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你不要命了!
刚跨进门槛,柜台后那个扎着两条麻花辫的姑娘眼睛一亮。
“哟,同志,又是你啊!”
前台姑娘笑吟吟地翻开登记簿,显然对这个长相俊朗又自带几分沉稳气质的年轻人印象深刻。
陈凡环顾四周,原本冷清的大堂此刻竟然坐着好几拨人,地上的编织袋堆得像小山。
“生意挺红火啊。”
“可不是嘛!”
姑娘一边麻利地盖章,一边压低了声音,语气里透着几分兴奋。
“现在上头政策活泛了,出远门的人眼瞅着翻了好几倍,只要大队和公社肯开介绍信,哪都能去。这半年,我们这儿的流水可是成倍地往上翻!”
陈凡心头微动。
风向确实变了。
走出招待所,这种感觉尤为强烈。
国营饭店门口排着长龙,而那些原本躲避着红袖章的摊贩,如今竟然敢光明正大地挑着扁担,在街沿边大声吆喝。
“肉夹馍!喷香的肉夹馍嘞——”
一股浓郁的卤肉香气顺着热风钻进鼻腔。
陈凡停在一个推车摊前,案板上剁得细碎的肥瘦相间卤肉冒着腾腾热气。
“老板,生意不错啊,这能挣钱吗?”
摊主是个满脸大汗的中年汉子,一边手脚麻利地往白吉馍里塞肉,一边憨厚地咧开嘴。
“薄利多销嘛!一个挣两分钱,一天卖个两三百个,哪怕累断腰,这钱揣在兜里它踏实啊!”
资本的原始积累,在哪一个时代都是靠着这股子从泥地里抠食的狠劲。
“给我来三个馍,再切两毛钱的卤肝。”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洗得发亮的铝制饭盒递过去。
摊主刚扯下一张沾着墨香的旧报纸准备打包,见状愣了一下。
“用这个装,报纸油墨重,吃进肚子里不干净。”
回到招待所,陈凡要了个最便宜的大通铺。
“同志,现在人多手杂。”
前台姑娘将一把铜钥匙递出柜台,好心提醒。
“要是有什么贵重物品,粮票布票大团结什么的,最好存到我们前台柜子里,丢了我们可不负责的。”
陈凡道了声谢,转身走向楼梯。
走在昏暗的走廊上,他下意识地隔着衬衫,按了按贴近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块硬邦邦的凸起。
在这个年代,防盗的最稳妥方式,依然是将大把的现金死死缝在贴身内衣的夹层里。
次日。
长途汽车站外,热浪几乎要将柏油路面烤化。
十二点半。
陈凡站在一个垃圾桶旁,汗水顺着额角滑落,砸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
他的眉头越锁越紧。
期间,三个贼眉鼠眼的男人先后凑上来。
“兄弟,要票不?”
“大兄弟,新到的港台画报,看一眼?”
陈凡只是冷冷地扫过去一眼,那目光里透出的狠戾,让这几个混子打了个哆嗦,悻悻地走开。
一直等到日头偏西。
进出站的人流换了三拨。
她终究还是没来。
一股难以言喻的沮丧与憋闷在胸腔里炸开。
陈凡一脚踢飞脚边的一块石子,拎起帆布包,转身大步离开出站口。
亲情,在贫穷和现实面前,到底还是薄得像一张纸。
他漫无目的地顺着车站外围的砖墙打转,脑子里乱哄哄的,盘算着是不是该直接去筒子楼堵人。
突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没等陈凡反应过来,一只干瘦的手死死攥住了他的胳膊!
“你不要命了!”
陈凡猛地回头。
一张蜡黄、憔悴、眼角布满细纹的脸撞进视线。
是幺姑。
她头上包着一块灰扑扑的头巾,胸口剧烈起伏着。
没等陈凡开口,幺姑猛地发力,拽着他连拖带拽地冲进一条背光的深巷,一连穿过两条马路,直到彻底看不见车站的影子,才猛地甩开他的手。
“你胆子肥了是吧!”
幺姑压抑着声音,眼眶却通红一片,指着陈凡的鼻子破口大骂。
“一个从乡下来的半大小子,大喇喇地在车站门口站着!你真当省城是你白石村的村口啊!”
她气得浑身发抖,手指尖快要戳到陈凡的鼻梁。
“那里头水有多深你知不知道!那些拍花子的、拐子、扒手,看你就像看一块肥肉!我要是晚来一步,你连自己是怎么被人卖进黑砖窑的都不知道!”
幺姑胸口的剧烈起伏渐渐平息。
看着眼前比自己高出一个头、却一声不吭任由打骂的侄子,终究心疼。
“吃饭没。”
陈凡老实摇头。
“没。”
幺姑一把攥住他的胳膊,熟门熟路地穿过两条逼仄的窄巷,在一处搭着防雨布的面摊前停下。
“老板,来碗肉丝面,多卧两根青菜。”
不多时,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重重搁在方桌上。
“赶紧吃。”
幺姑将一双竹筷塞进陈凡手里。
陈凡盯着碗面上漂浮的几丝猪肉,热气氤氲了视线。
记忆翻涌,那个每次回村都会偷偷往他兜里塞白水煮蛋的年轻姑娘,和眼前这个面容枯槁、头发枯黄的妇人,似乎怎么也重合不起来。
他大口吸溜着面条,含混不清地发问。
“姑,你不吃?”
“我在家对付过了。”
幺姑警惕地往巷口张望了一眼,语气里透着埋怨。
“你也是个没长心眼的,约什么时间不好,非挑个饭点。唐家人多眼杂,我这趟出来,还是借着给老太太买止痛药的幌子才溜出来的。”
陈凡扒拉面的动作一顿,暗自懊恼自己思虑不周。
三下五除二将大半碗面条扫空,碗里只剩下一层飘着油花的浑浊面汤和几截碎面头。
他刚摸出兜里洗得发白的手帕准备擦嘴,眼前发生的一幕却让他整个人如遭雷击。
只见幺姑极其自然地伸手端起那个粗瓷大海碗,仰起脖颈,咕咚咕咚几下,将剩下的面汤喝得一干二净。
连碗底那点葱花碎末,都被她用舌头卷了进去。
放下碗时,她甚至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干瘪的嘴唇。
陈凡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攥住。
他记得清清楚楚。
没出嫁前的幺姑,可是整个老陈家最娇气的姑娘。
那时候的她,喝水非得用刚烧开的水烫过搪瓷杯才肯下口,衣服上沾点泥星子都要洗上三遍。
可现在,她竟然毫不避讳地喝他吃剩下的面汤。
这分明是在贫穷和重压下,被彻底碾碎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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