝缕缕的声音仿佛一股清泉，缓缓滋润着蒙缘已尽干涸的心田。他也只能如此，用自己最大的努力保证蒙缘身体鼎炉安好。
放弃吗？就这么算了吧，对方太强大，再怎么挣扎也逃脱不了被吞噬的命运。蒙缘意识附着在那一丝暗淡的光华之上，感觉很累，是心力交瘁的累，直想就这么睡去永远都不要再睁开眼来。
那丝光华便又弱了几分，几不可见。
绝望，无尽的绝望情绪蔓延开来，就像春雨过后满山的草芽，瞬间便遮蔽了山石本色。就这么睡去，就这么死去吧，这个世界便平静了，便不再与我有关，就像从未来过这个世界，没有留下一丝曾存在过的痕迹，一切皆寂灭。再也不用为父母伤痛而心伤，再也不用将自己的心伤伪装，就这么快乐的寂灭于混沌，没有烦恼没有忧伤，没有生没有死……
蒙缘的眼角流下一滴血泪，那血泪红似烟霞，缓缓滑落，滴在身下盘膝所坐青石之上。一花一世界，一滴血泪也是一方世界，世界破灭，消弭于烟尘……
玉慧的诵经之声戛然而止，就那么定定的看着眼前面色逐渐灰败的少年，刚刚之前还是一个跳脱的顽童，片刻之后已是生死两隔，造化原来如此弄人，天地如此冰冷无情！
一个魂魄残缺的少年本就不得天之眷顾，自己不过是想稍稍改变其命运轨迹，给这个少年一个命运选择之机，难道天地也不允许！天地允许无数恶人存活，也允许一阐提成佛，可这少年不过八岁的孩子，你却早已定下其必然结局，可你又为何不问他愿不愿意，又为何不给他选择生或灭的机会，为何不给他经历人世沧桑享受天伦的机会，就这么残酷无情的夺去他生存的权利！难道仅仅是因为自己那一丝试图的改变，便要抹杀这一切！
他，就这死了么？
茫茫天道，修行无涯，挽不回一个少年生命，修行即使真的能到尽头成就无上佛法又有何用！
玉慧眼中泪水干涸，只余悲愤，第一次对天地产生了怀疑，佛家顺应自然之道也不过是天地玩偶而已！
玉慧的悲愤情绪化作丝丝缕缕青气汇聚于头顶，越来越浓，最后竟形成了一团雾霭。那雾霭在玉慧术法凝聚成的结界中来回飘荡，越来越激烈，想要冲开阻碍远遁而去，结界震颤，散发出剧烈的金色光华。
这金色光华乃是玉慧突破至真佛境界所施展，颇为强势，那团雾霭无数次冲击无果之后，便分裂开来。一团雾霭颜色更深，带着漆黑颜色逐渐下沉，竟然与二人座下那块青石相融，青石便更加清幽。另一团雾霭颜色几不可见，仿若山中清新空气一般，在眼神呆滞毫无反应的玉慧和已进入死亡状态的蒙缘之间来回逡巡，最终它选择了身体更为柔和更具有潜力的蒙缘。
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结，结束却是一个全新的开始。
那几近无色的雾霭由蒙缘头顶百汇穴处钻入体内，甫一入身体便直奔识海，轰然一声，便毫不犹豫的将那密布混度撞开一大团空间，对着作势欲要反扑的混混沌迷雾发出无声嘶吼，那迷雾惊惧异常齐齐后退，再次让开了大片领地……
原本已处于即将灭亡阶段的那丝光华，在识海震颤中再次清醒过来，发觉识海内局势变化后觅得一丝生机，瞬间爆发出极大的力量，迅速脱离混沌的吞噬，穿越层层阻碍，来到无色青气抢夺的空间之处，在青气一旁安静的潜下来。那青气对到来的光华并未有任何不满表示，任它在自己夺来的领地上栖息，它只将混沌又驱逐了一番，占领了更大一块领地才盘成一团安静下来，竟然形成了三足鼎立之势，虽然光华还很弱小，还狐假虎威处于青气护翼之下。
蒙缘附着在光华之上的意识看着眼前形势，逐渐清明起来，无数的思绪再次回归，仿佛就是现实世界中的那个蒙缘醒来，口中喃喃抱怨道，“想睡一觉都不行，真是的。还是爹爹说的对啊，‘此路不通之时必有他路可通，只要善于变化，善于发现寻找’，这不就被我找到机会了。”他嘿嘿一笑，倒是没有去想此前的那种绝望情绪，也没有去想父亲在那句话后面还有一句“无论面临何种困境，因时因地而变，永远都不要绝望。”
他吞噬下青气领地内残留一丝混沌迷雾，感觉自己变的强壮起来，身上光华更盛，看向外面那些混沌哈喇子直流，便有些跃跃欲试。他缓缓游动，渐渐接近三方边缘地带，瞅准机会倏的窜了出去，咬下一口混度迷雾急速退回，看着愤怒的混沌剧烈翻滚却不敢跨越界限，一边品味着混沌迷雾那滋补之味一边开怀大笑起来，他终于找到对付对方的办法，那就是吞噬掉对方！
他就这么在青气注视之下，乐此不疲的与混沌争斗着，躯体越来越大，光华越来越盛，最终在光华长大到一定程度，他也将识海混沌吞噬了足有三成，感觉再也容纳不下之时才住了口，心满意足蜷缩于一旁迷迷洋洋睡了过去，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醒来后直觉得神清气爽，全身有使不完的劲。
同时，处于现实中的蒙缘也清醒了过来，险死还生之后伸个懒腰，大叫一声，“真是好觉，舒服啊。”
“你？”玉慧正处于愤懑与自责之中，面色阴霾，隐隐有走火入魔的趋势，忽见蒙缘醒来，震惊之下疑在梦中。他看着精气神饱满的蒙缘双目烁烁有光，不禁伸手捏捏蒙缘粉嫩的腮，“你真的活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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