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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希佩里亚


——我已经不是将军了

三人离开王都的那天,下着小雨。

他们坐着简陋的马车,瓦伦缇娜的长剑用旧布裹好,背在背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军服,坐在颠簸的座位上。

没有人送她,哈灵顿伯爵被国王叫去议事,雅各布在城门口塞给她一个布包,里面是几块干粮和一壶水,然后红着眼眶退了回去。

他们走了三天,才走到霜狼关。

但瓦伦缇娜现在就连霜狼关主城都待不了了,她让少年带着椋莺回到霜狼关与纪枫汇合,然后孤身一人来到了希佩里亚小镇。

希佩里亚是阿林德靠北的一个小镇,坐落在两条河流的交汇处,人口不到一千。

这里没有城墙,没有驻军,甚至没有一条像样的石板路。

镇子的中心是一个小小的广场,广场上有一口古井,井边立着一棵老橡树,树干粗得三个人都抱不住,瓦伦缇娜就被“安置”在这里。

说安置是好听的说法,其实就是流放。大王子虽然倒了,但朝中那些被他收买过的人还在,他们不敢明着对瓦伦缇娜怎么样,但把她打发到鸟不拉屎的地方去,还是能做到的。

镇长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胖子,叫奥尔登,脸上永远挂着一副笑眯眯的表情,但那双小眼睛里总是闪着一种精明的光。

他给瓦伦缇娜安排了一间小屋,在镇子东边,靠近河岸。屋子很小,只有一间房,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袋去年的麦子,散发着淡淡的霉味。

“将军,”奥尔登搓着手说,“条件简陋,您多担待。”

“我不是将军了。”瓦伦缇娜说。

奥尔登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满脸褶子都挤在一起。

“在我们这儿,您永远是将军。”

瓦伦缇娜没有接话,她把长剑靠在墙角,在床边坐下来,看着窗外那条缓缓流淌的河流。

希佩里亚的冬天来得比王都早,十月底就开始下雪,一开始是小雪粒,打在窗户上沙沙作响,像无数只小虫子在啃木头。

没过几天,小雪就变成了大雪片,铺天盖地地落下来,把整个镇子裹进了一层厚厚的白色毯子里。

瓦伦缇娜每天的生活变得极其简单:天亮起床,去井边打水,生火做饭,然后出门。

她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就在镇子里走,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把每一条巷子、每一户人家、每一棵树都走得烂熟。

一开始,镇子里的人对她敬而远之。不是讨厌她,是不敢靠近。瓦伦缇娜•金——这个名字在北境和西境意味着什么,阿林德的人知道。

他们听说过火烧河床,听说过珍珠港海战,听说过沙石河伏击。在他们的想象中,瓦伦缇娜应该是一个身高八尺、虎背熊腰、眼睛里能喷出火来的怪物。

但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瘦削的、沉默的、穿着灰色旧军服的女人,走路的时候左脚有时候会微微跛一下,那是王都夺门之战留下的旧伤。

第一个跟瓦伦缇娜说话的人,是一个叫玛莎的老太太。

玛莎七十多岁了,背驼得像一张弓,走路的时候要拄着两根拐杖。她的儿子在几年前的一次边境冲突中战死了,儿媳妇改嫁到了南方,留下一个十岁的孙子跟她一起住。

孙子叫托马斯,是一个瘦弱的、总是低着头的男孩。

那天下午,瓦伦缇娜在井边打水的时候,玛莎也来了。老太太的拐杖在结冰的地面上打滑,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瓦伦缇娜伸手扶住了她,把她的水桶从背上取下来,帮她打了水,又帮她拎回了家。

“将军,”玛莎站在家门口,喘着粗气说,“您是个好人。”

“我不是将军了。”瓦伦缇娜说。

“您在我这儿永远是将军。”玛莎说,跟奥尔登说的一模一样。

瓦伦缇娜没有接话,把水桶放在门边,转身走了。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玛莎家漏雨的屋顶,皱着眉头想了想,然后走了。

第二天早上,玛莎打开门,发现屋顶上多了一层新的油毡,压得整整齐齐的,瓦伦缇娜正从梯子上爬下来,手里还拿着锤子。

“将军!”玛莎吓了一跳,“您怎么上去了?您还有伤呢!”

“不碍事。”瓦伦缇娜把锤子别在腰带上,“昨天看到有个洞,顺手补了。”

玛莎看着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笑了。

“您这人,嘴硬心软。”

瓦伦缇娜没接话,扛着梯子走了。但她走了几步,耳朵尖红了一下。

从那天开始,镇子里的人对她的态度变了。不是一下子变得热情似火,而是像春天的冰面一样,一点一点地裂开,一点一点地融化。

面包师莉娜开始多烤一条黑面包,用油纸包好,放在瓦伦缇娜的门槛上。瓦伦缇娜第一次发现的时候,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面包,走到莉娜的面包坊,把几个铜板放在柜台上。

“不用钱。”莉娜说。

“不收钱我就不吃了。”瓦伦缇娜说。

莉娜看着她那张认真的脸,笑得直不起腰。

“好好好,收收收。”她收了铜板,又在瓦伦缇娜的篮子里偷偷多塞了一块蜂蜜饼干。

铁匠汉斯把她那把短匕首磨得锃亮,还给她打了一把新的火钳。瓦伦缇娜去取的时候,汉斯搓着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嘿嘿笑着说:“将军,您那个匕首,我给您在剑鞘上加了个小玩意儿。”

瓦伦缇娜低头一看,剑鞘上多了一朵铁打的霜花。

“……这是什么?”

“霜花啊!霜狼的霜!”汉斯得意地拍了拍胸口,“我打了三遍才打好的,您看这花瓣,多像真的!”

瓦伦缇娜看着那朵歪歪扭扭的铁霜花,沉默了三秒钟。

“很好看。”她说。

她把这把匕首别在腰间,再也没有摘下来,虽然那朵铁霜花歪得像被风吹倒了一样。

裁缝艾格尼丝用边角料给她缝了一双棉手套,瓦伦缇娜去拿的时候,艾格尼丝正在给镇里的姑娘们做嫁衣,满屋子都是白色的绸缎和蕾丝。

“将军,您试试。”艾格尼丝把手套递过来。

瓦伦缇娜戴上手套,握了握拳。很合手,很暖和。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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