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节 梦园里的审判

　　当夜，先驱者罗真蹑手蹑脚的溜进了他妹妹“罗夏”的营帐。罗夏冲他甜甜一笑，然后就躲进了梦园里，罗真则在外面把风。

　　沉寂许久的梦园里，亡灵们已经布置好了厅堂，厅堂以星空为穹顶，以白骨为柱，地坪浸血，其下又设一十八层，厅外一条小溪弯弯曲曲名为黄泉，黄泉岸边一座桥铭刻了“奈何”二字。在大厅的正中，一桌一椅，一纸一笔，一块惊堂木，一篓生死牌，桌椅的背后一道乌黑的太一轮滚滚转动。

　　十殿阎罗由于说话太慢，所以负责跟罗夏沟通的是两位亡者大祭司，谢必安和范无赦。

　　谢必安见了罗夏，拱手道：“大君，厅堂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备好了，您看可否满意？”

　　罗夏笑道：“很好的，谢谢你们了。我还需要你们帮我一个忙，心园那里有闲鬼吗？我想借几位撑撑场面。”

　　谢必安满口答应，随后就叫来了其余的十位亡者大祭司，三十三位缚灵死骑，三十三位地血死骑，三十二位幽影死骑，还有十殿阎罗本人也来了，敢情他们都闲着呢。

　　谢必安问：“大君，要去拿人吗？”

　　一听到“拿人”二字，梦园里沸腾了，刚刚还都懒懒的躲在一边看热闹的引梦蛇全涌了出来，它们也闲得腻歪了，纷纷要献出自己的皮做灯笼。罗夏捏住了一条引梦蛇的尾巴，那条引梦蛇奋力的向前挣扎，它的皮蜕下来，在罗夏的手里变成了一盏莲花灯。

　　罗夏把莲花灯交给它，吩咐说：“你去凤凰城，把徐希亮的魂魄捉过来。”

　　引梦蛇们齐声欢呼：“快来看呀！老大终于要审人了！”

　　叼着灯笼的引梦蛇在欢呼声中摇头摆尾地领命而去，片刻之后这条蛇回来了，莲花灯则被它顶在头上，里面正发出猩红的光芒，徐希亮的魂魄被带到了。引梦蛇脑袋一翻，把莲花灯倒扣在厅堂的地上，地上便多了一个茫然无措的灵魂。那灵魂左顾右盼，顿时吓得魂不附体。

　　坐在桌后的罗夏猛地一拍惊堂木，“啪”的一声，罗夏把自己也吓了一跳，居然把编好的词给忘了。于是，太一轮下冷了场，一片寂静。

　　幸好范无赦反应很快，他怒喝一声：“大胆徐希亮，见了司命还不跪下听判!”

　　徐希亮慌忙地跪在了地上，不停地叩头，一边叩头一边大叫：“冤枉啊，司命大人，我……我……我没干坏事！”

　　范无赦面色阴沉：“没干坏事你怕个什么？居然还敢巧言狡辩，左右，拿下，掌嘴五万，下油锅，炸！”

　　徐希亮连忙说：“我招，我招，我什么都说，我真的冤呀！”

　　范无赦向罗夏使了个眼色，罗夏抓起桌上的笔和纸扔了下来。

　　徐希亮哆哆嗦嗦的在纸上写下了他所有的罪行，包括小的时候专横跋扈，在老丈人家的时候偷窥小姨子洗澡，进京赶考的时候临场作弊，当县官的时候收受贿赂，当京官的时候中饱私囊，当大官的时候结党营私，各种恶事全写上了，徐希亮举双手将供词托给了站在他旁边的鬼卒。

　　鬼卒将供词递给罗夏，罗夏看了一下，气得两眼发青，立在桌旁的谢必安瞟了一眼，面色也是勃然一变。

　　谢必安低下头说：“大君，这个人为官二十年并未伤天害理，累计才贪了三千万金币，算是大大的清官了。您是不是抓错了人？这个人该赏啊！”

　　罗夏狐疑的问：“真的是清官？”

　　谢必安自信道：“清官无疑！”

　　罗夏暗想，自己对当官的事儿没什么了解，谢必安毕竟见多识广，他说清官无疑，那想必就是清官无疑了。

　　罗夏把供词扔回到徐希亮的面前，学着妍茜的口气说：“徐希亮，你可……之罪？”

　　徐希亮听见罗夏的声音，抬起头来，却在凶神恶煞的鬼丛中看到了一张清秀和善的脸孔。

　　“徐希亮知罪！”徐希亮大声的喊，他的意念里顿时升起了无数侥幸。

　　罗夏说：“你罪孽不少，幸好大司命不在，我便不做追究了。念你犹有向善之心，我就赐你一桩功德，你日后便知，下去吧！”

　　红光一晃，徐希亮的灵魂又被重新装进了莲花灯里，罗夏挥手从莲花灯里引出了一条宿命，把它跟另一条属于陆望舒的宿命撵在一起，订入了太一轮上的主从司。

　　罗夏对刚才的引梦蛇说：“把他送回去吧。”

　　那条引梦蛇觉得婉衡的处置太过温和，极不情愿的飘走了。其余的引梦蛇也都大失所望，叽叽喳喳的指责起罗夏来。

　　罗夏嘻嘻一笑说：“接下来我要审一审奥西多大帝，哪位蛇勇士愿意替我去把他的灵魂捉过来？”

　　引梦蛇们顾盼相望，全都蔫了，罗夏顺手抓过一只，捏住他的尾巴。

　　被捏住尾巴的引梦蛇眼泪汪汪的说：“老大，我与你何怨何仇，你为何要害我一条蛇命哇！？”

　　罗夏说：“你抓不了奥西多大帝，刚才张狂什么？”

　　被罗夏讥讽的引梦蛇反驳道：“我只能抓比老大你弱许多的人，他比你差不了多少，我去抓他不是送死吗？”

　　罗夏说：“你真没用，那我就换一条。哪位猛蛇愿担此任？嗯……那边的，就你好了。”

　　罗夏话音未落，引梦蛇们全都逃得踪影皆无。罗夏一笑，谢过了十殿阎罗等跟她一块营造梦境的众鬼们，然后就神不知鬼不觉的回到了自己的营帐里。营帐里罗真已经等得有些着急了，他见到罗夏立刻长出一口气。

　　罗真连忙的问：“妹，事情顺利吗？”

　　罗夏轻轻一笑：“放心好了，只要太一轮还在，徐希亮终生都会对他忠心耿耿。”

　　罗真兴奋道：“可真是帮了大忙了！妹，太感谢你了。”

　　罗夏笑嘻嘻的说：“又不是帮你，你谢什么呀？我倒是应该感谢你，始终还把我当成妹妹。”

　　罗真憨憨的问：“其实我不太明白，既然大小姐不反对你们，你为什么不把你和陆望舒之间的因果也恢复了呢？”

　　罗夏说：“我和他之前的因果都是蠹蛊安排好的，谁知道他究竟安排了什么样的命运。我可信不过那条蛇！就让陆望舒重新认识我一次不是挺好的吗？至少我自己放心。”

　　罗真一拍胸脯说：“只要你觉得好，我就帮你帮到底。”

　　五天以后，仍在格林威尔要塞前打着“征夷讨逆”大旗的安南大将军陆望舒接到了顾云深的密报。

　　顾云深回禀说：他与中书令徐希亮的会面极为成功，但是徐希亮却以为，陆望舒回凤凰城太过危险，有道是“申生在内则亡，重耳在外则存”，所以徐希亮承诺十日之内他会促使兵部下令，让陆望舒大将军远征界生山，追剿盘踞在界生山以北的蛮族和下落不明的歧路天使。

　　陆望舒把顾云深的密函拿给罗真看，笑问道：“昔日吾之樊哙，今日在世张良，你快来看看，这封信有多少可信之处？北征界生山是否可行？”

　　罗真愁眉苦脸的看了好半天说：“世子，我脑子慢，你让我回帐里好好想一想。”

　　罗真离开中军帐立刻就跑去找罗夏，罗夏此时正闭着眼睛仰望苍天，罗真推了她一下，说明了来意。

　　罗夏撇嘴道：“顾云深的消息当然可靠，何必还要问我？”

　　罗真说：“消息可不可靠我不怀疑，关键是去界生山的事情你觉得怎么样？”

　　罗夏回答：“这可把我难住了，我觉得倒挺好。不过争雄天下的事我怎么做得了主？我去帮你问问吧。”

　　回到自己的帐篷，罗夏立刻打开心门跳了进去，在心园里找到了正在下棋的谢必安和范无赦。

　　谢必安道：“这种事情我们也不行，您不如问问十殿阎罗。”

　　罗夏去问十殿阎罗，仿佛行走的死亡一样的十殿阎罗捋了捋并不存在的胡子，慢吞吞的说：“回禀……大君，此事……老朽……亦……不知。然则……缚灵死骑皆……智术……之辈，幽影死骑皆……忠勇……之士，地血死骑皆……盖世……豪雄，亡者大祭司皆……圣哲……先贤。争雄……天下……当问……”

　　罗夏说：“停！我知道了，我这就去问问地血死骑，听听他们怎么说。”

　　半日以后，罗夏满脸黑线的回来了，立刻就让罗真带着她去见陆望舒，罗真引荐之后知趣的推了出去，大帐里便只剩下了罗夏和陆望舒两个人。罗夏注视着陆望舒，他还是那样的熟悉，器貌英奇，身形高秀，温文尔雅，不怒而威，见到他，罗夏觉得安心和甜蜜。

　　陆望舒也在注视罗夏，她精致的面容仿佛是无瑕的白玉，漆黑的双眸里却又透着灵光和温柔，罗夏实在是一个可爱而又美丽女孩子。陆望舒和罗夏对视了好久，罗夏才猛地醒悟过来，她双颊绯红，连忙开始说起了正题。

　　“我听说，你有一个抱负。”罗夏直截了当的问：“‘十年安邦，十年平天下，十年致太平。’可是万一你活不了三十年，该怎么办？”

　　陆望舒一愣。

　　罗夏又问：“天下之事瞬息万变，万一有那么一个人横空出世，他三年兴霸，却不致太平，你又当如何？再重新谋划一个三十年的大计吗？”

　　陆望舒道：“你的意思是说‘事不宜迟’，对吗？我明白。但是我也有我的考量，我与他不同，我从底层而来见过人世间的苦难。三十年之计，看似迟缓，但不透支民力，大计若成，则国泰民安。而三年兴霸，民多疾苦，实则却是饮鸩止渴，纵成霸业，不过只是过眼云烟。”

　　罗夏轻轻一笑，陆望舒和李瀚寒都欲争雄天下，但他们的目标却截然不同，陆望舒心怀天下，李瀚寒我意为王，罗夏显然更喜欢前者。

　　罗夏说：“你以后想必会是一位仁君。但‘势本不败，多疑至败；势本危亡，多仁必亡’。你是不是想趁此机会先去平定北方的蛮族，然后再从界生山挥师南下，万众归心？”

　　陆望舒说：“我确实有这样的意图，我觉得这是一条稳妥，安国利民的兴起之道。”

　　罗夏说：“那样不行。如果那样，你从此就远离了帝国的权利核心，与被流放有什么区别？何况，你带着这么几个人过去，没有十年八年能收服北大陆的蛮族吗？等到十年以后，陆奉天根基以固，除非他是千百年一遇的大傻瓜，否则你一点机会都没有。”

　　陆望舒沉思了一会儿，虚心的问：“那么请先生指点迷津。”

　　罗夏说：“为今之计，当回凤凰城。此时国都里人心未稳，骚乱未平，陆奉天羽翼未丰，旧臣们思虑未定，这正是你与陆奉天决胜负于朝堂之上的大好时机，你怎么能退却呢？”

　　陆望舒道：“先生所言极是，我已决定，要就回凤凰城与陆奉天一决雌雄。但朝堂之争实非我所长，仍请先生指教。”

　　罗夏心想：我怎么成先生了？算了，我以后再跟你计较。

　　罗夏笑道：“这件事情缓不得，也急不得，毕竟他是皇帝。你没听说过‘一朝天子一朝臣’吗？陆奉天登基后想必会逐渐削减旧大臣的权利，同时再扶持他自己的亲信。”

　　陆望舒点头。

　　罗夏继续道：“新君和旧大臣之间必然有矛盾，因为处理不好与旧大臣的矛盾而被罢黜的君主在帝国里不乏先例。你回到凤凰城，推波助澜，加剧陆奉天对旧大臣的打压，让旧大臣们以为陆奉天又是一位‘淫人妻女，灭人十族，诛杀忠良，活剐佳丽’的陆高成，那时他们自然会重新做出选择。”

　　陆望舒大喜：“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若猜得不错，你也是师尊的亲传弟子吧？”

　　罗夏差一点笑出声，心想：自己刚才的那番话确实有点儿像是沈和的风格，以至让陆望舒有这样的误会，不过倒也有趣。

　　于是罗夏欠身一礼，乐不可支地说：“学妹罗夏，拜见陆师兄。”

　　陆望舒宽慰道：“原来如此，有你的帮助，我便如虎添翼了。”

　　当夜，安南大将军陆望舒举行了秘密的军议，军议的结果是众人暂时撤退到南安城等待朝廷的命令。到了南安城以后，安南大将军陆望舒偶染风寒，一病不起，于是南征大军原地驻扎。

　　而陆望舒却带着罗真兄妹、沈重、沈阔、杨傲、祝子澄等少数的亲信，离开了驻地，轻车快马，秘密前往菲尼克斯帝国的国都凤凰城。凤凰城是人龙大陆上首屈一指的大都市，千里楼台，万户生平，本是一处繁华之地。

　　然而此时因为国丧所以显得有些平淡了，然而凤凰城安泰的气象却远不是南大陆任何一座都市可以比拟的。

　　陆望舒在凤凰城有自己的宅院，然而他却有家不能回。沈重和沈括也同样如此，他们哥俩不知道是沈和的第几代后人，沈家在菲尼克斯帝国地位超然，族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但在凤凰城里，沈家却只有青竹园一处房产，沈和偶尔来住，如今青竹园自然归了沈重和沈括，但青竹园里结界重重，他们两个根本就进不去。鉴于此，在罗真的建议下，陆望舒本着用人不疑的原则，住进中书令徐希亮的豪宅。

　　徐希亮受宠若惊，陆望舒向徐希亮说明了他此来凤凰城的目的。

　　徐希亮道：“世子勇毅过人，见识深远，老臣望尘莫及。世子乃真龙，老臣能为世子效力深感荣幸之至，纵然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

　　陆望舒跟徐希亮客气了几句，然后便问起了凤凰城里如今的形势。他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罗夏全然不关心，她本来也不想参与这样的事情。可说着说着，连罗夏也惊讶了，因为歧路天使居然回来了，她就在凤凰城的皇宫里。

　　据说歧路天使生得极美，陆奉天每日对着她痴痴笑笑的，对她的话言听计从，歧路天使让他杀谁，他就杀谁，让他灭谁，他就灭谁，如今陆奉天仿佛成了傀儡，歧路天使才是菲尼克斯帝国的太上皇。

　　罗夏问：“谣传歧路天使才十二、三岁的样子，她很难对付吗？”

　　陆望舒说：“不是难对付，师尊临去南大陆之前曾在风云台与歧路天使大战了七日七夜，魔力几乎耗尽，却对歧路天使无计可施。若非如此，以师尊的通天之能，岂会在长生城里受了宵小之辈的暗算。”

　　罗夏哼了一声，不满的想：你说的宵小之辈里面好像就有我呢，等我以后再跟你算账！

　　当夜，罗夏在心园里找到了十殿阎罗，把歧路天使的事情说给他听。

　　十殿阎罗略微的点了点头，歧路天使的魔力据说高达二十一级，若比较存粹的破坏力，她自己相当于四百零三个如今的罗夏，八千一百个沈和，十三亿一千八百万个普通人。可到了十殿阎罗眼里，歧路天使仍旧不过是个专门领人走歪道的小毛丫头，完全不值得一提。

　　十殿阎罗缓慢的说：“大君……勿忧，举手……之劳耳，老朽……愿往……擒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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