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已存在数万年
周一下午，申婵从岛上出发前往市政府之前，先在自己办公室里把汇报材料又过了一遍。
舒婉和顾清音通宵赶出来的溶洞保护与展示方案已经装订成册，封面用的是素白的卡纸，没有烫金。
他翻到外洞展示区的流线图，手指在顾清音设计的那道青石入口标识上停了一下。
“已存在数万年，请安静”。
两行字安静地躺在图纸左下角，铅灰色的，像一道被刻进石头里的低语。
他把方案合上，装进公文包。
余倩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
“申主任，下午市委办那边来电话确认，明天上午九点半的汇报提前到九点，周市长和林市长都参加。
另外，市文旅局、市自然资源局、市环保局的主要负责同志也列席。”
“环保局？”
申婵抬起头。溶洞的汇报涉及文旅和自然资源是正常的，但环保局的列席不在他之前的预判之内。
“对。市委办说刘书记亲自加的。”
余倩把文件夹放在他桌上，“另外还有一个消息。
周明副主任下午带王旭上岛了，说是做溶洞周边生态修复的前期调研。没有正式立项，只说是‘前期踏勘’。”
申婵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短，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清醒。“生态修复。
这个切口选得不错。
从专业口子打进来，让我在技术层面没法拦。”
“要不要让张准那边也介入，先把生态修复的技术标准定下来？”
“先不急。”
申婵站起来，拎起公文包。
“我去见林市长。生态修复的事，等我回来再说。”
下午四点，林茹曦的办公室。
阳光从朝西的窗户斜照进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暖橘色的光带。
林茹曦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放着申婵提前送来的汇报方案副本，她已经翻过了不止一遍。
封面上贴了一张黄色的便签，上面用铅笔写了几个字：
“生态修复章节需补充。”
申婵敲门进来的时候，她抬起头，摘下眼镜放在桌面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申婵在她对面坐下，把公文包放在脚边。林茹曦没有寒暄，直接翻开方案的最后一页。
那是顾清音写的一段备注，用铅笔写的，字迹有些潦草，但逻辑清晰：
“外洞展示区的商业配套，目前仅规划了活动展板和便携式多媒体设备，未涉及任何固定商业设施。
是否需要在方案中预留商业运营的弹性空间，请申主任定夺。”
“这段备注你看了吗？”
林茹曦把方案转过来，指着那几行铅笔字。
“看了。”
申婵说，“顾工写得克制，但意思很明确。
她们做方案的时候自己也在犹豫：
保护是底线，但如果完全不做商业预留，刘书记可能会问，溶洞的维护经费从哪里来。”
“刘书记一定会问。”
林茹曦把方案合上，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而且不只是她问？
环保局、财政局、文旅局，每一个参会的人都会在心里替她问。
你不能等到被问了再想答案。”
申婵沉默了片刻。他想起金秋红在刘颖面前说的那番话。
“申主任做了保护方案，但保护完了之后呢？
溶洞一年要花多少钱维护，这笔账他没算给你听。”
金秋红说这话的时候，是在用资金压力撬动他的保护框架。
但如果他能在自己的框架里先把资金路径想清楚，这个压力就不再是金辉独有的筹码。
“可以在外洞出口处设置一个文创展示区，卖水晶主题的科普书籍、矿物标本、环保纪念品。
所有产品都和地质科普挂钩，不做纯商业化的旅游纪念品。
收入纳入溶洞保护基金，专款专用。”
林茹曦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不是赞许，是一种确认。
确认这个人没有被“保护”两个字捆住手脚，该放的时候知道怎么放，放多少。
“这个想法你加到汇报方案里，今晚改完。
另外，还有一件事你要有心理准备。”她
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我听说周明推荐了王旭。这个人我让人侧面了解了一下，技术底子确实扎实，做事也算规矩。
周明推荐他，有周明的算盘，但这个人本身能用。”
“能用？”申婵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能用。”
林茹曦的语气没有变化，“溶洞周边的生态修复是绕不过去的硬任务。
张准是做地质的，他能管洞内，但洞外的植被修复、水系治理、微气候调节，需要一个专门的团队。
你不让王旭来做，也得找别人来做。与其找一个你完全不了解的人，不如用一个至少技术底子被验证过的。
而且他的任命还没正式走程序，你还有主动权。
趁他还没正式上任，先见一见，探探他的底。”
申婵把这个名字在心里重新掂了一遍。
周明推荐王旭，棋路很明确。
用生态修复打开配套用地的口子。但如果王旭本人是能做事的人，那这个棋子就不一定只能被周明用。
“我回去之后找他谈。”
“申婵，明天汇报的时候，有些规划你要放开手脚去讲。
四方规划不只是溶洞。
你把美食街、青山校区、过渡商业街、老街串成闭环的思路是对的，但在汇报的时候不要只讲规划，要讲项目。
这些具体的东西，比任何概念都管用。”
申婵点了点头。林茹曦这番话，和她之前在电话里说的一脉相承。
申婵看着她。她站在窗边，江面上最后一抹余晖正从她身后隐没，把她深灰色大衣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极淡的、即将消失的金边。
她的表情在暮色中看不太分明，但她的声音里的某种东西却比任何时候都更笃定。
那是一种把所有变数都计算在内之后，仍然选择往前走一步的笃定。
“我明白了。
保护是底线，但保护不是终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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