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看别人倒霉最乐呵了
年后气温渐暖,城郊许多大湖小溪都有化冻的迹象。
放眼城外,也只有西山山顶的禅院附近还雪意溶溶,梅香未败。
禅院本该是清修之地,这会儿却成了红尘欲念的温柔乡销金窟。
梅林正中的开阔雪地上,扎着数座高达丈余的锦帐,外间还有风雪,账内却温暖如春,地面上都铺着中空铜砖,下烧着地龙,铜砖上铺着的也不是毡毯,而是熊皮狐绒。
不着鞋袜,踩上去也温暖软和。
而几座暖帐的中央空地,雪地被踏实,泼水成冰后又被修出一个平整如镜的冰舞台,大白天的舞台周围还点着数百盏琉璃灯,极尽奢侈。
但最叫人移不开眼的还是那舞台上一个个舞动的妙龄女子。
冷风如刀,冰面刺骨,这些女子和乐起舞,衣着却极为露骨单薄,暴露在冷天的肌肤上用蜜糖粘着梅花花瓣儿。
有些舞姬被冻得瑟瑟发抖,舞步凌乱,不小心跌到在冰面上,身上磕得青紫,帐中却响起一阵嘘声和刻薄斥骂。
暖帐内,少年人一把将手里的金杯给掼地上,秦武极怒视着身边人:“王三郎,我看你们是疯了!”
“安王才出了事,你们竟敢在城外办这等淫艳之会,真是嫌脖子上那坨玩意儿太瓷实了是吧!今日你骗我的事,我记账上了!”
秦武极扭头便要走,那王三郎忙拉住他。
“唉,你这炮仗脾气能不能收一收,你好歹听我把话说完啊!”
那王三郎一把拉住他,见秦武极还是一脸怒色,他忙压低声音道:“我没骗你,你想见那人今儿也会来,我好不容易才打听出她的下落,你可别闹啊,现在是别人的地盘上呢。”
秦武极火气稍滞,王三郎松了口气,冲同帐内的其他纨绔打哈哈:“喝多了,秦五他酒力不行,我带他出去醒醒酒哈哈哈~兄弟们继续喝啊~”
说完,王三郎拉着秦武极往外走,出了暖帐,冷气扑面,王三郎一个哆嗦,秦武极面色依旧难看,他看了眼冰台上那些冻得瑟瑟发抖还不得不起舞的舞姬们,快速挪开视线,脸色却更沉了。
王三郎赶紧拉着他往人少的地方去,四下无人后,秦武极忍耐到了极点,甩开王三郎的手:“淮姐姐她到底在哪儿?今日这种场合,她怎么会来?”
王三郎无语道:“你这话说的,淮娘子他们可是被抄家!她家女眷都被打入了贱籍……”
见秦武极一双眼要喷火,王三郎也有些心虚的抓耳挠腮,“这事儿你真不能怪我,你偷跑去北边,隐姓埋名投入幽王麾下,你爹气的都想把你狗腿给打断了!”
“是!当年淮娘子一家落难,这事儿是我瞒着没第一时间传信给你,可那会儿你就算知道了能干嘛?你是能违抗军令当个逃兵,从边关跑回来救红颜,还能咋的?”
“就算你当时能回来,你又能做什么?”
秦武极死死咬着牙,不吭声。
王三郎叹气:“兄弟,我当初真是尽力了。”
两人口中的淮娘子本名赵月淮,其父曾任御史,因过于刚正,屡次向宣帝谏言,触怒宣帝,被判男丁抄家流放,女眷打入贱籍。
赵家出事那会儿,秦武极人在北边,压根不知道赵家出了事。
年前他随着大军回京后,才晓得赵家出了事,但赵月淮却失踪了。
“我当初真是把给我未来媳妇儿攒的聘礼都拿出来了,才把淮娘子调入的教坊司,没让她进那些烟花之地。”
“因为这事儿,我被我爹关了大半年的禁闭,等我再出来,淮娘子的人已经从教坊司里失踪了。”
秦武极听着,神情也渐转为羞愧。
“王三,我知道你尽力了,是我莽撞,我实在是……我就是恨我自己,我太弱了,根本保护不了淮姐姐……”
秦武极回京后,知晓了赵月淮的事后,就多方打听其下落,但一直没有结果。
赵家没出事前,他爹就不同意他娶赵月淮,当初他跑去北边从军,也有想借此证明自己,拿到婚嫁自主权的原因。
然而他还没混出个名堂,赵家就出事了。
赵月淮被打入贱籍又失踪,他爹更不可能允许他娶赵月淮,若知晓他回京后还在找赵月淮,以他爹的心黑手狠,指不定要对赵月淮做什么。
故而秦武极只能拜托京中的好友,诸如王三郎之类的替自己打听赵月淮的下落。
王三郎拍了他两下:“兄弟间说这些,再说,我当初帮淮娘子使的那些银钱你回来后不是都加倍给我了嚒,算下来还是我赚了。”
“今天淮娘子会来这事儿我也是好不容易打听到的,这场寻梅宴的主人是谁,你知道吗?”
秦武极皱紧眉:“谁?”
王三郎压低声音:“点芳使。”
秦武极脸色微变:“怎会是他?他回京了?”
“除了他,还有谁敢在这节骨眼办这等艳会?”
王三郎耸肩。
宣帝有多好色已是天下皆知,这点芳使就是宣帝私设的一个官职,主要就是为他在民间遍寻美人充实后宫的。
但这还不是最让人诟病的。
最让人诟病的反而是那点芳使本人,此人名乌涯,曾是宫中宦官,因其美姿容,得宣帝宠爱。
乌涯在宫中的那段时间,可谓是六宫粉黛无颜色,宣帝被他迷得五迷三道的,便是再得宠的宠妃,也越不过他头上去。
也就是前年,乌涯闹着要衣锦还乡,去替他老父迁坟,宣帝才准了他出宫,还给他那死的梆硬的爹赐了个‘怀恩公’的封号。
秦武极对乌涯此人厌恶不已,可以说,朝中官员没几个不讨厌这个卖屁股的玩意儿。
“当初淮姐姐失踪,难道是这家伙的手笔?”
秦武极咬牙切齿,不敢想赵月淮落入乌涯手里,会遭遇何等磋磨。
他可是听说,这等没根的东西,最是变态爱磋磨人了!
“这谁知道呢,现在也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王三郎压低声音,又左右探看了一番,声音鬼祟了不少:“我之前让人偷偷给淮娘子传了话,她这会儿应该在禅院东边的柴屋那里等你,时间不多,你快去与她见面。”
“席间我替你遮掩着,记着凡事别冲动,你小姑姑如今正得圣宠又怀了龙嗣,过去宫内再得宠的宠妃,若是开罪了乌涯,也没个好下场,你就算不顾及你自己,也要顾及下你姑姑啊……”
王三郎再三叮嘱,一副怕秦武极冲动犯浑的样子。
秦武极心下越发感动,用力拍了拍王三郎的肩:“谢了,兄弟!”
说完,两人分道扬镳。
梅林里雪香浮动。
两道身影不紧不慢走出来,楚昭随手折了条梅枝,语气耐人寻味:“你特意带我来看的就是这么一出烂心眼子忽悠傻子的戏?”
燕扶危笑了笑:“的确是傻子,否则也不会到现在都觉得他那身份在军中还是个秘密。”
楚昭:“他在你麾下啥职位?”
“百夫长。”
楚昭挑眉:“连千夫长都不是?”
燕扶危颔首,牵着她往秦武极离开的方向去了,边走边道:“他投军时自称秦五,从步卒做起,因作战悍勇,被破格拔擢为先锋营百夫长。”
“此子作战时的确有一腔孤勇,次次冲锋都在最前,次次都能活着回来。武力方面不错,就是脑子缺根筋,是柄好刀,但却不能领将。”
“这种缺根筋的的确不适合统帅。”楚昭点头:“个人勇武再强,不会领兵,给他再多人都没用,打到最后兵全死了,就剩他一个光杆,有屁用。”
她说着,看向燕扶危:“这小子的身份,你早就知道了吧?”
燕扶危嗯了声:“勋贵子弟出身,就算再能吃苦,习性也与普通人不同,一眼就能看出来。”
秦武极进入军营没几天,他的真实身份就被燕扶危手底下的人给查出来了。
“那赵月淮又是什么情况?”
“赵月淮的父亲赵御史当初因弹劾皇位上那草包获罪,那奏疏里原本没有直指那草包,只是弹劾几位侵占民田的皇亲,结果一路追查竟牵扯到了那草包新修的离宫。那草包恼羞成怒,御笔一批,赵家便成了杀鸡儆猴的那只鸡。”
“男丁流放,女眷沦落风尘贱籍。”
“秦武极从军前常与京中的纨绔子弟来往,那王三郎就是一狐朋狗友,当初他确实想把赵月淮弄入教坊司,但需要的银钱太多,他便放弃了。”
楚昭挑眉,看向燕扶危:“是你把人弄进去的?”
燕扶危没有否认。
赵家是忠良,不该受此折辱。
不过那时,他人在边关,与蛮族的战事胶着,实在分不出更多心神处置京中之事。
他让人在流放路上庇护着赵家人,目前赵家人表面在服役,实则是在当地为他卖命。
赵家女眷大多数都被赎买走了,至于赵月淮,却是个‘意外’。
“乌涯此人原是宫中少府监的小宦官,因生得一副好皮囊,又惯会讨宣帝欢心,后面权势日盛,连后妃见了他都得绕道走。”
“经他这个点芳使的手送入后宫的女子不胜枚举,这些女子入宫前都要被他调教一番,学着怎么讨那草包的欢心。”
燕扶危面露讥讽:“至于宫中那些勋贵官家出身的后妃,他的手虽伸不过去,却私下各种搜罗其把柄。”
“秦嫔因为美貌被宣帝强征入宫,那乌涯早有防备,知晓秦武极为了赵月淮离家从军,自然不会放过这么一个‘人质’。”
“早年秦嫔并未被宣帝多么宠幸,数月前,她一举从美人晋升嫔位,又怀了身孕,那乌涯自是坐不住了。”
“赵月淮这个早早就准备好的‘人质’,也要拿出来使一使了。”
楚昭听得直翻白眼,只觉耳朵都脏了。
宣帝那草包的脑子里一天到晚不是玩女人就是玩男人……哦,不对,是阉人!
这乌涯的名头她也是早早听闻过的,只是对方之前并不在京中,眼下才开年,这玩意儿就杀回来了,一个阉人,愣是整出了中宫皇后的架势。
“今儿应该把燕泽也带来的,让他瞅瞅他这阉人孙媳妇。”
燕扶危:“……”好嘴。
楚昭眸光一转,看向燕扶危:“赵家其他女眷都被你救走,唯独漏下这赵月淮,她可是有什么不妥?”
燕扶危笑看着她:“神通广大的玄昭王,也有不知的事?”
楚昭白他一眼,她的鬼力不要钱还是咋的?什么不相干的人都值当她把生死簿掏出来翻一翻?
“赵家人忠烈,但也不是全然硬骨头。”燕扶危语气冷漠了下去:“当初赵家被下狱,赵家头上被罗织上不少莫须有的罪名,赵家男丁女眷都抵死不认,最后在认罪书上画押的是赵月淮。”
“适逢绝境,她画不画押,都改不了赵家的结局,这本也没什么。”
“只是乌涯枕边人的位置,却是赵月淮自己求来的。”
“用的还是秦武极心上人这名头给自己加的码。”
燕扶危语气平淡,没再过多评价。
楚昭挑眉,也不予置评。
怎么说呢,绝境下求生没什么错,但有时候选择很重要。
当初燕扶危已在暗中搭救赵家女眷,也并没有对赵月淮置之不理,若她能再熬一熬,许是就逃出生天了。
但她熬不住了,自谋生路,也无可厚非。
显然赵月淮很清楚秦武极对自己的心意,也清楚乌涯的为人,在那种情况下,她能审时度势,找出自己的价值,本身就是个有脑子的。
从这一点来说,楚昭是挺赏识的。
不过,再好的脑子,没用对地方,还不如没脑子。
今日这场寻梅宴,显然就是那乌涯为秦武极设的一场局。
赵月淮是诱饵,王三郎的伥鬼,无遮会上那些纨绔就是‘证人’,只等着秦武极这只蠢兔子自投罗网呢。
赵月淮会不清楚秦武极被算计成功,会有怎样的结果吗?
她可太清楚了,但她还是这么选择了,也莫说什么她在乌涯手下求活,被逼无奈。
从她选择投靠乌涯的那刻起,她就知道自己的作用。
她选择成为针对秦武极,针对秦家的那把刀。
如今兜兜转转,那乌涯觉得秦嫔现在风头正盛,有了龙嗣,恐对自己产生威胁,所以着急忙慌的回京,利用赵月淮这把刀,先给秦家下个套,把把柄拿到手里再说。
楚昭叹了口气,反手握紧燕扶危的手。
“走走走~跑起来~”
“烂心眼子忽悠傻子的戏不好看~但纯情少男芳心碎满地的戏,我可太喜欢看了~”
好看爱看~多来点!
燕扶危:“……”果然看别人倒霉你就最乐呵了,三百年了,这点坏心眼是有增无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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