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 父亲妻子与儿子
市第三人民医院重症室。
这可能是本市医疗条件最好的地方,却也是气氛最压抑,让所有进来的人都直想最快时间逃出去的地方。包括那些躺在病床上等死的人。是的,等死,凡是进到这重症住院区的病人百分之九十九都等于被判了死刑。
范瑞东是这些被判了死罪中的一员。他很不甘心这样的判决,因为他还很年轻,年轻的只有十几岁,但上个月医院已经给他下了三次病危通知书,当然是给他的家人。他的母亲因为受不了这种眼睁睁看着儿子等死的压力,吞食大量的安眠药,幸亏发现的及时,被抢救了过来,但神智一直没有恢复清醒。
“病人这是主观意识不想醒来——”主治的医生如此说。
也许这倒是好事。
范瑞东这样想。有时他倒很希望这种死亡的等待能快点结束,好让自己和家人亲戚都快点结束这种等待的煎熬。然而倔强的父亲却仍在坚持。他的身体已经不能支持他再转去别的医院就医了,父亲就千方百计的花大价钱请那些知名医生过来给他看病。但所有的医生,包括海外归国有着种种耀眼头衔的医学专家,包括频频在国内知名电视台露面的中医神医,所有的人都摇着离去,只留给父子俩一次又一次的失望。到现在,连倔强的父亲似乎都绝望了,已经不再去请那些名医神医了。他估计经济上的困难也是其中的一大原因。
虽然每次自己问起家里的经济情况,双眼深凹却总是强打精神的父亲总是轻斥自己不要想那么多,好好养病才是正事,但他能猜得出家是应该是没钱了。从去年开始自己的病情加重后父亲就很少去公司打理了,到后来更是几乎天天带着自己四处求医,到母亲又倒下后的这段日子,父亲更是衣不解带地照顾着他们母子俩,连家都没回过更别说打理公司了。
我还不如死了好!他不止一次这样咒骂自己,然而残酷的事实是,他连自杀的能力都没有。他全身的运动神经已经全部萎缩,整个人能做动作就只有头部,甚至连大小便都不能自理,而必须由专门的仪器支持处理。以前他还能勉强用笑容话语来安慰伤心的父母,但最近他连说话的能力都失去了,只能勉强转动下眼珠看这世界最后一眼。但这世界实在没什么好看的,四周都是白的刺眼的墙壁,冷冰冰的医疗器械,医生护士同情的目光,以及父亲极力掩饰却怎么都掩饰不住的绝望崩溃。
那个细心温柔的大姐姐护士又来给他处理便盆了,这让已经进入了青春期的他感到难为情。他闭着眼装睡,然后听到了父亲进来的声音。那个大姐姐护士临走时突然跟父亲说了些什么,他隐隐只听到“。。。。。。开发区。。。。。。城隍庙。。。。。。很灵验”几个字眼。
“这个大姐姐真是好心,可惜她不知道老爸是最不信这类鬼神之事的。呵,城隍庙,自己好像只跟老妈去过一次文庙的庙会,也不知道老妈怎么样了?只希望她睡的太久一此,等一切都结束了再醒来吧,只是可惜我不能再见最后一面了。她以后应该不是再骂我淘气,逼我写作业了吧?”
城东开发区,这是本市有名的一处烂尾楼工程。附近的居民三年前就已经被强制迁走了,旧楼都拆了,也盖起了新楼房的支架,但开发商一夜间突然人间消失了,带着巨额的开发金,以及十数位市主要领导的官运前途。只不过二年的时间,原本一片热闹的本市最老的居民小区就变成了眼前这种老鼠横行、野鸟乱飞的荒凉地带。唯一干净点有点人气的是开发区边上一角的一处几乎是镶嵌在墙里的一处处小小的城隍庙。那原是老居民区临街的一个小神龛,后来有虔诚者掏空了临街的一段墙体,加盖了飞檐和台阶,形成这样一座规模极小,每次只能容一人进入参拜的城隍庙。
庙虽小,但因为临着老居民区最热闹繁华的老街,每天早起挑担卖菜的小贩、去街头小吃摊吃早点的老头老太太,家里有什么不顺心事的,家人身体不好的,想求子的、求平安的、求牌运赚点小钱的,路过临街的这座小城隍庙,就算不进去烧香磕头,也会驻足一会,心里默默许个愿。可以说这座小小的城隍庙已经成了这片居民的心灵安放所。
不过随着政府的一声令下,昔日热闹繁华的老城区被一夜拆平,居民们被强制四处迁走,而原先香火鼎盛的小城隍庙也断了香火,沉寂了两年,变得蛛网密布,灰尘堆积。
但最近偶而经过这里的居民惊讶地发现,这座久无人迹香火的城隍庙不知什么时候被人打扫一新,石阶上的青苔被人细心地铲去,庙两旁的墙体上的乱涂乱画被白灰掩盖,边飞檐上断落的瓦片都被重新安上了颜色艳丽的红绿琉璃瓦,整个庙焕然一新!有好奇者走进庙里一看,发现里面也装饰一新,不仅墙壁被涂了干净的bai面,神案、蒲团也换成了全新的物件。更让人奇怪是连原先连最老的居民都说不出具体是谁的中年城隍爷也被换了,换成了一个白胡子老道模样的老头儿!一手拿着拂尘,另一只手里居然托着一本书!真是怪诞。
不过虽然不知道这位新上任的城隍爷到底是谁,旧的城隍爷也去了哪儿,但还是有迷信者在进到庙里后给新上任的城隍爷磕了头,许了保平安保健康之类的普通的愿望。
让人奇怪是这些近似烧香拜神例话的许愿居然很快灵验了!有扭了脚、闪了腰、伤了风、感了冒的拜神者很快发现自己居然不药而愈了!当然并不是所有的烧香者的许愿都实现了,但中国人嘛,盲从者多,有人说灵,很快新上任的城隍爷灵验的传闻就迅速传播开来。更有好事者将新城隍的来历、神通、神迹都编的有鼻有眼,而这更让传闻越传越真、越传越广。
有人说网络是新世纪传播速度最快的途径,但说这话的人虽然忽视了人类最古老的信息传播方式,口口相传。开发区城隍庙新城隍很是灵验的信息短短几天内就传散了小半个朝阳城区。如果有有心人留意的话,就会发现这些传言只在那些附近没有寺庙道观教堂的居民区传播,至于那些靠近这些传统朝拜场所的小居这些传闻像是有智慧似地都故意绕开了,所以尽管这传闻在普通的市井小民间传的沸沸扬扬,但不论是这些传统宗教势力,还是官方媒体都没什么反应。
范援朝走进这片开发区,总觉得被人指指点点的。这怪他考虑不周,毕竟像他这样穿着名牌西装、真皮皮鞋明显一看就是上层成功人士的人,走进这尘土飞扬,地面上的黄沙甚至都掩过脚面的废弃工地,总是那么格格不入。更何况同他一起前行的大都是些老头老太太之类的老年人,年轻人不是没有,只是很少有像他这样打扮明显、行事高调的。不是说成功人士不能烧香拜神的,只是即使是烧香拜神也是要看品味档次的,像他这样的成功人士就该去那些名山大庙里烧香拜神,而只有那些市井小民才会来这样简陋的小城隍庙烧香许愿。
范援朝感受到了这种不协调,这让他略有些犹豫,然而一想起病床上等死的儿子,想起那个好心的年轻护士的极力推荐,他还是打定了主意毅然走进了排队的老头老太太队伍中。
因为城隍庙极小,每次只能容一个人进去,所以队伍前进的速度很慢。范援朝随着队伍亦步亦趋地前进,观察着每一个从庙里出来的人脸色,如果是满足,他的信心就多一分,如果是阴沉,他的失望就多一分。就在这种期望与怀疑中终于轮到了他。
他收拾了下心情,在后面人的催促中抬步走上石阶,走进了城隍庙内。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真进到庙里看到里面简陋逼仄的空间及平淡无奇的城隍像时,他还是不由地生出一阵失望。虽然他一向不信鬼神之事,但到了他这种层次,三教九流的人物免不了都会有接触,从迷信的同行老板们口中,从电视影像中,从接触过的高僧高人叙述中他对大观庙宇并不陌生。更何况好几次为了生意应酬,他还去过武当峨眉之类的名山古寺。他的理智不断地置疑眼前这样简陋到极点的小小城隍庙会真得有什么灵验。但这是他最后的希望了。他别无选择。
第一次,他虔诚地轰然跪倒在神像前,用心地祈祷。
“。。。。。。如果真能救得我儿,我愿从此皈依道教,顿顿吃斋,并尽我最大的能力为你翻修庙宇,宣扬神迹。。。。。。”
心情沉重地从城隍庙出来,让过步行蹒跚的老年信众,范援朝快步向自己停车的地方走去。等他驾车回到医院,将车在医院停车场停好,走到医院门口却发现脚像焊在了地上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
他不知道面临自己的将是什么样的结局,他离开医院前儿子的主治医师在他的哀求下再次给儿子做了详细地检查后,再次摇头,并首次隐晦地提醒他“可能就是两天的事了”,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男子汉要坚强,他也一直以此来激励要求自己,但他现在真的感到支持不下去了。
他已经年过五旬了,妻子又因儿子的病弄的体弱多病,这次甚至都想到了自杀。如果儿子真的去了,他毫不怀疑比自己软弱的多的妻子精神会彻底地崩溃,而自己呢,自诩坚强的自己能坚持下去吗?一时间,大半生的奋斗,追求都变得毫无意义起来。直到这时他才明白对于一个男人来说,事业财富权势什么的都是浮云,唯有自己的家人才是最重要的。可惜是自己却偏偏就要失去了这些最重要的财富了。
一个年轻的女郞从站在医院门发呆的他身边匆匆经过,却突然又停住了,“咦,这不是范先生吗?你怎么站在这儿?”年轻女郎惊讶地问道。
范援朝这才回过神来,收敛心神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了眼前穿着靓丽的年轻女郎正是自己病症的护士,也就是早上建议自己去那城隍庙的好心女孩,“哦,李护士啊,你这是下班了吗?”
“是啊,我昨天的后半夜的班,现在下班,对了范先生,你这是刚从城隍庙回来吗?”李护士礼貌地答道,然后又突然神色神秘地问道。
可惜心神已乱的范援朝根本没留意到李护士神色的变化,只是机械地应付地嗯了声,就转身向医院里面快步走去。身后的李护士似乎说了句什么,但心情糟糕的他根本没听到。
进到医院电梯口,他犹豫了下,先按了五楼妻子所在的病房楼层,他想先去看看妻子,虽然明知她仍在昏迷中,但心神疲惫,即将崩溃的他仍希望能从相濡以沫的妻子那获得一点心灵上的支持。
奇怪的是进到妻子的病房发现妻子的病床上居然是空的,想问下护士,却发现正是交接班时期,一时居然也找不到人,加上担心儿子的病情,他只好满腹狐疑地又到电梯口,坐上电梯,来到了儿子所在的特护楼层。
儿子的病床门一如既往地紧闭着,他举手欲推,却发现薄薄的一道房门却重如千斤,怎么也推不开。
“范援朝,你儿子还没死!你得坚强,拿出一个当父亲的样!别让儿子看不起你!”他在心里对自己鼓劲,做了几个深呼吸,终于攒够了临时的勇气,推开了门。
儿子的病床前居然坐着一个人正在跟儿子说着话!而只看背影他就立马认出了那正是先前一直昏迷不醒的妻子!这怎么可能?他正满脸迟疑,却又听到一个虽然有气无力却犹如籁般的声音:“爸——”
神啊,你真的存在吗?!!!他无声地感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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