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平凡到老
“蒙哥。”一双手轻轻抚在蒙不伤背上，缓缓捶着，为他缓解剧咳的痛苦。
“紫菱。”蒙不伤抓住那双手，紧紧握着，目光凝视着悄悄来到石坪的妻子憔悴的脸，那原本倾国倾城的容颜如今已苍老如妪，那曾经丰润的韶华已然逝去……
相对无言中的那种平静，就是手挽手慢慢变老，平凡的老去。
“对他们是不是过于着急了些？”紫菱微微笑着向正练拳的两个少年努努嘴，“他们还小，正是贪玩的年纪。传给他们武功也不必急于一时，我们在燃儿缘儿这般年纪的时候，不也是想尽借口逃脱父亲威逼着习文练武么？不也是爬出高墙到城外郊野疯玩么？就由着孩子们自己的天性去吧，我们隐姓埋名在此，终究不会再去踏足尘世了……”
“我又何尝想逼迫他们，又何尝不想给他们一个欢乐的童年，只是，只是觉得时间不够啊，如果有可能……”蒙不伤微咳几声闭上眼睛，不让妻子看到眼中的忧郁，虽然自己和妻子都说着不再踏足尘世，但是真的可以吗？自己可以陪着妻子在谷中慢慢老去，孩子却会慢慢长大，鸟儿大了必将展翅高飞，他们终将拥有自己的世界，去追求自己的生活，紫菱谷不过是孩子们人生道路的起点和记忆，终究还是要步入尘世的。
更何况，在他心中那种莫名的紧迫感始终挥之不去，近两年他的武功退步的厉害，压制自己和妻子伤势所耗费的功力越来越大，恢复越来越慢，丹田萎缩的迹象也越来越明显，连用许多珍稀药材配制的药方作用也越来越小，如若此时有心怀叵测的强敌出现，他怕自己保护不了家人……
紫菱面上永远都挂着恬静的笑，“蒙哥，我知道，我都知道，从七岁时认识了你，如今已有四十年，紫菱如何能不知道你的心？我们不要绝望，永远都不要绝望，会有办法的。”
蒙不伤默然，只因为太在乎，所以才让烟云迷蒙了眼睛，换个角度去想，或许海阔天空，然而真的会是海阔天空吗？他不知道，他在乎的只是妻儿，其他一切都已不重要，往事已成云烟，只有珍惜眼前，但眼前的美好还能持续多久？
寻找仙师飘渺无期，对此他深知可以作为希望寄托，但绝非全部希望，希望还是要靠自己！一个希望破灭还有另一个希望，寻不到仙师，自己还有双手可以配药延缓身体的病痛，还有膝下孩儿……
“我们燃儿似乎懂得喜欢女孩子了呢，”紫菱转变话题说起些轻松的事，“你看昨晚给那丫头治伤之时，燃儿那关切紧张的样子，我这个做娘的还从未见过这孩子如此模样呢。不过，那丫头与我们燃儿的确很般配呢，模样也确实漂亮，连我见了都觉得怜爱，只不知性情如何，我们是不是该准备彩礼去提亲了？……”
蒙不伤听着妻子有些絮叨的诉说，心中那种急迫的焦虑渐渐平复下来。他喜欢就这样依偎着听她说话，听她说那些芝麻谷子的小事，这是一种享受。人生匆匆不过百年，能圆满者又有几人？自己能与挚爱相守平凡到老便是最大的幸福，还要苛求什么？
“刚才我去看了那丫头，还在昏睡，外敷和内用了九瑾花配制的药后伤势已无大碍。不过，我却发现这丫头的身体有些特殊，恢复力惊人，这种体质可是练武的好材料，可女孩子练武嘛，终究不太好，但练一些招式套路还是可以的，更显的英气，要是像男孩子那样练的皮糙肉厚就不漂亮了……”
紫菱依偎在丈夫身边，微闭着眼缓缓诉说着，似在说艾雯琪，又似在诉说曾经的自己。她本是绝顶聪明的女子，更经历过常人未经的大世面，绝不乏推断之力，昨晚丈夫归来之后虽极尽掩饰，但她可以看得出来那隐藏的担忧，但丈夫不说，她便不问。她相信他，她只用自己的方式来帮助丈夫排解心中烦闷。
蒙不伤轻轻握着妻子的手，看着面前一对孩子辗转腾挪，但那深邃的目光，仿若穿越层层高山，来到那个被雷火烧焦的地方，他仿佛看到了古朴高大的山门，门内禅音飘渺霞光笼罩，那是神佛的世界，那里住着佛法高深的仙人，那便是自己和妻子的希望么？
“蒙哥，”紫菱轻轻推了他一下，“孩子们过来了。”
蒙不伤回过神来，轻轻拍拍妻子的手，向满头大汗的少年问道，“你们有何体悟？”
“爹，娘，”蒙缘撒娇般奔到母亲怀中，翘起脑袋撇撇嘴，“太难了，缘儿变不出来。”
“变不出来就不变了，咱们回去吃饭了。”紫菱溺爱的为蒙缘擦拭着汗水，“看我们缘儿累的，流了这么多汗。”
“爹，孩儿觉得，不仅役战拳可以随着天时和地势环境变化，其它的拳法也可以拆变出很多招式。”蒙燃咬咬嘴唇，又道，“如果能给孩儿一段时间静想，反复练习，这役战拳至少可以变化出百招以上。孩儿推想，不仅武功拳法，其他的，像爹爹教导孩儿的布阵之法，甚至配药等也有许多可以改变之处……”
听得此语，夫妻二人相互看了一眼，满是惊奇。他们相信蒙燃的天资，但心中还存有更大更惊奇期待，因为，蒙燃已经多次给了他们意外之喜。
“你，现在可以变化出多少招？”蒙不伤淡淡的问，看不出喜怒。
“二十四招。”蒙燃微低着头，似对自己的表现很不满意的样子。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有如此体悟，还算不错，但不要骄傲，任何武功都源自勤奋，以后还要勤学苦练，多加思考。记住，人的想象有多远便能走多远。”
“是，爹。”
“哥哥真厉害，快教教我，我也要学会很多很多招式变化。”蒙缘由母亲怀中奔到蒙燃身边。
“谁要教你啊，连一套拳法都记不全，修炼内力也不成，小笨蛋。”蒙燃瞬间恢复了孩童本性，毫不客气的打击弟弟。
蒙缘哇的一声便大哭了起来。
蒙不伤皱皱眉，蒙缘的状况他是知道的，不知是何缘故，自己教授两个孩子用的是同一种内力心法，差别却是天壤，蒙缘再怎样修炼总也存不住内力，而蒙燃在八岁时已略有小成了。
心法不是问题，不然自己也不会达到先天之境。
根骨也不是问题，两个孩子的根骨都是一等一的。
态度也不是问题，即使蒙缘再怎么贪玩，也不至于一丝内力也存不下。
问题究竟出在哪里？他探究不出，若不是他能感受到蒙缘修炼时体内循环状况，甚至怀疑幼子根本没有练。但为何就是储存不下内力？
蒙不伤深皱眉头，但这并不是他现在首要关心的问题，这个问题还有时间来解决，真正当务之急是妻子的病。
“缘儿不哭，缘儿不哭。”紫菱却忙把蒙缘揽到怀中，“燃儿快向弟弟道歉。”
“娘，不能总让小缘这个样子，老是依赖着爹娘，这样下去，小缘什么时候才能长大？”蒙燃对弟弟总是赖着母亲撒娇颇为不满。
“哎吆，”紫菱微笑起来，“我们燃儿长大了，才不吃娘的奶才几天啊，就懂得教育弟弟了？”
蒙燃羞赧，转向弟弟，“动不动就哭鼻子，也不知羞。”
“哥哥才不知羞呢。”蒙缘停止哭泣，忙不迭打击哥哥，“哥哥就是看到娘疼爱缘儿，就不高兴了，娘就是疼缘儿，不疼哥哥……”边说边望母亲怀里拱。
蒙燃气恼，扭过头去。
但蒙缘的话语还没有完，“缘儿告诉娘，昨晚缘儿看到哥哥站在漂亮姐姐床边掉眼泪呢。”
“你，讨打！”蒙燃面色骤然羞红，伸手便要去拧弟弟的耳朵。
蒙缘咯咯笑着，跳出母亲怀抱逃了开去。
“慢点。慢点，别摔倒了。”紫菱抚着隆起的肚子，跟在追逐打闹的兄弟后面大声提醒。
“由他们去吧。”蒙不伤忙搀扶妻子，“你身子不便，就不要多管他们了，他们打打闹闹也是自有分寸的。”
“看来，我们真的要准备彩礼给燃儿提亲了。”紫菱很开心的笑着。
蒙不伤看着妻子渐显枯槁的脸，半边沐浴在阳光下，满是幸福模样，另半边沉浸在幽深阴影中，透漏出的全是痛苦的扭曲，那截然不同的颜色让他满是歉疚揪心的痛。
是该用到那个办法的时候了？
蒙不伤终于下定了决心，便组织着语言向妻子说道，“菱儿，还记得十多年前我们初到玉琴山时，经过的那片湖泊么？”
紫菱一愣，不解的看着丈夫。
蒙不伤抬眼望着近在咫尺的篱笆院，那是他们的家，是他永生永世都不想失去的家。
“在那片湖泊有一头凶兽巨蟒，那一次还差点要了我们的命。”
紫菱想了想，终于有些模糊的印象，那时的她满心绝望，又身受重创，只是昏昏沉沉的被蒙不伤背着逃亡，对外界事物毫不关心，似乎是遇到过巨蟒的攻击。
蒙不伤继续说，“我们在紫菱谷住下之后，我又多次回到那里查看，那头巨蟒好像有些火候，可能修成了内丹。我曾经在古籍药典中看到过，妖兽内丹配合一些药草服用，可以恢复精气，增加内力修为，可以医百病。前几年我多次到云幻城、流云城等地查阅医书，终于寻到了使用妖兽内丹方法，那些辅助的药材，这些年也差不多凑齐了……”
“蒙哥，是想斩那巨蟒取内丹？”紫菱立刻便明白了丈夫的意思，也明白要取那巨蟒内丹肯定是为了自己拖了十多年的不治之伤，蒙不伤已付出了太多太多，自己怎么能让丈夫再去冒险？立刻反对，“不行，太危险了，山间凶兽往往都是道行高深的，人力很难对抗，更何况你的功力尚未恢复……”
“这些年，为了对付那巨蟒，我准备了许多物事，相信我，一定会成功的。”蒙不伤坚定的说道，“这一次，我想带着燃儿缘儿一起去，让他们经历真正的搏杀，这有助于他们的成长，放心……”
紫菱看着丈夫那坚定的目光，明白自己再劝也不会改变丈夫的心意，索性不再多言，只把身体偎在丈夫身畔，感受着那凛冽的男人气息。
紫菱有时感觉她和蒙不伤就像一对小老鼠，笨笨的相爱，拙拙的依偎，傻傻的一起，呆呆的过日子，生下几个可爱的幼崽，然后用全部身心守护着他们的家，他们的幸福。这种感觉让她总在不经意间以为在梦中，生怕梦会醒来……
就在一家人刚刚离去之后，石坪一侧的山林中便露出一个毛茸茸的绿色小兽脑袋，在空气中使劲嗅了嗅，晃晃脑袋，两支弯弯犄角的颤颤，“终于让本尊寻到了，这几个凡人跑的倒是挺快，还绕了一个大圈子，差点让本尊追丢了，恩，这次一定要将他们吓个半死，吓唬凡人应该不违反戒条吧？如果吓死了他们可不是本尊的错，谁让他们将本尊的宝贝给偷走了呢……”
那小兽心内自言自语一番，快速向着茅屋奔去，但就在距离茅屋数丈之遥处，一种动物间的感知让它猛然警觉，霍然顿住脚步抬眼看去，却见一条大黄狗正冲着它呲牙咧嘴低吼。
那小兽一见之下立刻气不打一处来，你一条低等生灵也敢冲本尊这样的高贵神兽呲牙示威？不想活了！本尊胆子一向很大，尤其是在你们这些蝼蚁面前，本尊要不显示一下实力，还不让人笑话！
于是，那小兽同样呲牙咧嘴低声吼叫回应，但它忘却了此时自己不过是一头尺余长可爱小兽模样，虽然具有神兽之力，轻轻一个呼气便可灭掉那条大黄狗，可那凡胎毫无灵根可言的大黄狗哪里能认得？只把它当做无意间闯到主人家里来的山间野兽，并且还是一个自己能欺负的软弱小野兽。
小兽看着那大黄狗一步步逼过来，似乎立刻就要暴起咬自己，一时间它有些怀疑是不是这世界变天了。但它毕竟是天地间最为高贵的强大神兽，那傲视天地的气势即使再怎么隐藏也难以完全掩盖。那大黄狗在距离小兽不足半尺远的时候，小兽身上自然而发的一道淡绿色光芒便将其弹起重重的摔了出去，翻了数滚才停住。
大黄狗摇了摇摔得七晕八素的迷糊脑袋，一个事实告诉了它，面前那个弱小的小兽很可怕。先前有只猴子住在这里，虽然讨厌，却没有这般可怕的气息。终于等到那讨厌的猴子不见了，却又来了只外表超萌的恶魔，不由得哀鸣不已，夹起尾巴嗖的一声窜回主人的茅屋，躲到主人的餐桌之下瑟瑟发抖，任凭小主人蒙缘如何召唤再也不敢露头。
小兽也是一愣，小爪子挠挠毛茸茸的脑袋，有些迷惑，随即咧开嘴发出清脆的咯咯声，它在大笑，心里那个得意，本尊生于天气灵气，岂是容他人——呃，岂容他狗能近身？
击败了一条大黄狗后，小兽很是开心，本想直接冲进那几个可恶的凡人家里，但随即想到连一条狗都敢对自己呲牙咧嘴，那几个人大约也不会怕自己，要夺回灵药又能出口恶气，还需要想其他办法。
灵药？小兽用湿润的鼻孔向空气中再次嗅了嗅，嗯，怎么味道越来越淡了？不会是……不会是……被他们给吃了吧？……
我的灵药——
嗷唔——
小兽蓦然发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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