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7 上书房
时光荏苒，转眼间，赵载宇也到了该入上书房的年纪。
他满六岁那日，林墨玉本以为要自己去提这件事——毕竟她还被禁着足，皇上没有再提，却也没有解除。
她就这么不上不下地悬着，像一根浮木，漂在无人问津的水面上。
可还没等她开口，皇后那边就来了人。
春兰恭恭敬敬地递上一份文书，说是皇后娘娘亲自安排的，二皇子即日起入上书房读书，与大皇子同窗，师傅依旧是顾先生。
林墨玉看着那份文书，沉默了很久。
皇后。
这段时间，她就像是一个真正的国母那样，把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各宫的份例按时发放，嫔妃们的请安照常进行，连二皇子入上书房这样的事，她都主动安排好了。
没有等林墨玉去求，没有借机刁难，甚至没有提一句禁足的事。
就那么公事公办地、妥帖周到地，把事情办了。
林墨玉不知道该说什么。
“娘亲娘亲！”二皇子兴奋地拽着她的袖子，小脸放光，“我要去上书房了！可以和哥哥一起读书了！”
林墨玉低头看着他，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心里那点复杂的情绪忽然就散了。
她蹲下身，给他理了理衣领。
“去了要好好学，”她说，“听先生的话，和哥哥好好相处。”
二皇子用力点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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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去上书房，二皇子激动得一宿没睡好。
天还没亮他就爬起来，催着青筠给他穿衣梳头，对着铜镜照了又照，生怕哪里不整齐。
林墨玉看着他那样儿，忍不住好笑。
“至于吗？”
二皇子一本正经地说：“我要让哥哥看看，我长大了！”
林墨玉笑着摇摇头，送他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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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书房里，书声琅琅。
二皇子兴冲冲地跑进去，一眼就看见了大皇子。
“哥哥！”
他喊得响亮，脸上带着灿烂的笑容，朝大皇子跑过去。
大皇子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书，听见这一声，抬起头来。
他看向二皇子，目光淡淡的，疏离的，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远房亲戚。
那目光让二皇子的脚步顿了顿。
可他还是跑过去，站在大皇子面前，仰着脸笑：
“哥哥，我来和你一起读书了！”
大皇子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嗯。”他说。
只有一个字。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不再看他。
二皇子愣了愣，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这才注意到，大皇子身边还坐着四个人——都是十来岁的少年，穿着体面，一看就是世家子弟。
他们正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二皇子，有的一脸探究，有的带着几分审视，还有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二皇子想开口问，可还没等他说话，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顾先生来了！”
众人连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礼。
顾先生走进来，目光扫过在场的人，最后落在二皇子身上。
他看着这个新来的学生，心里微微有些犯难。
他在宫里教书这些年，听到的都是大皇子的好话——聪明、懂事、用功。
至于这位二皇子，他几乎没听人提起过。
只知道是清妃所出，长得好看，旁的……一概不知。
本着教书育人的本心，他想着先摸摸这孩子的底。
“二皇子，”他开口道，“你之前可曾读过书？”
二皇子点点头：“读过一些。”
“哦？”顾先生来了兴趣，“读过哪些？”
二皇子想了想：“《三字经》《千字文》，还有一点《孙子兵法》。”
顾先生一愣。
《孙子兵法》？
他没多想，只当是小孩子随口说的，便从最基础的开始问起：
“那《三字经》可会背？”
二皇子点点头，张口就来：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他背得流利，一字不差。
顾先生有些惊讶，又问了几个《三字经》里的问题，二皇子都对答如流。
问到《千字文》，也是一样，从头背到尾，连个磕巴都不打。
顾先生的惊讶变成了惊喜。
这孩子，基础打得好啊！
他又问了《百家姓》《弟子规》，二皇子依旧对答如流。
那些内容他分明没刻意背过，可黛玉教他的那些、林墨玉给他讲的那些，不知不觉间，竟都记在了脑子里。
顾先生摸了摸胡子，心里有了数。
这样的底子，可以直接学四书了。
他从书架上取下《大学》，递给二皇子。
“二皇子，这本书你先背熟。有什么不懂的，随时来问。”
二皇子接过书，点点头。
顾先生转向大皇子，开始给他讲解《大学》的义理。
大皇子早已会背，如今学的是深入的理解，顾先生讲得细致，他听得认真。
二皇子翻开《大学》，看了第一章。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他默默读了几遍，脑子里便记住了。
又往下翻了几页，后面的内容也看了个大概。
他抬起头，看见顾先生正在给大皇子讲解后半段的内容。
那些话他听着新鲜，便悄悄翻到那一页，跟着听起来。
大皇子身边的陪读们，却注意到了他的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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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休息时，一个陪读凑到大皇子耳边，压低声音道：
“大皇子，您看那二皇子，方才顾先生讲前半段，他不看前半段。顾先生讲后半段，他倒翻到后半段了。这不是瞎胡闹吗？”
大皇子抬起头，看了二皇子一眼。
二皇子正低头翻书，没注意到这边的目光。
大皇子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带着几分漫不经心。
“小孩子嘛，喜欢胡乱翻书也是正常的。”他说，“更何况他不看前面直接看后面，估计也没抱着想学会的心来。”
陪读们纷纷点头，附和着笑起来。
可顾先生不这么想。
第二节课，他特意点了二皇子的名。
“二皇子，方才我让你看第一章的时候，你在看后面？”
二皇子站起身，坦然道：“是。”
顾先生眉头微皱：“为何不看前面？”
二皇子眨眨眼睛：“前面的，我会背了。”
满座哗然。
陪读们面面相觑，大皇子的手微微握紧。
顾先生挑了挑眉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会背了？背来看看。”
二皇子张口就来，从第一章背到第五章，一字不差。
顾先生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放缓了声音，又问道：“那后面的听讲，你可听懂了？”
二皇子想了想，把顾先生方才讲的内容用自己的话说了一遍。他说得有条有理，虽然有些地方用词稚嫩，可意思都对。
末了，他还补充道：“先生，有几处我不太懂——‘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这个‘自欺’是什么意思？还有‘富润屋，德润身’，德怎么润身？”
顾先生心里一震。
这孩子问的那几处，正是前面章节里涉及的内容——他方才讲后半段时，顺手带了一句前面的概念，这孩子居然就记住了，还问到了点子上。
更让他震惊的是，这孩子只听了一遍，就能把那些内容复述出来，还能提出自己的疑问。
这种领悟力……
顾先生的目光从二皇子脸上移开，落在大皇子身上。
大皇子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可他握紧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
下课了。
二皇子迫不及待地跑向大皇子。
“哥哥！”
大皇子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淡淡的，和早晨一模一样。
“什么事？”
二皇子挠挠头：“没什么……就是想和你说话。咱们好久没一起玩了。”
大皇子笑了笑，那笑容疏离而客气。
“我还要温书。”他说，“你先回去吧。”
他站起身，带着陪读们往外走。
二皇子愣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那四个陪读从他身边经过，一个个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生怕被他叫住似的。
二皇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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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二皇子一直闷闷不乐。
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监小安子，小心翼翼地觑着他的脸色，不敢说话。
走了一段，二皇子忽然停下脚步。
“小安子。”
小安子连忙上前：“奴才在。”
“为什么我没有陪读？”二皇子问，眼睛里满是困惑，“哥哥身边有四个，我一个都没有。”
小安子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不知该怎么开口。
“……这个……”他吞吞吐吐地说，“可能是因为二皇子您太优秀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这话说得连他自己都不信。
二皇子看着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了然。
他知道小安子在糊弄他。
可他也知道，小安子只是个奴才，不敢跟他说实话。
他不再问了，只是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可那脚步，比来时沉重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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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去了黛玉那里。
黛玉正在窗下看书，见他进来，抬起头，有些惊讶。
“载宇？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二皇子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低着头，闷闷的。
黛玉看着他，轻轻放下书。
“怎么了？”她问，“上书房第一天，不高兴？”
二皇子抬起头，看着她。
“姨姨，”他说，“为什么我没有陪读？”
黛玉轻轻叹了口气。
“我有一个想法，”她说，声音很轻，“不知道对不对。”
二皇子连忙凑近些：“姨姨你说。”
黛玉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因为你娘亲——也就是我姐姐——没有向皇上提这件事。”
二皇子愣住了。
他想了想，又问：“我娘亲没提，那皇后娘娘呢？皇上呢？他们想不到吗？”
黛玉摇摇头。
“不是想不到。”她说，“是不想。”
她伸手，轻轻摸了摸二皇子的头。
“载宇，你要知道，陪读不是随便找几个人陪你读书那么简单。陪读的背后，是人情，是势力，是站队。”
“你前面有大皇子，身后还有珍贵人的那个龙凤胎，总归是又一个竞争者。瑞妃这些年在宫里经营，大皇子的地位越来越稳固，她自然不愿意让你也有自己的势力。”
“至于皇上……”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
“他日理万机，哪里记得你已经到了入上书房的年纪？”
二皇子沉默了。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久久没有说话。
黛玉看着他，心里有些疼。
这孩子太聪明了。
聪明到，什么都听得懂。
聪明到，什么都瞒不住他。
过了很久，二皇子抬起头。
他看着黛玉，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沉沉的、与年龄不符的平静。
好像一瞬间就长大了。
“姨姨，”他说，“那我该怎么办？”
黛玉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该做的，”她说，“就是别冒尖出头。现在姐姐可护不了你。”
“等你厉害了，再展示出来吧。”
二皇子听着这话，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他用力点点头。
“我知道了。”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回过头来。
“姨姨。”
“嗯？”
“谢谢你跟我说实话。”
黛玉看着他，笑了笑。
“去吧。”
二皇子推开门，跑进了暮色里。
他的背影小小的，却挺得笔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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