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风起青州
百里之外的青州城内。
与桃花山的平静截然相反,青州府衙内。
刚至卯时,却已是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气氛压抑中透着忙碌。知府后堂更是恍如白昼。
主位之上,端坐一人,身穿绯色常服,腰系银带,正是青州知府慕容彦达。
他年约四旬,身材已见臃肿,面色在烛火下显得蜡黄,眼袋浮肿。
此刻正用几根保养得宜的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满脸不耐与烦躁。
下首跪着几人,正是白日里从桃花山下侥幸逃回的溃兵,为首者正是那伙夫杜五。
几人衣衫不整,面带污垢与惊惶,在知府怒火下瑟瑟发抖。
杜五磕磕巴巴,总算将那份几经同伙“统一”却又彼此矛盾的说辞复述完毕。
末了伏低身子,额头触地,颤声道。
“……事情……事情大抵便是如此。小人愚钝,当时场面实在太乱,官军与匪徒混战成一团,实在是……看不太真切。”
慕容彦达端起手边参茶,慢条斯理地呷了一口,垂着眼皮,目光在杜五几人身上扫过,忽地轻笑一声道。
“哦?也就是说,是你们黄都监带着你们巡山,好巧不巧,就‘偶遇’了桃花山大队匪徒。
然后呢,匪徒嚣张,两边一言不合,匪徒便主动攻击官军。
你们黄都监英勇奋战,奈何贼众势大,最终……不敌,被那山匪头子,叫什么‘小霸王’周通的,给杀了?本府理解得可对?”
杜五听着知府这慢悠悠的重复总结,顿时背上冷汗涔涔,只能硬着头皮道。
“是……是的,府尊明鉴!”
“呵……” 慕容彦达放下茶盏,脸上笑容更盛。他轻轻拍了拍手。
堂外立刻传来脚步声,又有五六名同样狼狈的军汉被衙役推搡着押了进来,跪成一排。
杜五偷眼一瞧,心中顿时“咯噔”一下——这几人,正是逃散时走的不同路径的其他溃兵!
慕容彦达好整以暇地指着其中一人,对杜五笑道。
“他告诉本府,是那桃花山匪不知从何处弄来大批骏马,正押运回山。
黄都监慧眼如炬,一眼看出此乃资敌壮大之举,恐山匪得马后更难遏制,故而顾不得人疲马倦,毅然率众主动强攻。
不料山中匪徒早有埋伏,援兵四出。黄都监虽奋力血战,终因寡不敌众,力竭而亡。是为国捐躯,壮烈得很。”
他又指向另一人,笑意微冷道。
“可这位却说,是那山匪正在劫掠一伙贩马商旅,黄都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率军冲击匪徒,解救商旅。
混战之中,不幸为流矢所中,英勇殉职。啊,对了,那商旅似乎也全数罹难了,真是可惜。”
他每说一种“版本”,杜五等人的脸色就白上一分。
这些说辞,都是他们各自逃回路上,在如相熟的衙役那里编造的,哪里又来得及统一!
慕容彦达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最后化作一片怒意,他猛地提高声调,近乎咬牙切齿道。
“你们每一个人,说出的‘亲眼所见’都不重样!叫本府如何采信?!嗯?!”
杜五浑身一颤,几乎瘫软,带着哭腔道。
“府尊!府尊息怒!小人……小人只是个随军的伙夫啊!平日里只管埋锅造饭。
这……这骤然遇袭,刀光剑影,杀声震天,小人魂都吓飞了半截,只顾着逃命,哪里……哪里看得真切啊!
实在是愚钝,愚钝啊!”
其余几人也连忙磕头附和道。
“是啊府尊!太乱了!看不清啊!”
“小人吓懵了!”
慕容彦达看着堂下这群磕头如捣蒜、涕泪横流的溃兵,眼中鄙夷与厌烦之色更浓。
他长叹一声,极其疲倦般向后靠进椅背,挥了挥手,语气充满了不耐道。
“也是。就凭你们这几个连口供都串不齐整,便只顾各自逃命的货色,本府又能指望从你们嘴里掏出什么有用的东西?”
此言一出,堂下众人如蒙大赦,连忙道。
“府尊高明!”
“府尊体恤!”
“行了!” 慕容彦达猛地一拂袖,打断他们的谄媚,喝道。
“都监死了,副官死了,军头也死了个干净!倒给本府留了一地的糊涂账!滚出去!”
几人连滚爬爬,逃也似的退出了后堂。
一直侍立在侧、默然不语的冯通判,此刻方才抬起眼皮。
他年约五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眼神精明内敛,是青州官场真正的“地头蛇”之一。
堂内只剩下慕容彦达粗重的喘息声。良久,慕容彦达猛地一把抓起案几上的青瓷茶碗,狠狠掼在地上!
“哗啦——!”
瓷片四溅,参茶泼洒一地。
“废物!统统都是废物!” 慕容彦达终于爆发,指着门外方向怒骂道。
“黄信这个废物!号称‘镇三山’!结果呢?跟个区区桃花山的土匪一碰,就死了!
死得不明不白!连个像样的战果都没有!还有脸叫什么‘镇三山’?!我看是‘被三山镇’!”
他胸膛剧烈起伏,蜡黄的脸涨得通红道:“还有那群溃兵!更是废物中的废物!连个统一的口径都编不圆!
丢尽了朝廷的脸面!此事,老夫定要上奏朝廷,重重参他黄信一本!
玩忽职守,轻敌冒进,损兵折将,有辱国体!”
冯通判眼皮跳了跳,知道不能再装泥塑木雕了。
他轻咳一声,上前半步,拱手缓声道。
“府尊息怒。黄都监固然……有轻敌冒进之嫌,可他终究是与匪作战,力战身死。
若以‘玩忽职守’、‘轻敌冒进’论处,恐怕……兵部与枢密院那边,未必肯轻易勾决。
况且阵亡将士,按例当有抚恤,若罪名坐实,这抚恤……”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清楚:黄信是战死,不是渎职逃跑。贸然上奏严参,不仅容易得罪兵部、枢密院。
还可能被反咬一口“苛待阵亡将士”、“打击士气”,而且阵亡抚恤的银子也可能因此泡汤或减少,这会得罪更多人……比如自己。
慕容彦达闻言,怒气稍敛,但脸色更加难看。
他并非不知其中利害,只是这口恶气实在难以下咽。他瞪着冯通判道。
“那依冯通判之见,此事该如何处置?难道就任由这糊涂账挂着?
黄信可是咱青州统制,霹雳火秦明,秦统制的高徒!”
他特意在“高徒”二字上加重了语气。
冯通判心中暗骂一声“蠢货现在才想起来”,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恭谨道。
“府尊提醒的是。既然如此,不如……由卑职先行前往军营,将黄都监不幸阵亡的消息,通报秦统制。
并转达府尊的关切与忧虑——贼人势大至此,竟能阵斩我都监,实令府尊寝食难安,深为青州防务忧虑。
且看秦统制……如何说法。”
他把此话是提醒慕容彦达:你是上官,是文官领袖,应该表现出对局势的担忧,而不是急吼吼地追责。
慕容彦达能坐到这个位置,自然不是真蠢,只是被突如其来的糟心事气昏了头。
此刻被冯通判一点,立刻反应过来。他深吸几口气,压下怒火。
脸色变幻几下,终于挤出一丝勉强的“忧虑”神色,点头道。
“冯通判所言甚是。是本府……忧心过甚,失了方寸。
那就劳烦通判,速去军营,告知秦统制此事。
并转达本府的意思:贼寇凶顽,竟害我都监,本府心实难安。
请秦统制尽快拿个剿匪的章程出来,以安民心,以靖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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