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节 父与女

　　婉衡的心沉了下去，沈和找上门来，想必不会有好事。婉衡看看沈和，又瞥了一眼阿莫芙季卡娜，沈和好像还没有发现那只猫是龙变的。婉衡心想：“我能不能活过今晚，就要看芙娜的手段了。我得诡辩几句，让沈和分心，芙娜才有机会。”

　　“你来干什么？”婉衡扭着脸，装出很气愤的样子：“我听说像你这般身份的人都有些担当，言出必行，行必有果。你上次既然走了，我没向你复仇之前，你却又来寻我麻烦，你这样出尔反尔简直太丢人了！”

　　沈和鼻子都快气歪了，他冷笑了几声，却又觉得婉衡说的话还有些道理。

　　沈和好笑的说：“怕了就说怕了，你跟我编什么歪理。老夫想成全你和方望舒，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老夫生来就这么霸道，你奈我何？”

　　婉衡青着脸说不出话，沈和傲然道：“老夫从你的记忆里窥破了乌有系魔法和秘石术，这卷《三界图录》乃老夫毕生的心血，你拿去仔细参详。将来若有生死一决的时候，可别说老夫又占了你这小辈的便宜。”

　　沈和扔下三卷图录，转身便要走人，临走前沈和刀子一般的脸上却闪现出了一丝笑意。婉衡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心想：“人家顶多笑里藏刀，有你这样刀里藏笑的吗？恶心死了。”

　　沈和无视了婉衡表情，他穿过传送魔法阵的时候，抛下一句话：“你生身之父在外面的马车上等你呢，去见见他吧，也是将死的人了。”

　　婉衡大吃一惊，她连忙跑出酒馆，在酒馆外面停着一辆看似普通的马车，马车的门开着，旁边没有人守卫。“这是诡计吗？”婉衡想了想，咬咬牙，踏上了马车。马车里面居然是一座小型的行宫，行宫显得格外宽敞，通透的落地窗挂着柔纱的窗帘，白玉的墙壁上雕满了镶金的龙纹，五彩宝石镶嵌的棚顶挂着水晶制成的照影天灯，地面上铺着柔软的地毯，宫殿内的摆设，一瓶一幔一桌一椅无不透出精致和高贵的品格。婉衡虽然没见过世面，却也知道这种级别的马车应该是国王的秘密行辕。

　　“是我的女儿婉衡吗？”帷幔内传出了一个虚弱的声音。

　　婉衡绕过帷幔，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架雕龙的卧榻，卧榻上躺着一位老人，他的骨骼硕大，骨头上却没挂着多少皮肉，他的眼窝深陷，面容枯槁，虽然带着一顶王冠，却和死人没什么区别。

　　“你是奥西多王？”婉衡诧异的问。

　　婉衡可是没有礼数了，见了国王焉能不拜？然而因为她是大君，而且还是没见过世面的丫头，所以也就没人怪罪她了。

　　奥西多王老泪纵横：“我可怜的孩子，料不到寡人临死之前，居然还能见到你的面。”

　　婉衡指着自己说：“你说我是你的女儿？我的父亲是袁……反正不是你。”

　　“真是可怜，连自己的父亲和母亲是谁都不知道！”奥西多王悲痛道：“你的父亲是我，你的母亲是布兰奇王后，也就是我挚爱的妻子。战神殿曾经预言说，璀璨之子会降生在我李家，我和你的母后百般预防，谨小慎微，不料你出生的时候还是不翼而飞。你的母后因为伤心过度，去世了。后来我几经打探，才知道你流落到了明秀山。我派你二哥去明秀山找你，不成想却好端端的害了他一条性命。我的孩子，你相信为父的话吗？”

　　婉衡想了又想，忆起了儿时的经历，袁士海对她异常的态度，被红龙吃掉的二王子，还有阴魂不散的蠹蛊，婉衡顿时迷惑起来，仿佛她所有的经历都酝酿在惊天的阴谋里。奥西多王向婉衡招手，婉衡便靠过去，坐在他的身边。老国王拉着婉衡的手，他的手冰冷无力，他的泪却热得滚烫。碰触到他的泪，婉衡一瞬间便明白了，奥西多王才是她的生身之父。

　　父亲是位国王，婉衡却高兴不起来。因为奥西多王的名声实在太坏了，以至于包括婉衡在内的维多克王国里的所有人都一心一意的盼着他早点儿死。

　　奥西多王见婉衡不肯叫他，叹息了一声，又问：“孩子，你相信为父所说的话了吗？”

　　婉衡点头。

　　“那么，你是怪为父没有照顾好你？”

　　婉衡摇头，留着眼泪说：“他们都说你是坏国王。”

　　奥西多王哈哈大笑，笑声是那样的凄楚，那样的苍凉。老国王一边摇头一边说：“孩子，你以为我是什么人？”

　　婉衡不解，奥西多王苦笑着说：“我们李家始终是沈和在南大陆扶持起来的傀儡，维多克王国真正的权利一直把持在应天院魔导师们的手里。应天院的修·齐格勒是沈和的弟子，沈和是维多克王国的太上皇，而我只不过是替大盗看房子的人。我们李家的老祖宗就是窃国大盗，他在长生城窃来了一间大房子，我不过是替强盗看房子的垂死之人，只等着下一位窃国大盗跳出来，再把它从我这里拿走。”

　　婉衡说：“这么说，坏事都是沈和干的？”

　　奥西多王说：“倒也不是，沈和毕竟希望国泰民安，可是他的那群魔法师们只是一群酒囊饭袋，附庸风雅时一个个心比天高，办起实事却都成了眼高手低，空谈误国的废物。沈和知道他们不是治国的材料，他逼着应天院还政给我，不出六年，我维多克王国的万里河山已是焕然一新。外面的人怎么会了解这些事情。妍茜那个丫头也会治国？还不都是我手把手教给她的。”

　　婉衡哭着，伏在奥西多王的胸膛上，这位老国王一直忍辱负重，其实却是位雄才大略的人。

　　“孩子，你知道沈和安排我见你是什么目的吗？”奥西多王拍着婉衡的背说：“他打算要你代替你的姐姐妍茜嫁给菲尼克斯帝国的皇帝，那个皇帝只是残暴荒淫的一头猪。沈和老匹夫欺我太甚，我但凡有一口气在，决不会让我的女儿嫁到火坑里去。”

　　奥西多王说到此处睚眦欲裂，但他的身体却承受不了如此激动的情绪。奥西多王面色赤红，像牛一样喘息着，婉衡拍着他的背，奥西多王好久才缓了过来。

　　“可怜的孩子，”老国王抓着婉衡的手说：“跟孤王回王宫去吧，拼了我的一条老命也要好好的保护你。无论是蠹蛊还是沈和，孤王再也不会让他们把你夺走了。”

　　婉衡犹豫了一下：“我……我会去长生城里找你的，我还有一些事情，一些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必须亲自弄清楚。”

　　奥西多王以为婉衡还没有完全相信他，这样的事情无论是谁，一时间也难以接受。

　　“好孩子，我知道你还不相信我说的话，这面紫金腰牌能代表你的身份，拿着它到长生城，你随时都能面见我。”奥西多王把雕刻精美的紫金腰牌递给婉衡，又小心翼翼的叮嘱道：“假如沈和又去找你，你先答应他，再给为父一些时间，我要和沈和老匹夫好好斗一斗！另外，依我的猜测，蠹蛊想必也不会坐视你落入沈和之手，你先假装被逼无奈，看看它怎么反应。蠹蛊和沈和拼得两败俱伤，我们才有机会把他们一网打尽。”

　　婉衡点头，离开了马车。回到马厩里，婉衡望着手里的腰牌，心中萦绕起万千思绪。芙娜猫女士凑过来，婉衡狠狠地给了她一巴掌。

　　“喂！”芙娜猫女士好心的提醒道：“你打的可是一条龙。”

　　婉衡质问道：“是你吃了我的哥哥？”

　　芙娜猫眨眨眼睛，不置可否，婉衡于是不理它，只是气苦的想：“一个傀儡国王也能有十个儿子，十四女儿，加上我已经是第十五个了。以为我是傻瓜吗？都想要利用我！把我嫁出去，维多克王国可不就国泰民安了？算盘打得真好！真是太好了！也对，我干嘛非要自己跟沈和拼得头破血流，我一头靠过去，让蠹蛊、英琦和露西妮替我出头好了，背后耍阴谋谁不会呀？”

　　第二天清晨的时候，夏小恬推醒了一夜未眠，刚刚才阖上眼的婉衡：“婉衡姐，你的会说话的猫不见了。”

　　“哪有猫会说话呀？”婉衡揉揉惺忪的睡眼。阿莫芙季卡娜走了，婉衡并不觉得奇怪。

　　马车继续启程，前面的古道分成了两岔，向西的古道通往望海城，向南的古道则通向万帆城和惊风角，过了惊风角的那片海域常年风起云涌，又被称为惊风海。婉衡她们的马车从岔路口向西飞速的行驶，婉衡站在车辕上举目远眺，古道的左侧是一片望不到边际金色的麦田，有洹洹的溪流在田地间流淌，古道的右侧是开满山花的丘陵，远远的还能望见寒鸦山蜿蜒入海雄伟傲岸的风姿。此时天气已然转凉，不复有夏季的酷热，而金秋就在眼前，田地里的人们无不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之中。婉衡抬起头，碧蓝的天空中没有一丝云彩，却有一行巨鸟在极高的天空里飞翔。

　　夏小恬惊喜地叫起来：“快看快看，你们快看，天上有飞空船。”

　　婉衡仔细望去，曾被她误以为是巨鸟的其实是一行船，小船不计其数，大船共有二十四艘，正是桴浮于海军团的飞空艇和霸煌空天舰。虽然看不清楚，婉衡估计一下，霸煌空天舰的个头大约有三百米长，一百米宽，虽然比穿界溟鲟小了不少，但是整整有二十四艘，这些巨船停泊在望海城的时候将是何等的震撼？婉衡有些担忧，就拉着夏小恬进了马车。夏小恬自然一百个不肯，可是婉衡要给明彩写信，她现在的魔力却发不出光燕。

　　夏小恬把光燕发了出去，疑惑的问：“婉衡姐，你怎么不自己发光燕呢，还在跟明彩生气？”

　　婉衡说：“你这个小迷糊，你看不出来我用不了魔法了吗？要不然我们何必还坐马车。”

　　夏小恬鼓着嘴巴点点头，然后便安慰婉衡说：“没关系的，不会魔法更好，我教你五魂灵力，事情结束了，我们一起到登龙峰去当大地之子。在登龙峰下面有一个秘密的石洞，我藏了好多宝贝在里面呢，我们骑着黑豹过去，大家一起玩儿。”

　　接着夏小恬就讲起了她在登龙峰的朋友，她的朋友真不少，足足有五十多人。婉衡拍拍夏小恬的头，心想：“你可真快乐，我要是你就好了。”

　　梦想总是遥不可及，即使是一个最简单的梦想也同样如此。过了大约一个时辰，明彩的回信到了。一只纯白色的光燕穿透马车的舱壁，落在婉衡手上，光燕化成了一封信。信是明彩写来的，信上说：新的忧忧乐园号还在遥远的西海深处，她们会在彩舟会的当天赶到，洛克和哥特尔在望海城，马瑟夫·阿尔瓦子爵已经安排好了各种的铺垫。明彩拜托婉衡，请她无论如何都要探查一下桴浮于海军团的底细。桴浮于海军团可以说是人龙大陆上最为神秘莫测的一支魔法劲旅，飘忽无踪，能遇到一次是难得的机会。

　　这件事却难住了婉衡，若在以前婉衡可能立刻就“风中行走”吹过去了，可是现在即使婉衡还有那种魔力，她也没那么莽撞了。

　　夏小恬望着空中的巨船，跃跃欲试的说：“婉衡姐，我替你去吧。”

　　婉衡心想：“你去，先别说你能不能平安回来，你回来了，把看到的听到的夸大一百倍讲给我们，还不如不派你去呢。”

　　婉衡没同意，她们直接进了望海城，在码头区的一间三层小楼里找到了洛克和哥特尔。此时，哥特尔也从霍帕那里听说了婉衡收服穿界溟鲟的经过。他对婉衡十分尊敬，他探察了一下，感觉不到婉衡身上有任何的魔力。哥特尔暗暗赞叹：这个不显山不漏水的女孩黑暗魔法已经到了返璞归真的境地，了不得啊！婉衡也察觉到了哥特尔的探察法术，她在心里嘿嘿的笑，只是冲着哥特尔点了点头，却没有说明真相。

　　听到明彩安排的任务，洛克皱紧了眉头，哥特尔也有些不解。

　　洛克说：“不知道大小姐怎么想的，我们何必在望海城冒这种险，直接绕过惊风海，去格莱顿城邦不就行了。”

　　婉衡说：“大小姐在这里下了血本，不得到点什么她怎么舍得？另外，我们都不熟悉上层的人物，让我们见识见识不也挺好吗。”

　　洛克说：“我去打探一下吧，看看她们的船停在了哪儿。”

　　婉衡问：“你准备怎么打探呢？”

　　洛克说：“我去找郑恩，让他问一下亚伦·维多克·李小亲王，他想必知道桴浮于海军团的去向。”

　　洛克没多久就带着确切的消息回来了，桴浮于海军团此刻正驻扎在望海城一百里之外，霁海崖下面的一所隐秘的港口里。

　　婉衡说：“我去查看一下，你们和小恬在这里等我。”

　　洛克和哥特尔没有意见，夏小恬说：“不行，我一定要去，不然我就乱说话了！”

　　洛克和哥特尔变成了丈二和尚，婉衡愣了一下，心想：“小迷糊也有一手呢，一直小看了她，还真不能就这么让她乱说一气。”

　　离开了望海城，夏小恬活蹦乱跳沿着海边跑，一边跑一边笑：“哈哈，大海真漂亮。我跳，扑通！我跳，扑通！哈哈哈哈，我没有掉到水里哦。”

　　话音未落，夏小恬踩到了海胆上，虽然海胆没有刺穿她的靴子，夏小恬却一屁股坐到了海里。爬起来，夏小恬一点也没觉得难为情，还是那么高兴的跳来跳去。

　　婉衡好不容易才追上她：“小恬，你别闹了。听我说，你能从海上神不知鬼不觉的把我送进港口里吗？”

　　夏小恬说：“这倒没问题，我召唤‘影之鱼’，让它吃掉你，然后游进去再把你吐出来就行了。可是，你不是不能用魔法了吗？我陪你进去，要不然你一个人太危险了。”

　　婉衡怀疑说：“没那么简单吧，他们里面至少也有大魔导师级别的王室魔法师，‘影之鱼’能直接混进去吗？你让‘影之鱼’送我到港口附近就行。”

　　夏小恬坚持：“我也要去。”

　　婉衡说：“那谁在外面接应我呀？万一我有了意外，你也能给洛克他们报信好来救我。”

　　夏小恬想了想，只好答应了。

　　到了夜晚，夏小恬成功的召唤出了一种名为“泡泡”的水生精灵兽，“泡泡”看上去就像是一只巨大的水泡，夏小恬和婉衡钻进“泡泡”里，从海面的下面缓缓地前游。霁海崖是一处临海的悬崖，崖高数百丈，壁立于西海岸边。“泡泡”游到霁海崖的下面，婉衡和夏小恬从“泡泡”中探出头，这里黑漆漆的一片，却并没有什么港口。

　　夏小恬为难的说：“他们在海崖下面布置了大型幻术结界和反侦测魔法阵，想要破坏它们也容易，只是如此一来，里面的人马上就会发现我们。”

　　婉衡自信的说：“我有办法。”

　　婉衡的黑暗源力仿佛一缕游丝，无逆无违，不受任何阻力的贯穿了幻术结界和反侦测魔法阵。在幻术结界和反侦测魔法阵中，不同的魔法元素正在运转，但无论哪一种元素都会排斥婉衡的黑暗源力，黑暗源力的柔丝在空间中不断弯曲，扭转，不停的延伸，发散，很快就把魔法元素运行的轨迹勾画得一清二楚。婉衡的指尖散出猩红色的微光，她的腕上浮现出了两块秘石，一块是冰彩玉晶，一块是分影龙之鳞，婉衡的计算能力陡然剧增，只用了片刻就把幻术结界和反侦测魔法阵的漏洞找了出来。

　　泡泡缓慢的下沉，从海底一处礁石背面的缝隙里挤了过去，她们再次浮出海面，眼前已是戒备森严的秘密港口，港口里灯火通明，二十四艘巨型的霸煌空天舰正静静的停泊在海岸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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