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少年也知愁滋味
常说少年不识愁滋味,其实这话并不什么时候都正确,比如现在,山腰间那块突出的大青石下荫凉处无精打采躺着的那个少年,陈冬生就正在发愁。少年十四五岁,按说他这样的年纪正是在镇上上初中的年纪,事实上半年前他确实还正在镇上的中学教室里读书,不过现在他的身份是羊倌。每天赶着二三十只羊到山脚山坡青草多的地方放羊,就是他每天的功课。
而这一切都因为半年前他老子病了。病得并不突然,却很让人绝望。他老子原来在镇上的石头厂作工,整天与成百上千斤的石头打交道。石头厂为了省成本,吊重的机器很少,很多时候都是靠人力将这些死沉死沉的搬来移去,供雕刻师傅进行加工,然后卖到山外那些有钱人家里做各种石雕摆设。
长期的重体力劳作让陈冬生的老子得了严重的腰肌劳损,其实不仅是他老子,石头厂里的很多出苦力的工人都有这样的毛病。原先为了老婆孩子他老子虽然每天回到家里躺在床上都疼的半宿半宿睡不着觉,只能让他娘用热水袋给来回捂着腾,聊胜于无罢了。但半年前为了赶工期,厂里逼着工人加班,结果第二天回到家里,他老子就一躺下就再也起不了床了。
用克蒌蛋藤腾,吃蜈蚣焙干后磨成的粉,去奶奶庙请神灰,求神水,各种土办法都试过了,却毫无起色。陈冬生他娘一咬牙强送他爹去镇上医疗所看了下,花了几百块钱买了几帖膏药,效果倒是有,病情也见轻,能勉强下床走动了,但就是膏药不能停,一停就复发。但一贴一百多块的膏药实在不是这样的山里人家能负担的起的。只好疼的厉害实在受不了了贴一帖,平时就干忍着,就是这样,家里也很快负担不起陈冬生继续读书了,只好让他辍了学,回家给村里养羊的人家放羊,挣点小钱贴补家里。
陈冬生还有一个妹妹,七八岁,本该上小学了,但也因他老子的病给无限期地耽搁下来。最近他经常听到他娘在给他爹喂过各种土方子制的药后,一个人躲在灶台边自言自语是不是把二丫头给送了人,多少减轻了家里的负担,主要是能给她一个好点的出路。
陈冬生不愿妹妹被送了人,他很喜欢自己这个一直喜欢跟在自己屁股后面跑来跑去的妹妹,有好吃好玩的他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给妹妹。然而他只是一个十四五岁的孩子,长期营养不良,长的也瘦弱,在人力充足的镇上工厂根本就找不到工作。而在这个偏僻的地区,除了镇上石头厂、制砂厂等完全出苦力的工厂职位外,完全没有其他能挣到钱的工作。
现在已是中午时分,头顶的日头正毒,陈东升躺在大青石形成的荫凉下一动不想动。不是因为饿,虽然早上只喝了碗玉米面儿稀饭,吃了半块窝头的他肚子确实有点饿了,但他怀里还藏着两块玉米野菜窝头,但他懒得拿出来吃。他懒得不想动却是因为没有希望,漫漫的人生道路在它刚向这个花季少年展开之时就变成了乌云盖顶,漆黑无光。原本正是跳脱不定,活泼捣蛋的小家伙却被黯淡的人生前景,残酷的现实生活吓倒了,变得垂头丧气,变得麻木呆滞起来。
山坡上以他为圆心四散吃草的山羊悠闲地吃着草,偶尔同同伴间顶顶角,聊聊天,活得比它们暂时的小主人要轻松自在的多。
陈东升在荫凉地躺了几乎快一上午,直到那些被毒辣辣的日头晒的口渴难耐的山羊不住地朝拽着头山颈间绳子那头的他一个劲地咩咩叫,他才懒洋洋地爬起来,牵着被绳子系着的头羊,慢慢腾腾地向山脚下的清水溪走去。
走到清水溪边,大中午的,溪边也没什么人,他任由那些山羊在溪边浅水处喝水,自己则三下五除二扒了精光,跳到上面温,下面冷的溪水里,痛痛快快地冲了个凉。这时这个年轻的后生才展现出了一丝少年精力旺盛的味道。
可是等他从水里出来,正往身上套衣服时,不经意地一数正在喝水的山羊数,浑身立马出了一身冷汗,正热的盛夏午时太阳底下,比被冰水从头到脚浇了个遍还刺激,凉了透心!他赶紧再从头数了一遍。
。。。。。。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怎么会?再来!
。。。。。。十九,二十,二十一,二十二。他连数了两遍,山羊数都只有二十二只,可是他明明早上是赶着二十三只羊出的门!
一只山羊六七百块,比他两个月的工钱还多,如果丢了一只羊——他不敢再想下去了,急忙四下寻找。溪边没有,中午吃草的地方没有,早上路过的地方也没有!
到后来,少年已经完全绝望了。他颓然地坐在地上,用手捂脸,无声地痛哭,晶莹地泪水从少年粗糙不似他这年纪该有的手掌缝中流下,滴到裸露的石块上,渗入带着草腥味的泥土中。
他在为自己悲惨的命运而哭,他在为自己完全看不到前途的未来而哭,他想控诉,却不知道该向谁哭诉;他想求助,受过的无神论教育却让他不知该向谁求助。
正在少年觉得整个天都塌下来时,一个声音将他从自己营造的悲惨想象中暂时拯救了出来。
“后生,你哭啥?”少年抬头看去,是一个同样赶着一群羊的老羊倌,搭着旧式的褂子,光着膀子,裸露着干瘪松弛被晒成了黑红色的肌肉。
“我丢了一只羊——”少年带着哭腔道。原本自以为上过几年学,要比那些连学校门都没扎过的山里娃要坚强的多的他,这才发现在真正遇到事后,自己原来也是那样软弱,无助。
“好好找过了吗?”听闻少年丢了羊,老羊倌也焦急起来。山里人穷,丢一头羊可不是小事。特别对方还只是一个半大小子,那对他可真是天塌的大事了。
“都找过了,可怎么都找不到——如果羊真丢了,我这两个月的工钱都不够赔的,爹病了,下不床,妹妹还准备上小学,家里可都指望着我能挣点钱贴补。。。。。。”少年越说越伤心,到最后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
什么少年的矜持,什么少年的自尊,在这残酷的现实面前,都是那么可笑,不值一提。
见少年哭的这么伤心,老羊倌也感到束手无策,想安慰,又不知如何开口,急得直搓手,最后突然想起了什么,拍了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后生,道:“那后生,别哭了,最近老汉我听说蜈蚣岭那座山神庙里的山神突然很灵验起来,要不你去那求求山神,兴许他老人家可怜你让你又找到了丢的羊也未可知——”
少年哭咽着不说话,老羊倌又劝说了几句,见少年只是哭泣,不理会,想来是并不信什么山神。现在的年轻人啊,他叹了口气,赶着自己的羊,慢慢地走远了。
夏日的晌很长,都已经是五六点了,天还大亮着。陈冬生哭了又停,停了又哭,终是什么法子也没。到了最后他终于决定去十几里外的蜈蚣岭山神庙看下。万一那山神真的灵了呢?
人啊,总是得有个希望。不管那希望是多么地渺茫,甚至干脆就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上过学的陈冬生根本就不信什么山神,然而现在他没办法了,只好决定报着万一的念头去试下。当下赶着羊群往老羊倌去的方向追去,果然过了一个山坡,老羊倌正放着羊群在那块青草肥美的草地吃草。他走上前,请求老羊倌帮他照看会羊。
“去吧,哎,多少是个念想——”老头叹道,显然他老人家也不怎么信那所谓的山神。这让本就信心不足的陈冬生几乎绝了去山神庙求助的念头。但想了想,除此之外自己真的是无法可想,只好还是告别老羊倌,趁着天色还早向十几里外的蜈蚣岭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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