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沁园春。”
阁楼之上。
李师师一双秋眸望向檐下陆续清点交接甲胄的一众健儿,幽幽叹了口气道。
“那日你自无忧洞浴血归来,我劝你将囤积的兵甲物资尽数退去,你一口便回绝了。
从那时起,我心底便浮起不祥的预感。
今日亲眼见到这一群如虎似狼的死士齐聚于此,我才算真正笃定——你这人,已然癫狂至极。”
她目光轻轻落至李继业绷紧的下颌线,眉宇间满是不解道。
“当日你一身血污、残破不堪闯入院中,你该比谁都清楚无忧洞的底蕴。
它绝非一两支江湖兵马便能轻易倾覆,能真正撼动它的,唯有朝廷下定决心全力围剿。
可这地底巢穴历经数十年前官军清剿之后,早已布下天罗地网般的暗哨,禁军但凡有半分风吹草动,洞窟之内瞬息便能知晓。
你手中纵然有八百虎狼之士,又如何去敌对方盘踞地底的万人之众?”
李继业闻言嗤笑一声,目光垂落望向脚下坚实的土地,指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杯壁道。
“它也只敢缩在阴湿地底苟活!若是立于平川旷野,我八百骑兵列阵而驰,纵它拥兵万人,我又有何惧?”
他侧首侧目看向李师师,眉宇间带着几分睥睨天下的傲气道。
“若是那般,我又何须布下这层层叠叠的谋划?”
李师师望着他这副模样,只觉这份疯狂早已刻入他骨血深处,无奈摇头道。
“我实在不懂你们这些男儿心思。你在青州已然打下偌大基业,阿鸾亦伴在你身侧。
高俅把柄握于你手,朝廷赐你武翼郎之职,慕容贵妃愿与你互为倚仗。
坐拥这般局面,安享一世富贵不好吗?为何偏要将自己置于刀尖刀刃之上。
当真不跌得身首异处、沦为阶下囚,便不肯罢休?”
说罢,她一双秋眸定定望着眼前男子,满心都是困惑,无法理解这份无端的搏命。
李继业轻笑一声,回身斟满一杯浊酒仰头饮尽,回味着辛辣酒液划过喉咙的滋味,转头看向她缓缓开口道。
“若我只想安稳度日,别说这无忧洞,便是青州这片基业,于我而言又有什么意义?”
李师师闻言微微一怔。
李继业缓步走到她身侧,倚住冰凉的雕花栏杆,抬眼望向头顶烈烈艳阳,指尖缓缓转动手中酒杯道。
“我本非好酒之人。
倘若只求逍遥,凭一身弓马武艺,独入深山,一人一弓,擒虎搏熊!
便可做山野间的孤君,自在无拘,红尘纷扰皆与我无关。”
酒杯轻轻一顿,他目光遥遥望向远方层叠的山巅,虎目深处泛起沉凝波澜道。
“哪怕隐于深山,访道求玄,傍峰为仙,也未尝不可。
又何必一头扎进这万丈红尘,沾染数不尽的是非恩怨?”
李师师听得愈发茫然,下意识轻声重复道:“是啊,你又何必非要沾染红尘是非?”
李继业扬唇一笑,目光越过院墙,望向汴京城内满目浮华喧嚣,语气执拗道。
“只因我看不惯。”
他微微侧眸,将视线投向墙外的花花世界,缓缓道。
“踏入红尘以来,这世间种种,无一不让我心生厌弃,处处腌臜不堪。
起初我也曾试着融入世道,愿意俯身接纳世人定下的规矩。”
话语稍顿,他微微阖目摇了摇头道:“可终究不行。每一次我选择隐忍退让,这世道便会不断刷新它的底线,步步踏碎我的本心。
逼得我一次、又一次,只能拔刀相向!”
李师师虽不知他一路走来经历过何等绝境,但自幼颠沛流离,见惯了世间冷暖无力、人心龌龊。
她指尖轻轻攥紧丝绢,淡淡嗤笑道:“世道本就如此。
即便是九天之上的神仙,塑成泥胎立于庙堂,也只得装聋作哑,冷眼旁观人间疾苦。”
李继业闻言一笑,抬手提起酒壶再度斟满酒杯,一饮而尽道。
“可惜李某耳聪目明,立身红尘俗世之中,做不得九天泥塑、装聋作哑的神仙。”
话音落下,纵使是见惯帝王权贵、心思沉静的李师师,心头也不由得骤然一跳。
她隐约明白,此人图谋的,从来不止一座鬼樊楼、一处无忧洞。
几番心绪翻涌,她终究按捺不住,开口问道。
“那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李继业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弧度,虎目微微晃动,笑意深沉道。
“师师娘子,何必明知故问?
一次次拔刀相向之后我已然明白,旁人定下的规矩,我终究难以习惯。
不如亲手,立一套属于自己的规矩。”
此言一出,已是图穷匕见。
李师师心跳骤然加剧,面颊泛起几分潮热。
她转头望向院落之中正整理兵甲说笑的贾秀一行人,又瞥见巷陌里陆续赶来、隐匿入宅院的两批悍卒,眉头紧紧皱起,再度看向李继业道。
“我不过一介女子,久居汴京也算见过几分世面。
可你若当真想要成为定规矩之人,为何要将半生苦心积攒的全部家业,尽数押在围剿无忧洞这一局上?
纵使你侥幸功成,踏平地底洞窟,骗过高俅这等庸碌之辈。
可蔡京、童贯这群盘踞朝堂数十年的老狐狸,你又如何能瞒过?
凭你青州外来的根基,怎会觉得自己能将一众权臣玩弄于股掌之间?”
她常年伴在赵佶身侧,最清楚权力巅峰的暗流有多可怖。
眼前这人骨子里的桀骜傲气,既让人心悸,又让人不由得心生愤懑。
李继业沉默良久,久到李师师以为他不会作答时,他才缓缓开口。
说出一番不同于对王川、闻焕章、一众弟兄所言的心底真话。
“我自青州奔赴汴京,自始至终,只有一个目标。”
李师师一愣,疑惑发问道:“你从青州动身,便是为了无忧洞?”
李继业轻轻摇头,目光望向皇城巍峨的方向,缓缓饮酒,语调平静道。
“不……是哪怕将这八百弟兄,尽数葬送在汴京之中!
我也要亲眼看一看,这片天地的上限,究竟在何处!”
“天的上限?”李师师面露茫然抬头。
李继业默然颔首,余光落向下方院落里此起彼伏的笑语,指尖捏紧冰凉的酒杯,回忆道。
“我在青州前往沧州的路上,意外遇见一人。那人是个通玄的道士。唤作——乔道清。
当时我以数十骑卒正面前冲,以污秽之物,破其通玄道法!
以我弟承业为饵,我弓裂指肚,枪撕虎口,决死一战,方杀其人!”
李师师闻言便知那场死战何等凶险。即便闯过无忧洞血战,眼前这人也只是满身疲惫,未见这般惨烈伤势。
李继业嗤笑一声,转头看向她道:“也是那一战。
我踏马才发现,这个世界,竟然还真有人,能飞!!”
李师师脑中灵光乍现,过往一幕幕画面骤然串联,脱口而出道。
“所以从那时起,你便要来汴京。所以你来到通天门,才那般招摇。
所以你那日要来我宅院窥探官家守卫。所以你要探无忧洞。
所以你才一而再再而三的,招惹辽使!
所以你要,再杀无忧洞!”
她喃喃自语,将李继业入汴之后所有行径一一串联,眼中浮出恍然道。
“所以,你要来汴京。
你想要亲眼看一看天下武者武艺极限何在。见一见方外道人玄法究竟能通至何种地步。
见一见朝堂老谋深算之辈,心机几何。
见一见那执掌万里江山之人,手中权柄究竟能覆压到哪一步……
……只为……”
话语说到此处,她骤然收声,余下二字不肯道出。
李继业将酒杯轻轻磕在栏杆之上,望着杯底残余的酒水缓缓道。
“……知己,知彼。”
…
院落之中的欢声笑语隔着院墙隐约飘上楼台,阁楼之上却陷入一片绵长的寂静。
良久,李师师望着眼前轮廓冷硬的男人,轻轻一叹道。
“阿鸾跟着你,不知究竟是福还是祸。”
李继业扬唇一笑,抬眼看向她道:“那你便更该为了阿鸾,助我一臂之力,不是吗?”
李师师望着他,无奈轻轻摇头道:“你真是个冤家。我不过一介弱女子,又能帮你做些什么?”
李继业指尖把玩着空酒杯,虎目微微一凝,缓缓吐出四个字道。
“凤子龙孙。”
李师师骤然一怔,连忙摇头道:“便是官家驾临之处,我也无从预判行踪,凤子龙孙深居宫闱,我又如何能探知?”
李继业抬眸,直直望向她一双秋眸,语声轻缓道。
“我不需你探明凤子龙孙身在何处。我只需你确认,二郎神诞辰当日,官家是否留宿你的勾栏。”
李师师眸光一震,瞬间明白了其中关节,低声脱口道。
“慕容贵妃!!!”
李继业闻言沉默不语。
李师师猛地摇头道:“绝无可能!深宫贵妃,怎会愿意帮你做这等谋逆布局?”
李继业闻言一笑,抬手揽住她的腰肢,微微用力将人拥入怀中。
他侧脸贴至她耳畔,温热气息拂过耳廓,语声低沉带着蛊惑道。
“贵妃无子嗣。我有阴阳秘术。自然是给她一个——凤子,龙孙。”
李师师浑身控制不住地轻轻颤抖,一时分不清怀中之人,究竟是胸怀宏图的雄主,还是不择手段的无情枭雄。
半晌,她才带着几分茫然轻声问道。
“你……值得吗?”
李继业将下颌轻轻抵在她的额间,抬眼望向高空烈日,耳畔听着下方院落里弟兄们的谈笑喧嚣。
他陷入回忆,缓缓作答道:“值得。曾有人对我说过——
我,便是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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