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向他的月亮俯首
殿内死寂、鬼气森森。
沉默中,楚昭险些都要怀疑,这团鬼雾之后的鬼东西是不是已经掩面遁走了,徒留一团人形雾气在自己跟前当障眼法。
须臾后,才听第一殿那要死不活的声音响起:“……你礼貌点。”
楚昭:“你都敢管燕扶危叫爹了,却不叫本王,谁不懂礼貌?还是你瞧不起本王?”
黑雾抖了抖。
又是几息功夫,雾里飘出十来枚圆滚滚金灿灿的珠子。
楚昭眉梢轻不可见的一抽。
功德珠啊!这可是……嘶,馋死鬼的大糖豆子!
第一殿闷声道:“孝敬,此事揭过,不提也罢。”
玄昭王点头,不客气的笑纳了,这次揭过,下次再提。
一顿饱和顿顿饱,她老人家可太懂了~
第一殿虽未提送客,但浑身上下都透露着想她赶紧走的气息,楚昭也不赖着,走之前她又问了下宣帝和那乌涯的处置。
宣帝身为君主,罪刑太多,只是她所管辖的第五殿和第六殿的判罚可不够,她让熊英把人带下来前就说过,要发往其他几大殿进行复判。
第一殿阎君道:“为君者每一次决定都牵系黎民苍生,因此昏君枉死之人太多,他的罪当从重罚之,十殿阎君所管辖之地狱,他都得走上一圈,罚期至少三千年打底。”
他说着又顿了顿,道:“燕家前头的皇帝死后魂魄被吸入粪池,成了化粪之物,一家人也该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他在粪池地狱的罚期从三百年加至五百年。”
“至于那乌涯,千年罚期,磨盘地狱与刀山地狱轮转。罚期结束,打入畜生道,永世为畜。”
第一殿说完,忍了又忍,才把那句‘你可满意’给咽回肚子里。
楚昭眨了眨眼,似笑非笑看着他:“这等判罚,可违背公平?掺杂私欲?”
第一殿:“皆在许可之内,法理不外乎鬼情。宣帝所为,人鬼共愤。”
楚昭点了点头,“行。”
她扭头便走。
第一殿阎君刚松一口气,不料她突然回头,笑吟吟的望来,眼神似能穿透他隐匿的鬼雾。
“说来奇怪,明明没见过你真容,却总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呢。”
留下这句话后,楚昭消失不见。
第一殿阎君杵在原地,半晌后缓缓蹲下。
黑雾包裹中,青年的脸上满是郁卒和头疼之色。
他揉着眉心,咬牙道:“真是烦死了……”
这脸迟早得全部丢尽。
第一殿想到当年四凶出逃的事,越想越郁闷。
若当时能再小心些,自己的那一缕分魂也不至于被打入轮回道,投身成了那么个玩意儿……
偏偏还和那两口子在人间结下因果。
第一殿也没想到,自己那缕分魂对自身的影响会如此之大,这三百年他一直试图将其召回地府,重新熔炼回身体里,偏偏那缕分魂不但有了自己的意识,还能反向影响起他来。
只怕是因为那缕分魂与那两口子之间的因果太强的缘故。
“出来。”第一殿忽然开口。
一道身影骤然出现,赫然是十阎君。
他眼珠子一转,满脸的看好戏:“哎呀,大哥哥这是又郁闷上了?咱姐姐这回猜出你身份没?”
黑雾撤去,露出第一殿的真容。
青年容貌冷峻,额间生有黑色梵文,诡秘庄严,一双银瞳格外惹眼,他斜睨十阎君,嘴角冷冷一勾。
“你这般想拜亲戚,不如我帮你一把,也将你分魂裂魄,送去人间轮回一遭?”
“罢了。”十阎君摆手,笑眯眯的:“弟弟可无福消受哦。”
第一殿忽然道:“称呼错了。”
十阎君微愣。
第一殿斜睨他:“你不该自称弟弟,也不该唤她姐姐。”
十阎君回过神,哈哈大笑起来,指着第一殿道:“你被人间那具分魂影响不轻啊,啧啧,那以后我是该管你叫银霄,还是逐夜呢?”
“大阎君说说呗,一个是爹取的名儿,一个是娘取的名儿,你更喜欢哪一个?”
十阎君没有幸灾乐祸太久,须臾后,他的鬼叫声响彻孽镜台。
值守在外的鬼将们对视一眼,心照不宣的笑了。
十阎君这是又来大阎君跟前讨打了啊,哎~何必呢。
次次打不过,次次要来招惹。
……
人间。
楚昭下去溜达了一圈,回来时,已是夜深。
她刚出现在梧桐院的屋内,一个哈欠还没打出来,就感觉到身后熟悉的气息。
带着凛冽雪凇香的身躯从后将她包裹,驱散了在阴间时的阴冷。
楚昭这一趟是带着肉身去的阴司,此刻身上的阴气还未全散,凭生出一种冰火两重天之感。
她略微偏头,朝后抵了抵:“你怎么回来了?”
燕扶危眉眼间染着疲惫,唇角却挂着笑,抵着她的头道:“听说你要来找我质问新政,我在宫内等了你半日,都不见你,只能来寻你了。”
楚昭嗤了声:“你消息倒快,哪个耳报神给你通风报信的?”
她问完,心里就有答案了,“楚南星那臭小子是不是?”
燕扶危嗯了声,毫不犹豫的卖了晚辈。
“你把饕餮兽魂送下去了?”
楚昭嗯了声,说了下饕餮兽魂的事,“与我所料的差不多,那兽魂并非完整的,故而当日咱们才能那么轻松将它拘出来。”
“剩下的兽魂,恐怕还在裴殊手里。”
听到裴殊的名字,燕扶危皱了下眉。
此凶还在人间隐藏,一日不除,都是隐患。
“看来你是想到法子找到他了。”
楚昭转过身,与他四目相对。
两人默契,异口同声道:“周慎思。”
那周慎思的肉身本该是裴殊这一世在人间转世所用肉身,又被裴殊用秘法炼制成不死之物,将三百年前那叛徒薛含章的魂魄塞在其中。
薛含章的魂魄已被楚昭用业火烧的灰飞烟灭,可那具肉身却一直不死,被镇压在地牢之下。
如果说,此世还有什么与裴殊因果缠绕,该是那具肉身才对。
当初楚昭还未成为正式的鬼王,也没有重新炼制如意珠,无法将那些因果剔选出来,但现在情况不同了。
只是……
燕扶危眸色幽深:“以裴殊的狡诈,他留下这样一具肉身在咱们手里,倒像是请君入瓮。”
对方更像是算准了会有这么一日。
故意留下一个‘把柄’,就等着他们找过去。
楚昭嗯了声,“的确像那厮能干出的事,草蛇灰线、伏脉千里,他的狡诈向来叫人防不胜防。”
楚昭上辈子与裴殊交手了太多次,说那厮智多近妖,真不是夸大。
她当初能杀他,完全是凭了绝对的武力。
毕竟,在绝对的武力面前,再多的聪明,也都只能是小聪明和纸老虎。
那是的裴殊,也仅仅是‘人’,而人力有穷时。
但现在的裴殊,已成四凶。
“其实,走至今日,我甚至有些怀疑,当初我杀裴殊,是不是反而如了那家伙的愿。”
楚昭眸色幽沉,“那厮性不似人,一张人皮也藏不住他骨子里的凶性,当年的我,更像是他故意磨出的一把刀,用来劈开他那张人皮……”
而那人皮,反倒像是禁锢裴殊的囚笼。
只是,过程里或许出了什么连裴殊自己也没能预料到的岔子。
否则,他死后若完全拿回了梼杌的力量,要向她报仇的话,何必再用什么阴谋诡计,而他对燕扶危和燕氏皇族的算计,怎么看怎么显得心有余而力不足……
楚昭揉了揉眉心:“重新炼化如意珠后,七彩村的事我倒是全记起来了,但我也发现,我这记忆里有些地方甚是模糊。”
燕扶危眸光微动,紧紧凝视着她。
七彩村的事……全记起来了?
那属于严珲和林朝的那段过往,是否也……
只是这些话,他并未问出口,而今她所想的,是怎么收拾裴殊,而非儿女私情。
“可有什么地方,是我能帮上的?”燕扶危认真看着她:“我身上的这些力量,我用起来不得章法,若能为你所用,才不至于浪费。”
楚昭盯着他看了会儿,“是吗?”
她记忆中的燕扶危,或者说严珲,是个极为聪明之人,过目不忘,一学就会。
他上一世死后,能在地狱杀出赫赫凶名,如何能学不会那些鬼术灵法?
如今的不会,是真的不会,还是刻意避她锋芒?
“燕扶危,我可不喜欢别人故意让着我。”楚昭目光灼灼:“我也不需要人让,你莫要将我看轻了。”
男人垂眸与她对视:“我可不敢看轻玄昭王。”
他握紧她的手,“每一次与你交手,我可都是全力以赴。”
燕扶危容色郑重:“楚昭,你也莫要看轻了我。我所愿是与你携手,于我而言,你我之间若非要分个强弱胜败,我早就是彻头彻尾的输家。”
“输家,自该向胜者,俯首称臣。”
而他,甘之如饴。
愿向他的月亮低头俯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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