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报信VS“报信”
月色如霜,铺在阳谷县城外的官道上。
武大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他抬手四处张望,眯着眼往黑暗中瞧。
月光落在他那张茫然的,丑陋面容上。
雀蒙眼让他看什么都隔着一层纱,远处那片密林黑黢黢的,跟旁边的树丛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哪。
他嘴里喃喃道:“怪事……怎得没有灯火?”
“因为不想成为靶子。”
突然出现在背后的声音,吓的武大一个踉跄,撞在了树上。
他回身惊恐的看去。
才恍然发现,眼前那密密麻麻的重影,不是他昏花雀眼以为的树丛,而是一个个的人。
月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碎成一片片银白色的光斑,落在那些人的肩膀上、刀鞘上、弓臂上。
他们站在树影里,站在月光照不到的暗处,像一棵棵没有根的树,一动不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无数条蛇在枯叶上爬。
武大郎压住心中狂跳的心,颤声问道:“李……李公子?”
“我在你后面。”
另一道声音,又从武大郎背后响起。
月光下,武大郎的猛地转身,绷不住道:“李……你到底是人是鬼?”
“啪。”
一个响指。
火光燃起,不大,只照亮了方圆几步。那火光跳动在武大郎脸上,把他的惊惧照得一清二楚。
他这才看清了。
周围人影重重,粗粗一数,怕是有六十余人。
他们分散在林中,三三两两,却错落有致,月光照在刀面上,反射出一片片冷冷的白光,像鱼鳞一样闪烁。
武大郎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不懂军事,但有六十多个能在夜中视物的人。如此人马,难怪敢在白天与西门大官人叫板。
他愣了一瞬,看向人群围绕中的李继业,迟疑道。
“李公子,这是……”
李继业感到好笑,摇头道:“大郎夜半来此,就是来质问李某的?”
武大郎顾不得其他,连忙道:“我听闻周边邻居说,外边来了一伙人,砸了西门大官人的生药铺子。
我一听便感觉是你们。郓哥儿他又小,也跟着你们。我不放心,所以特地来通知你们。
——那西门庆心狠手辣,家产本是破落出身,只有一生药铺子是祖传的。
能做到如此家业,不是好相与的。你等速速往清河县避让才是。”
他说得又快又急,唾沫星子都飞出来了。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丑陋的面容上,焦急是真的,担忧也是真的。
李继业一愣。
尽管有所预料,但当真听闻武大亲口说出这番话,他还是对这个并不高大的人有了一丝诧异。
李继业问道:“你也见我人马甚重,我自上马便可远遁。你可是住在阳谷县的。
临夜出城,人多眼杂。西门庆后面找起麻烦来,你可跑不掉。”
武大郎双手一拢,笑叹道:“我如何跑不掉?我家二郎当时在清河县,以为失手杀人,回家浑浑噩噩,还是我劝他跑的。
当时想的也不过大不了,我赔那人一命。后来欺我人小五短,图我家娘……呃,金莲贤惠,我还不是舍了地皮,搬来这阳谷县。”
他拍了拍自己的小腿,憨笑道:“别看我这腿短,那是被生计所磨没的。
他西门庆即使势大,大不了我再搬便是。”
李继业闻言,立时感叹道:“难怪李某见武二郎如此气雄,本以为其胆气天生。原来是武大你言传身教的好。”
武大郎一愣,摆了摆手道:“老实说,我不清楚你与二郎的是非。
也想过装作不知道,让你与西门庆厮杀一场,即使不死,也折些人手。
可良心道义上,都过不去坎——你不论其他,来此地是受我家二郎临终遗言,使银、劝妻,无半点不周到。
你既然仁义,我武大自然不能让你受此无妄之灾。因为我的家事,让你手底下的弟兄伤了性命。”
李继业沉默了一瞬。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虎目低垂,嘴角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
他环顾四周,看着那些隐藏在黑暗中的人影,感叹道。
“果然,善良的人,出了一点儿事,都觉得是自己的错。”
他上前拍了拍武大郎的肩膀,认真道。
“这样不好。”
四儿站在一旁,看着大哥。月光照在他那张年轻的面孔上,嘴唇动了动。
——他也想跟大哥说同样的话。不要凡事都把东西担在自己身上,这样不好。
他嘴开了又合,到底没有说出口。
……
月色下,忽然一声鸟哨响起——短促,尖锐,像夜鸟惊飞。
众人齐刷刷地抬头,看向鸟哨的方向。
“呼——”
火光熄灭。
四下立时无声。
月光重新统治了这片密林。
树影摇动,风声呜咽,六十多个人影重新融入黑暗,像水融进水,再也分不清哪里是人、哪里是树。
……
“哈呼……直娘贼。”
赵启轻车熟路地走着白日刚走过的道。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被揍得鼻青脸肿的面孔上,一只眼肿得睁不开,另一只眼眯着,四处张望。
赵启左右张望了一下,疑惑道:“奇怪,应该就是这里啊?为什么没有火光呢?难道那伙人跑了?”
“呼——”
前方火光突然燃起。
赵启眼睛一晃,被光刺得眯了眯眼。
他本能地抬手遮住光源,另一只手按在刀柄上,刀只拔出一寸,刀刃在火光下一闪,又被他按了回去。
他半蹲着身子,膝盖微曲,随时准备往后跳。
火光跳动,照亮了前方的一片空地。
赵启眯着眼,把遮光的手慢慢移开,余光顺着刀线往四周瞥了一圈。
然后他愣住了。
周围人影重重,月光照在他们身上,照出那些武大不知道的细节。
——站姿成阵、刀、弩,弓、无一不是在杀人最顺的位置。六十多人,没有一个人动。就这样嵌在月光和树影之间。
——直娘贼,怎么这么强人!
赵启在江湖上混了十几年,见过山贼、见过水匪、见过官兵、见过大户人家的护院。
这些人的眼神不一样——山贼凶狠,水匪阴鸷,官兵麻木,护院虚张声势。
这些人的眼神是在生死边缘走过无数遭之后,知道自己的刀够快、自己的命够硬、对面的人不够杀的平静。
赵启的刀在鞘里抖了一下。
不是他抖,是刀抖。
…
此时李继业端坐在车厢之上,看着赵启,笑问道。
“你呢?又所来何事?”
赵启看着眼前这个白日欺辱自己的人,看着那双在火光中依然不显温度的眼睛。
“扑通——”
赵启双膝砸在地上,重重地磕了一个头,抱拳道。
“这位李爷,小的赵启,今日被好汉英雄气度折服,已心生悔过之意。
不料那西门庆与他十兄弟,心肠歹毒,嚣张跋扈,平日里欺男霸女、强买强卖、逼死人命,恶贯满盈。
今日他卖好汉假药,被好汉砸了店铺,心生怨怼,本欲今夜来袭杀李爷您。好在小的拖延一二,让他们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李继业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去道。
“可不料那西门庆和其党羽,心思险恶,一计不成便再生一计。
要邀请李爷明日午时,去往狮子楼上,酒过三巡,摔杯为号,让埋伏的刀斧手杀了李爷!!
正好,他派我来宴请李爷赴宴,小的便顺坡下驴,赶来通知李爷您——切莫赴宴!”
话语落,林中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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