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谋业
疤脸儿闻言，先是一喜，随即又急道。
“不走？李爷，那官府那边如何交代？咱们本来的打算，是嫁祸黄信之死于桃花山匪，咱们金蝉脱壳。
可如今咱们把桃花山都给屠了占下了，若再留在此地，岂不是把泼向山匪的脏水，又兜头浇回自己身上了吗？
到时候官府大军围剿，咱们这点人手，如何抵挡？”
李继业背对着他，望着黑暗中的山寨轮廓，轻轻一笑，笑声中带着一丝冷冽与傲然道。
“谁说……我要的，仅仅是这桃花山？”
疤脸儿闻言一愣道：“不要桃花山？那李爷的意思是……清风山？二龙山？还是那险峻的白虎山？”
李继业缓缓抬起右手，在黑暗中摊开手掌，仿佛要将整个青州地界纳入掌中。
随即，他五指猛然收拢，紧握成拳！一股无形的霸道气势随着这个动作弥漫开来。
“我都要！”
李四儿眼中精光一闪，若有所思，低声道。
“大哥的意思是……祸水东引，驱虎吞狼，再坐收渔利？”
疤脸儿也是机灵之辈，闻言立刻反应过来，眼睛一亮道。
“李爷高明！您是想……”
李继业转过身，脸上带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淡笑，接口道。
“不错。我们来为官府，也为这青州的百姓，给一个‘合理’的“解释”。”
他踱了一步，声音平稳地叙述道。
“桃花山匪首‘小霸王’周通，得了一笔横财，购得大批良马，志得意满，率众回山。
不料，路遇巡山的青州兵马都监黄信。
官兵遇匪，双方发生冲突，爆发激战。结果是——小霸王周通阵斩黄信！
然其自身亦损失惨重，麾下精锐折损大半。
周通深知闯下弥天大祸，杀死朝廷命官，官府必不肯干休。
为求自保，他当机立断，舍弃经营多年的桃花山基业，裹挟剩余财物部众，连夜遁走，前往……清风山，寻求托庇。意欲合流！”
疤脸儿听得连连点头，但仍有疑虑道。
“故事是好故事，动静也够大。可……官府会信吗？慕容彦达和秦明又不是傻子，总会派人来查验吧？”
李继业轻笑一声，带着对人性与官场规则的洞悉道。
“有时候，官府‘信不信’，并不最重要。重要的是，青州的百姓会不会‘信’，或者说，‘愿意相信’什么。
当‘桃花山匪杀了黄都监’这个消息，伴随着那几十具货真价实的官兵尸体和‘周通遁走清风山’的传言。
在青州各地传开时，民情便会汹涌！”
他目光锐利起来道：“对官府而言，那时最重要的，不是耗费大力气去查证每一个细节。
——那需要时间，而时间会让流言发酵，会让民心浮动，会让上官质疑他们的能力。
他们最迫切需要的，是立刻做出强有力的回应，向百姓、向上峰展示他们‘剿匪安民’的决心与能力！
否则百姓‘看到’的，就是堂堂青州兵马都监被山匪杀了，官府却连报复都不敢，连山匪逃去了哪里都‘查不清’。
失掉的，便是最根本的人心与威信！”
疤脸儿恍然大悟，猛地一击掌道：“妙啊！
百姓要的不是真相，他们身边就是有匪寇丛乱。
他们要的不是真相！是要剿匪！
匪恶，官不纠。便是官府无能！便是民怨沸腾！
所以不管他们心里是否存疑，为了挽回威信，平息物议，这匪，都必须剿！
而且首当其冲的，就是接纳了‘周通’、实力大增、风头最劲的清风山！”
“正是。” 李继业点头道。
“李爷高明！”疤脸儿再赞叹一声，随即疑惑道。
“可这其他山？”
李继业看着血迹斑斑的山寨，漠然道:“区区清风山，哪能挡得住官兵围剿。自然需要我们帮忙“收拾收拾”一下了。
当整个青州地界，山匪不断死伤，那刚刚被“桃花山”入伙的“清风山”自然是青州龙头！”
疤脸儿眼中闪着兴奋的光，接口道。
“李爷，您不是要聚匪造反。您是要扫平青州四山！”
李继业接过话头，语气森然：“我们自己人还是太少了，山匪尝过劫掠的滋味，享受过“自由”的味道。
有些事情一旦做了，心性便不一样。而有些规矩一旦开始的时候没有立起来。后面便会困难重重。
这些山匪不要也罢。而这被清理后的青州群山，才是真正值得经营的根基。”
一番推演，三人一时具都无言。
良久，承业才从这复杂的谋算中回过神来，憨憨地问道。
“所以大哥，咱们是要留在青州，不走了？”
他这个问题，让沉浸在谋划中的三人一愣，随即对视一眼，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连日奔波的疲惫、血腥杀戮的压抑，都在这笑声中冲淡了不少。
李继业背着手，重新望向北方黑暗中更广阔的天地，语气恢复了那份沉静下的傲然道。
“是啊，先不走了。青州……是个好地方。”
他如数家珍般道来：“此地东靠渤海，西连中原，北控河济，南压徐兖。
境内群山连绵。有桃花、清风、二龙、白虎四山，互为犄角，易守难攻，正是立足的天然屏障。
北边靠近宋辽边境，虽时有摩擦，却也意味着战马、皮货的来源。
向南可通富庶的江淮，丝绸、粮食、盐铁不愁。向西可觑中原腹地，局势变动瞬息可知。
向东有海口，虽非大港，亦可通舟楫，连通海上，进退有余。”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却更显铿锵道。
“更妙的是，若真有北方强虏异动，兵锋南指，汴京震动。
我青州之地，凭山河之险，可退足以自保，积蓄力量。
若时机恰当，未必不能进而横刀，有所作为！此处实乃蛰伏潜龙、以待风云之上好棋眼！”
李四儿听得心潮澎湃，随即想到现实，进言道。
“大哥谋划甚大，然则仅凭我们四人，纵然武勇，亦难支撑这般局面。
是否要派人回李家村，再招揽些信得过的叔伯兄弟。
或早年与家中交好的青壮前来？毕竟根基之事，终究需自己人。”
李继业缓缓摇头，望向身边三位兄弟，语气坦然笑道。
“不急。
现在回去，空口白牙。纵有血亲乡谊，里正叔公和各位长辈，见的也是我们这四个‘浪荡子’，听的是虚无缥缈的‘大业’蓝图。
若连一块实实在在的能安身立命的地盘都还没捞到手，没有真金白银、粮草兵甲摆在他们面前……”
李继业收回目光，望向漆黑无月的天空，脸上露出一丝复杂的笑意道。
“光画大饼，咱们那位精明的里正叔公，可是不会轻易‘吃。
一切等我们在这青州，先扎下第一根钉子再说。”
寒风依旧，但寨墙上的四人，心中却各自燃起了一团火。
昏沉的无月高天之上，群星闪动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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