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危机初显
佛光峰，礼佛殿，佛宗当代十二首座已有七人盘膝坐于蒲团之上，左三右四，皆身着代表首座身份的紫金色袈裟，低首垂眉不语。在正中之处坐一微胖白眉僧人，正是佛宗掌门方丈玉成。
玉琳在进来之前也已将随身携带的紫金袈裟披上，既然是法会，自然不能随意失礼。二人一前一后踏入礼佛殿，双手合十与众人见礼之后，玉慧坐于右一，玉琳坐于左四蒲团之上，这是她们在宗门内所处的位置。
掌门玉成见二人落座微微额首，“玉戒、玉智和玉释三位首座师弟因有要务在身，不能出席此次首座法会，会后本座自会通知他们。现在十人已经聚齐，会议开始吧。玉慧师弟，先说一说刚才山门外发生何事？”
玉慧合十一礼，便把陆明与邱庆吉大战、怪人出手以及自己推测的怪人身份，和怪人赠送《明王无相心法》之事一一道来，并将《明王无相心法》呈于玉成面前。
众首座虽都是几百岁经历过无数风雨之人，但还是被玉慧所讲震惊，那怪人如果似玉慧所推测一般是宗门老祖，那至少应是即将破空飞升的真佛之境，如若回归宗门，凭其修为，佛宗的地位无疑将大大提升，尤其是所赠的《明王无相心法》，那可是宗门失传万年之久的功法，更是珍贵无比。佛宗十大绝学，现如今仅余其六，其中还有三种为残卷，如今一部完整的《明王无相心法》回归宗门，如有人能参悟，那又将造就多少高手？众人看着玉成手中那薄薄的册子，眼神不禁热切起来。
而玉琳却是低眉，心中对众人满是不忿，见了好处都要抢。又暗怪玉慧怎生不自己留下秘笈，白白便宜这些个不懂感怀的僧人。
玉成看一眼众首座，明白众人心意，便道，“诸位师弟莫要被物相所迷，此功法交由藏经阁抄录，副本可分发至长老一级僧人参悟。”
“是，掌门师兄。”坐于左六蒲团上的藏经阁首座玉儒急忙起身，颤抖着双手接过，牢牢抱于怀中眉眼都开了花。
玉成诵一声佛号，“诸位师弟，我们暂时先放下那怪人和《明王无相心法》之事，现在讨论今日法会的主题。十日前，本座接到宗门分支昭阳寺智化方丈传讯，说东海逆岛风火洞有异动。本座便派达摩堂首座玉戒师弟汇合正在凡间游历的见性峰首座玉智师弟、炼药堂玉释师弟前去查看。半个时辰前玉戒师弟有讯传来，风火洞内封印已破，赤炼魔逃脱……”
听得此语，礼佛殿内十位一等一的高僧也不禁倒吸冷气，他们很明白掌门所说之事意味着什么。三千年前修仙界出了一个堪称逆天的绝世天才，仅用百余年便渡过天劫直冲大乘境界，人皆艳慕。此人对于修行的理解可谓见解独到，修为更是高深莫测，此人还提出了一套理论：道、佛、魔三法融合并修。
这等异想天开之论被当世修仙人士一致反驳，岂料此人竟然不顾反驳，将理论化为了实践，不知由何处得来佛与魔的功法，与本身道家功法同修，虽修成不灭之魂，但最终却落得化身为魔下场，造下无数杀孽，被称之为赤炼魔。
后来道、佛两家无数高手联手追杀，将其躯体毁灭，真魂镇压封印于逆岛风火洞内，希望借助风火洞天然生生不息的巽风与泽火将其磨灭。当年佛宗数位高僧参与了追杀与封印，如若那赤炼魔脱困而出，佛宗似乎是其必报的仇人。
其实，他们心里都明白，佛宗三千年前开始封山也与此事有着莫大关系，只是他们都不愿提起，他们更愿意相信是因为凡尘人世各大帝国的灭法之举，佛宗慈悲为怀为避免引起更大的争斗才主动收缩防御。
玉成继续道，“玉戒师弟传回的消息还说，当年参与封印赤炼魔的剑禅宗、彩虹谷、炼器宗及一些世家宗派都派了高手过去，经过探查，他们推断是几个小宗派外出历练的年轻弟子入洞探险寻宝，结果无意中破了封印，赤炼魔夺舍了其中一名弟子的躯体逃逸，现在尚无踪迹可循。”
玉成话语一顿，等诸人消化一番又接着说道，“在召诸位师弟前来之前，本座还接到了炼器宗当代宗主范友文的传讯，邀本座于下月十五前去炼器宗铸剑阁参加十大门派峰会商讨此事，诸位师弟对此有何看法？”
“召开十大门派峰会，我看他们志不在此吧？”玉琳冷哼一声，第一个发话，“师妹在凡尘游历六年，眼中所看到的那些修仙门派皆是心浮气躁之辈，许多门派门规败坏，甚至纵容门下弟子为非作歹，凭借些许幻术便到凡人之中坑蒙拐骗。以师妹看来，除了我们佛宗和剑禅宗、彩虹谷、炼器宗四大门派之外，皆非安心修炼之人。要召开十大门派峰会？有哪个门派能与四大门派并列？恐怕他们意不在追杀赤炼魔，而是在于地盘与修炼资源吧。”
“不可能吧，世风竟然败坏至如此吗？”坐于玉琳一侧的玉儒首先表示怀疑，“当年贫僧尚未剃度，还是凡人一介儒生之时，世间民风淳朴，那时修仙者也多有到红尘历练者，从未听说有为祸凡人之事，更未听说因争夺修行资源而争斗之事。”
“玉儒师兄终日躲在藏经阁内读书写字，从不接触外界，人心可不似经书那般容易研究。”玉琳向来都看不惯儒家老学究一般的玉儒，不禁出言讥讽，“就在师妹回归路上，我佛宗玉琴山外落华镇上，白日里还发生大群修行人抢夺玄冰寒铁的事情。”
“玄冰寒铁？”坐中众人皆是一惊，佛家虽讲究随缘，但法宝是没人嫌多的，玄冰寒铁可称为至宝胚胎，谁能不动心？于是坐中便有人盯着玉琳，仿佛那至宝便在她身上。
“你们看我做什么？我又没去抢。”玉琳怒哼哼，“我若是抢来，又与那些无耻之徒有何区别！”
众人皆讪讪，只有玉儒还沉浸在玉琳的话语里，不以为讽，反而觉得玉琳之语颇为合理，“唉，如果有机会的话，为兄倒是要出去走走看看了，人心真的不易看透。”
玉琳一时无语，颇为无奈的再次冷哼一声，垂目不再看他。
“玉琳师妹所说在理，掌门师兄，我们可以去参加峰会，但也要有所准备才是，我无伤人意，但要防人伤我心……”一众首座纷纷赞同，但同时也提出了一些应对峰会上可能会出现的各种情况，如何为宗门争取的利益等等事项。
纷纷扰扰直至红日初升，僧侣们开始了做早课方才最终达成一致意见：同意掌门参与峰会，但要带着目的前去，佛禅宗还有二十余年才能解开封山大阵重现世间，但最起码要争取到宗门重现世间后，能在凡间广设佛寺招收信徒的权利，绝不能允许人间再出现重道抑佛的“灭佛”事件发生，要重振宗门辉煌，凡尘世界的香火传承是必争之地……
当众位首座带着无尽的兴奋之意离开佛光峰的时候，玉琳再次站到生莲阶终点的光明大殿前，向下看去，自己新收的四名弟子优劣已然可以看出些许端倪，短短三四个时辰，心莲已然踏上了第十七阶，另三人也已到了十阶左右，这可是了不起的成绩。但当年自己过生莲阶用了足足九个月，至于堪称当代佛修天才的玉慧师兄耗时四个月零五天，排在宗门立派以来的第二位，只比最为传奇的天才空见师祖多用了一个月零五天。当然空见祖师是几乎不可超越的存在，只可惜生于仙魔混战的乱世，为了保住宗门终究没有逃脱陨落的命运。
玉琳叹息一声，盘膝坐于光明殿前，“危机已初现端倪，此后数百年怕是要血雨腥风，为师就在这里等着你们，等着你们成为真正的佛家高手。”她的目光不经意间一扫天空护山大阵，看到有法力波纹扭动，是玉慧正飞出大阵，瞬间不见了身影。
玉琳明白玉慧要去做什么，心中暗笑，师兄口上虽说不愿见那人，心里终究还是放不下的。忽而又有些淡淡哀伤涌起，师兄，你放不下曾经的要收为弟子的凡人，心中可放得下我？你不愿离开佛宗，我便追随你的脚步，宁愿为你而削发为尼，便以为可以时常见到你，但你的心里究竟有没有我呢……
玉琳盯着大阵渐渐平复的法力波动，发起呆来。
距佛宗山门百里之外，玉慧隐于树丛之间，看着坐于山顶树荫下休息的蒙不伤等人。此时，阳光正透过枝叶将斑斑驳驳的光洒在几人身上，看起来有些模糊。
蒙不伤捂着唇轻声咳着，气息有些短促。经过一夜狂奔，他觉得自己体内空虚的厉害，真气更加淡薄了，恢复的速度也下降的极为厉害，缓慢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他在想若是自己再全力施展一次真气，或许真的便会耗空真力而亡。
“爹，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回到家里见到娘，缘儿想娘了。”蒙缘见父亲神情略好一些，但依然还处于沉默之中，便想着法子转移父亲注意力，只有让父亲忘记那些不快，父亲心情才能舒畅，身体才能减少痛苦。
蒙不伤站起身看了看雾蒙蒙的群山，“快了，差不多天黑前就能回去。”迎风而立，遥观远山，绿涛汹涌，虎啸猿啼，急迫的心情便舒畅了许多。
玉慧看着蒙不伤立于山巅的背影，那身影的死气越来越重，眼睛便没来由的一痛，但他实在不敢去面对这个昔日的风发少年。此前，玉慧不止一次到过蒙不伤隐居处，也不止一次远远观察于他，自己虽然修行佛法数百年，但自己依然挽回不了他们逝去的年华。
世间八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阴炽盛，众生皆苦，谁能逃得脱，谁又能逃得脱？
玉慧在蒙不伤和蒙不伤最在乎的那个女子体内看不到一丝生机，他只看到死去之人的执念才能衍生出来的本不存在的命运，顽强的活着。换句话说，此时的蒙不伤和那个女子是现实中不存在的，他们是已经没有了灵魂的死亡存在，但他们认为自己还活着，便努力的为生存着，意念中的生命与肉体结合，幻象便不再是幻象。这本是忤逆了天地规则本不存在的生命，却不知何故躲过了天地巡查，还依然能出现在阳光下，并且还诞下两个是真正生命的孩子。
玉慧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天地间奇异之事太多，有些事是永远都不会明白的。
蒙不伤的过去他是知道的，自那次跃下摘星楼，他们的生命便已结束已经死去，现在的他们是没有进入冥界轮回的活着的死人，逆天的执念衍生的生命迟早要被收回的，即使神佛也无力拯救他们，死去之人又岂是丹药术法能救？他不敢去面对他，因为蒙不伤那种无与伦比执念化作的痛与身心诸苦，瞬间便会将他淹没。
在蒙不伤的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奇异之事，玉慧不知道，但那对少年却是真实存在的，是与常人无异的生命。
玉慧也曾多次观察那对少年，他很喜欢。这次再看，便又发觉了些许不同处，蒙燃脸庞依然稚嫩，但神情间多了些许坚毅，他守在艾雯琪身边，便是男子汉。另一个少年蒙缘在他眼中更多的是慨叹，少了一魂一魄的少年注定短寿，只希望他能快乐的活着，但此时再看，却在依然跳脱的面容间发现了一丝看透人间凄苦的悲悯之色，这悲悯之色在稚嫩面庞上格外明晰，却又无处不和谐，以前曾观察过无数次，这一次怎会有如此发现？这是玉慧只在佛祖真身画像之上才看得到的神情，佛祖历经千世万劫轮回众生之苦，悲天悯人，怎生在这少年身上看到？
玉慧忽然感觉体内数百年苦修凝聚的十二颗舍利竟有些控制不住，有跃跃欲出之势，不由大惊，忙盘膝而坐聚气凝神，那躁动的舍利方缓缓平静下来。
蒙不伤父子歇息片刻之后，便又背起艾雯琪上路，一路翻山越岭，绕开密林中的瘴气，避开猛兽侵袭，向着偏东北的方向行进。他们沿路采摘了一些野果充饥，蒙不伤还专程指点蒙燃蒙缘辨认和采摘了一些草药捣碎喂艾雯琪服下，一直走到日落西山之时，才终于回到了他们的家，紫菱谷。
直至此时，玉慧看着他们的背影终于长叹一声，原来这世间一切缘起缘灭并非上天注定，还有人的本心，是本心惊扰了命运之河，泛起层层波纹荡漾。苦苦、坏苦、行苦，皆身心苦，为众缘所造，难免生灭迁流，全属无常，无常即苦。
其时，玉慧立于一处山巅之上，血红的夕阳将他的身影拉的长长的，就仿佛一尊光影雕刻的石像，美轮美奂，却又凄苦苍凉。
只是，这世间庸碌匆匆，又有谁能驻足观望，又有谁看得清佛的悲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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