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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西去黔州无故人


  南舒当天就让乌毅派人去打听李承乾离京的具体时间。第二天一早就有了消息:三日后,也即八月二十三一早,李承乾及其家眷将被押送出京。

  南舒跟宝琪说了李承乾流放黔州的事,宝琪说道:“我给小圆写一封信,托他多多照顾李承乾。小圆他们回去带回了皇帝的赏赐和御赐墨宝,诉说了他们在长安经历的一切,再加上都督被杀,石氏家族才明白自己上了冉家的当,于是族中的长老们便联合起来,罢黜了石顺的族长之位,从冉氏手中收回了族长的权力,大家一致推选小圆当了新的族长。因为皇帝的诰封,新任的都督对石氏相当尊重,有了石氏的庇护,黔州没有人敢为难李承乾的。”

  南舒问道:“琪哥,你为什么要帮李承乾?”

  宝琪说道:“我知道李承乾是你的朋友,你关心的人我自然要另眼相看啦!”

  南舒笑了:“琪哥,你真好!谢谢你”

  宝琪在她耳朵上轻轻拧了一下:“跟我还客气,我可要生气了!”

  南舒忙紧紧挽住他的胳膊,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撒娇道:“知道啦,以后我再也不说谢谢了!你可千万不要生气哦!你生气就不帅啦!”然后便抬起头装出一副可怜巴巴的神态看着宝琪。

  宝琪忍不住笑了起来,刮了一下她的鼻子,“你呀——”

  三天后的早晨,在离长安十里的官道上,一队骑马的官兵押着几辆马车匆匆驶来。

  长亭里背对大路坐着一名男子,听到马车行驶声,他转过身来。原来是穿男装的南舒。

  马上的军官见南舒瞪着自己押送的马车,立生警惕,抽出刀摆出防卫的姿态。

  南舒从亭子里跳出来,抱拳说道:“各位军爷,不用紧张,我就是来送一送我的朋友,不会打劫你们。”

  军官很生气:“我们是押送重犯的车队,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如果执意妄为,我等可就地斩首冒犯者。这位公子还是离车队远一点。”

  “是吗?”南舒不置可否,她随手一扬,一颗小石子从她手中飞出,向着离亭不远的一块大石头飞去。“轰”地一声,大石头碎成了粉末。

  “哇,好厉害!”随从的官军齐齐发出一声惊叹。

  南舒拍拍手,问军官:“如果我出手,你们自问能抵挡吗?”

  那军官脸色铁青。

  这时,最前面那辆马车上的帘子被掀开,露出了李承乾清瘦的脸。他从车上慢慢走下来,向军官行了一礼,说道:“这位军爷,这位公子是来送我的,我们只说几句话,还请军爷成全。”

  虽然李承乾已经不是太子,可是他谋反皇帝没有杀他,这份宠爱天下人还是看在眼里的,军官只想把李承乾安全送到黔州,并不想得罪他,因此只是“哼”了一声,没有拒绝,站到一边去了。

  南舒以前只见过李承乾指挥别人,哪见过他如此低声下气地跟人说好话,心里感到有点痛。

  李承乾走路有点微跛,南舒关切地问道:“公子的腿疾又犯了吗?”

  李承乾笑着说:“不碍事,我这腿疾一年总要犯上几回,往年我经常跟突厥人一起骑骑马跳跳舞,血脉比较畅通,犯的次数就少些。今年一直被幽禁在宫里,几乎没有什么运动,这腿疾就像缠上了我似的,一直在痛着呢!”

  南舒将身边的一个包袱打开来给他看,里面是一堆瓶瓶罐罐,她一一指着给他介绍这些瓶罐的用途:“这三个红瓶里的药霜,是我连夜给你配来治陈年腿疾的,虽然不能断根,但发作的时候涂一点可以减轻痛苦。这个绿瓶里的药丸是防瘴气的,黔州山高林密地广人稀,烟瘴缭绕,外来人体质不好容易染上瘴疾,如果感染上了就吃上一颗。这个白瓶和黒瓶里的药水是治蛇毒的,如果被毒蛇咬伤,立即把白瓶的喝下去,把黒瓶里的涂在伤口上。其它瓶子里的药是治疗一些西南山区常见疾病的,我把名称和用途都写下来贴在在瓶子上了。所有药的方子也放在这里了,如果药用完了,你可以自己根据方子再去配。需要的药材黔州都有出产。”

  南舒把包裹系好,递给李承乾。李承乾却没有伸手接。他说道:“我已不是太子,也不再是皇室中人,就一个废物罢了,这一去黔州只怕再无活着离开的可能,这些药治得了病,治不了命,我多活一天少活一天有什么区别呢?与其活着受苦,还不如早一点死了解脱。”

  南舒放下包袱,直视着他,非常严肃:“你就是这样看待你的生命吗?不当太子就不能活下去了吗?”

  李承乾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我从小就是被当做未来的皇帝培养的,我读的书,我学的事都是冲着这一个目标去的。现在,我什么都不是了,也什么都不会做,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除了等死我还能做什么?”

  最后一句话,他是吼出来的。远处等待的官军都向这边看过来,几名士兵要走过来,被那军官制止了。后边几辆马车上的帘子也都卷起来,南舒见第二辆车上坐着苏氏和李象、李厥,第三辆车上坐着李承乾的两个侍妾和几个孩子,这两个侍妾南舒以前都见过,但却不见最受李承乾宠爱的张良娣。再往后看,几辆车上坐着几个仆妇和宦者。他们都惊恐地看着李承乾。南舒对他们挥了挥手,苏氏先是一愣,但很快认出南舒,忙对南舒行了个礼。

  南舒指着马车对李承乾说道:“你活着的意义还有很多,因为你欠了很多债,你必须要偿还。首先,你欠那边车里的人一份亲情。因为你,无辜的苏氏必须去过荆钗布裙、任何事都要亲力亲为的生活,无辜的孩子失去了受良好教育的可能,而你,在你春风得意的时候并没有关注过他们,甚至都没有保护好他们。现在,你必须跟苏氏一起去承担生活的压力,你要自己去教育你的孩子。

  其次,你欠我哥哥和贺兰楚石这些关心你帮助你的人一份友情。我哥哥即使被判流放,他心里都念念不忘你的处境;贺兰楚石被千万人指着脊梁骨骂,他出京前都不忘托我把这个箱子带给你,”南舒指着放在一旁的木箱,“他们都知道你这辈子不可能翻身,可是,他们关心你,他们希望你忘却前尘往事,过一个普通人的生活。你难道要他们看到你这么颓废的样子吗?

  还有,你还欠皇帝一份恩情。无论皇帝在争储一事中是否有不妥当的地方,但他爱你之心,众人都是亲眼所见。你想想,历朝历代,哪一个皇子谋反不成功下场不是身首异处的?远的不说,就说你的弟弟齐王,被押送回京之后立即赐死。只有你,皇帝迟迟下不了杀心。最后,他让大臣们讨论该如何处置你,通事舍人来济建议皇帝留你一条命,皇帝立即同意,并很快就升了来济的官,你想想这是为什么?被流放的人出京,哪个不是披枷带锁,自己走路的。可你看看,你不仅有马车相送,还有仆妇和宦者去伺候你,你说历史上有过这样的先例吗?这不是皇帝对你的拳拳爱心吗?你怎么可以不感念他的恩情?你活着就是对他这份父爱的偿还。”

  李承乾被说得低下了头。南舒说得意犹未尽,她转过头指着身后的亭子说:“你还记得这个亭子吗?八年前,我离开长安去漫游,你就在这里送我,你说让我帮你去看天下的美景,吃天下的美食。那时候,你很遗憾自己被困在了长安。现在,你有机会离开长安,不用再为太子之位提心吊胆,也不用再去顾虑那帮老臣的督促,你为什么不可以用轻松的心情去欣赏沿途的风景,品尝沿途的美食?黔州虽然荒远,可是那里不缺奇山异水,不缺奇花异草,还有许多奇特的土人风俗,美味的土人小吃,够你领略一生的了。从今一去,你被朝中遗忘,不再有是非登门,这不正是你重新开始另一种生活的好机会吗?为什么要这样垂头丧气?”

  南舒越说越激动,李承乾的脸色变了又变。南舒说完,李承乾的脸上也一扫抑郁之气,出现了久违的笑容。他说道:“让你一说,好像我丢太子之位倒值得庆幸了?”

  南舒反问道:“你不觉得是这样吗?”

  李承乾的笑容更明朗了:“对。今天难得你的脸上没有露出悲悯的神情,就凭这一点,就值得我庆幸。”

  南舒也笑了。她把包裹递给李承乾,自己扛起箱子把他送上马车。看着他坐好,南舒说道:“在黔州好好过,我会去看你的。”

  “真的吗?”李承乾显然没想到南舒会有这样的想法,他的眼睛里露出了惊喜,脸上也随之变得容光焕发。

  南舒重重地点点头:“我一定会去的。”

  李承乾恋恋地看了南舒一会,放下帘子。但帘子很快又被南舒掀开:“差点忘了,你到了黔州,当地的大家族石氏家族会有人来看你,他们会保护你的安全,你有什么需求,都可以跟他们说。他们一定会帮忙的。”

  李承乾说道:“谢谢你!”

  南舒对他露出一个大笑脸,放下了帘子。

  她走到军官身前,将一袋子钱递给他,说道:“多谢军爷刚才的成全,路上还要拜托军爷好好照顾公子了。如果公子沿途想看什么想吃什么,还请军爷提供方便。”

  军官接过袋子,掂了掂重量,满脸堆笑:“谢谢这位公子,小的一定尽力。”随即,一声令下:“出发!”车队又踏上了行程。

  辘辘车轮声中,卷起一片尘土,南舒目送着李承乾的车队消失在远处。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又是初冬。长安城内的树叶好似一夜之间便被北风扫离了枝头。那坚守了一个酷暑的树叶纷纷告别了枝头,在空中飘飘摇摇,随风飞舞,最后落在地上,进入了梦乡,等着下一个轮回。

  这天,李桐起床安排早饭时,突然晕倒在院子里。宝琛吓坏了,急忙让青青来请南舒。

  李桐和宝琛搬回李府后,就住在宝琪和宝琛以前住的院子,宝琪则搬到了李靖的院子里。南舒现在一个人住在小楼里。当时练完功回来刚沐浴完,头发湿漉漉地还没有烘干,便被青青给拉着去了李桐的房间。

  院子里,宝琛急得走进走出,见南舒来了,就像见到了救星一样,忙陪着她往内室走。

  李桐躺在床上,刚刚醒来,脸色苍白。南舒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只是觉得头晕、恶心。南舒给她把了一下脉,对急切地望着自己的宝琛说道:“恭喜了,琛弟要当父亲啰!”

  “什么?我要当爹了”宝琛没反应过来。

  “对,看上去至少已经有三个月了,阿桐,你怎么不早说?还天天操持家务,你看看,把自己累成这样”南舒不满地责备李桐。

  “我以前看嫂嫂怀绍文他们的时候,总是一怀上就又晕又吐的,反应很强烈。我虽然三个多月没来月信了,可是一点怀孕的反应也没有,就没往这方面想。”李桐有点歉疚。“姐姐看,我的孩子现在怎么样?”

  “还好,就是有点胎相不稳,但好好卧床休息,好好调养,也没什么大碍。但是你得答应我,府里的事你就不许操心了,一切由我来。”

  “嗯,一切都听姐姐的。”

  宝琛终于醒过神来了,他忍不住大笑着抱住李桐:“桐妹,你听见了没?我要当爹了!你要当娘了!哇!我太高兴了!”

  青青和满屋的丫头婆子都欢喜地向李桐宝琛道喜。李桐苍白的脸上泛起一阵红晕,她有点害羞地推开宝琛说:“看你,姐姐看着呢!”

  南舒笑道:“我没看见,你们继续!”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闻声赶来的李靖和宝琪知道了这个消息后,也是大为高兴。

  自从红拂去世,这个家就再也没这么高兴过。中间虽有李桐成婚这样的喜事,但那时李德謇刚被流放不久,家里还笼罩在悲伤之中,喜气也被冲淡不少。今日,李府中的每个人都沉浸在喜悦之中。新生命总是让人看到希望的。

  南舒把自己的私房钱全部拿出来赏赐给府中的每个仆人。宝琪笑话她比要当母亲的李桐还要高兴。南舒当即反驳:“阿桐是我妹妹,她的孩子不就是我的孩子吗?我当然高兴啦!宝琛是你的弟弟,他的孩子不也是你的孩子吗?难道你不高兴呀?”

  宝琪笑着说:“对呀,他们的孩子就是我们的孩子,我应该高兴呀!”

  南舒挥舞着拳头在他胳膊上打了几下,说:“什么我们我们的,谁跟你是我们?”

  宝琪抓住她的手笑得更欢快了:“你跟我就是我们呀!等明年我们成亲了,我们生他十个八个,羡慕死桐妹琛弟!”

  南舒羞红了脸,她想把手抽出来再捶宝琪,却被宝琪死死地拽住抽不出来,她便嗔道:“谁要跟你生十个八个的,你当我是——”本想说“猪”的,但觉得太粗了,便改口道:“你当我是生孩子的机器?门都没有,本姑娘想干的事多了去了,哪有功夫生孩子?生一个两个本姑娘还考虑一下,十个八个,你想都别想!”

  宝琪搂住她的肩膀哄她:“好了,别撅嘴了。只要你高兴,一个两个也成,半个不要也行,都听你的。”

  南舒把头一扬:“这还差不多!”

  两个人笑闹了一番,南舒正色对宝琪说:“你去收拾一下,明天咱们去一趟终南山!”

  “去终南山?”宝琪感到很奇怪。尉迟家和李家都在终南山下有别院,按说,夏天去终南山避暑倒是很正常,可是现在正当初冬,终南山比长安冷多了,最高的几座山峰都被厚厚的白雪覆盖住了了,这会跑去干什么?

  南舒看出了宝琪的疑问,解释道:“我今天开了一个给孕妇调养身体的方子,让李聚上药房去抓药,他回来说我开的茯苓各药房都没有。以前在终南山消夏时我曾经见过这味药,所以打算亲自上山去采。”

  宝琪道:“既然这样,我去准备。”

  第二天,开城门的鼓声一响,南舒和宝琪便带着李聚、石头一起骑马出城了。

  中午时分,他们来到了终南山下的别院,将马托给管院子的家丁,四人就分成两组上山了。南舒宝琪一组,石头李聚一组。因为石头曾经跟南舒在龙山见过茯苓,所以,他与不认识这味药的李聚一起。

  茯苓是一种菌,一般寄生在背阴向阳的松树根部。南舒和宝琪两人开始顺着山间小路找松林,后来找到了一片松林。茯苓本应在八月采,现在是初冬,已经很少有了,所以两人一棵一棵地看过去,也没有找到一个。

  不过今天阳光很好,终南山的景色很美。林中不时可以见到一条条小溪,水声潺湲,清澈透亮。若夏日来,终南山林木参天,被密密的树叶遮得密不透风,可是现在,大部分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地上是松针铺成的红色海洋。还有林中偶有一棵野柿子树或者苦吹泡树,树头还挂着许多如红玛瑙如黄翡翠的各色野果,偶有几只鸟儿从枝头掠过,能看到它们嘴里衔着的果子。对面山上有一群猴子,正在树上跃过来荡过去,玩耍得好不尽兴!

  宝琪说道:“没想到冬日的终南山也这么美,真有点让我想起那年陪你回龙山时一路上见到的景色了。咱们什么时候再来一次那样的旅行?那年我光担心你中的毒了,那么美的景都没有细细欣赏,你可欠我一次陪游哦!”

  南舒笑道:“等阿桐生下这个孩子,咱们就出发,那时候刚好是夏天,龙山的夏日比秋冬别有一番风味,你一定会喜欢!”

  宝琪道:“夏日我们还可以去看那满山谷的杜若,你会更喜欢!”

  南舒兴致很高:“好呀!咱们看了杜若,还可以顺着皮渡河去黔州,我们去拜访李承乾和小圆!”

  “我们玩回来了,再在凌云寨一起过个快乐的年!还可以叫上钱福麟、南卷一起。”

  “好,都听你的。”

  “那年你带着我跳崖时,曾经说过要陪我在龙山听土人唱山歌,去年因为凌云寨遭逢大劫,土人也没有举办山歌会,我都没有听过他们对歌,你看天气这么好,是不是很适合唱山歌?不如,你现在唱给我听?”

  南舒笑了:“我都不记得自己说过这个话了,不过你要是喜欢那我就唱了啊!”

  宝琪笑看着她,一脸宠溺。

  南舒清了清嗓子,放开喉咙唱了起来:

  太阳出来红彤彤哎,

  青冈树立南山头喂,

  妹妹割草在树下啊,

  哥哥你到底来不来哎?

  宝琪不等她往下唱,自己接了下去:

  太阳出来金灿灿哎,

  阳雀花开满村寨喂,

  哥哥打柴采一朵啊,

  偷偷送给妹妹戴哎!

  ……

  他一边唱着,一边还真把一朵山花戴在了南舒的头上,也不知他从哪摘来的。

  南舒睁大眼睛看着他,眼里满满都是惊喜。

  于是两人一路唱着山歌,说说笑笑,在松林里仔细地搜寻着。最后终于在一条溪水尽头的松林里找到了他们要找的茯苓,而且数量还不少,两人高兴地采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入竹篓里。便循着原路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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