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下文学 > 骨肉 > 七


去北京报到前的暑假,我妈盛情邀请我去她家住几天。之前的寒暑假,她也发出过类似的邀请,我都以冲刺高考学业为由拒绝了。也不是全然没动过心思,  只是拒绝她给我带来了一种快感。多年前她抛弃我,如今我冷淡她。我不会可怜地等她回头,  我已经把牙打掉咽进了肚子里,我要用我的拒绝和桀骜来惩戒她、提醒她:她是个道德有污点的人。
“我觉得你应该过去住几天。她毕竟是你妈妈。”我爸很有些深明大义地说。
“她抛弃我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有这一天。
我又不是卖火柴的小女孩,怎么会饥寒交迫等在原地!  ”
“她抛弃的主要是我。你只是暂时被留下,人家没说不接你。革命必然会有牺牲,委屈你一个,成全你亲爹亲妈,这点觉悟都没有吗?  ”
“凭什么?她走的时候连我名字都写错了!我恨她。”我竟然哭了。
“你都这么大了,  不能用书本上简单的感情来面对世界。不是只有爱和恨这么简单,人人都有难处。你妈妈不是故意的,她做事就那样心不在焉,当时又那么匆忙,你又不是判卷老师,写个错字没必要揪住不放。她后来一直给我单位汇款,尤其是每年你生日前后,我都能收到钱。你想想他们在外边生活也不容易,  她在尽自己所能,在经济上弥补你。”
“你要了吗,那些钱?  不是都退回去了吗!  咱们缺钱吗?  ”
“我没要,是因为早几年我也有气,而且确实咱们也不缺钱。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下岗了,我们处在经济上的困境,她的钱可是能救命的。”
“没有如果。如果我们那么惨的话,我只会更恨她。”
“你马上要变成一个大人了,  不能总用受害者的身份想问题。你小时候确实过早经历了一些人生的不公平,包括你妈,包括我,都给了你一些伤害。但是我希望这些不要影响到你对世界的判断。不管是和我,还是和任何人,都不要成为互相舔舐伤口的人。而且你不能要求你遇到的人和事都是标准的、正确的,谁也没有做错,所有人对你轻拿轻放。我不希望你把自己当成一个弱者,别人做错了,你也要有能力去宽恕和原谅。我培养出来的孩子,要襟怀广阔。”
“对别人太过仁慈,那就是对自己残忍。”
“她永远不能算是别人,她是你妈妈。”
爸爸似乎说完了,我们沉默了一会儿,他忽然摸了一下我的头。
“你缺什么吗?你妈妈虽然不在,但我觉得我做得可以,所以你应该是个健康的孩子。要上大学了,要有精神上的成长,别没事老想着惩罚别人,那样还有工夫想自己吗?去吧。回来我们去海边玩。”
于是第二天,我襟怀广阔地、以一个强者的姿态上了飞机。一睁眼,行李都被收拾好了。我确实受了那番话的触动,也觉得人活得这么高洁活该吃亏。
飞机上隔壁坐着一个严重鼻炎患者,好像呼吸十分不通畅,几秒钟抽一次鼻子。一路被咝咝啦啦的抽鼻子声搅乱着思绪,  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又觉得非常疲惫。
一出机场,就看到我妈在出口奋力朝我挥舞手臂,她依然动作夸张,看起来充满活力。我走近,见她身形没有多大变化,但当年的美艳已被生活撕扯得七零八落,原本肤色就黑,还不润,竟有了几分黑瘦老太的前兆。只有那生动劲儿一成不变,她大笑起来,眼角挤压出几条细碎的纹路,嘴里一颗虎牙也露了出来,一瞬间我觉得记忆里有过和这一模一样的画面,那种真实感让我不禁恍惚。
“你男人呢?  不急于看看自己早年的作品吗?  ”我不知道为什么冷如冰霜的语调从嗓子里冒出来,人有时候不能完全操控自己,本能无处不在。
“爸爸在家等你,他犹豫了很长时间,还是觉得在家里等合适。”
“我有爸爸。我不会叫那个人爸爸的。正常人都只有一个爸爸,请别为难我。”
“涵涵,你不叫也可以的。但是对他别太刻薄好吗?  ”
“你记得我是哪个‘涵’吗?  ”
妈妈有些糊涂地看着我。算了,她根本不知道我在说什么。我要是斤斤计较,早活不下去了。
去她家的一路上,她嘴都没有停过,如同一个导游,尽力介绍着这座城市的景点和地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我又不是来旅游的。她那副自顾自说话的样子,让我觉得非常熟悉。纵使七年空白,我依然可以自如地想起当年她还在时的情景。
到门口的时候,我突然间却步,之前努力营造出的平静一扫而光。我将迈进的房子,原本是我理所当然的、亲子鉴定的家吧,爸爸妈妈都是医学上的如假包换。而我十九岁了,从未踏入过这个家门。
门陡然打开,  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儿向我扑来。一看就经过了动员、演习,训练有素的架势,让人想起领导来学校检查时门口那些挥动塑料花喊着“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的孩子。他是我弟弟,来之前已经被做过了心理建设,要有姐姐的样子,大人的心结,不能拿弟弟出气。对了,我忘了说,他们私奔的第二年春天,又生了一个孩子。
也就是说,我妈抛弃我的时候已经怀孕了。多么完美,新的孩子已经来了,旧的还有什么可留恋。
她每一次都是怀着同一个男人的孩子奔向新生活的。刘雨刚优秀的繁殖能力也是让人佩服,不管在多么不合时宜的当口,  他都能精准地入侵她,恶毒地发送一枚精子,变成我,变成弟弟,让他的女人以生育的方式和他建立紧密的羁绊。不被祝福的恋情,勾引有夫之妇,两次狗血的相遇,都以怀孕达到不得不有个转折的高潮。
“你叫什么名字?  ”我故作亲切地问。
“刘凯新。”
真难听。刘雨刚、刘凯新、张涵,听起来八竿子打不着,一点关系没有。我想起高中开学的第一天,老师点名,一个女孩叫刘涵。听到那个名字我心一惊,如果不是阴差阳错,我也应该是刘涵吧。
客厅不大,有一股贫贱夫妻百事哀的衰朽的味道,廉价的空气净化液把那味道吞噬了,但是还残存了一点点,被我捕捉到了。
沙发上坐着一个没有必要描述外貌的男人。
仔细想想他当时也就四十多岁,却有一种非常苍老的姿态。我不得不承认,我曾经无数次在想象中描画他的样子,这个DNA上的父亲,我对他没有正向的情感,却充满了好奇。我以为他一定非常健硕,或者习惯性带着吸引低级女性的邪魅狂狷的笑容;或者喷着廉价发胶,把头发弄得硬邦邦的自以为很帅;或者就算长得不济,也应该目露凶光,有个亡命徒的样子,可是他竟然就是个头发稀疏的中年人,看起来毫无兴风作浪拐跑别人老婆的能力。他强作慈祥状,却没有一张与之配套的平静的面目,  一脸被生活苛待的生硬线条,可以想见平时骂骂咧咧的模样。也没有形体可言,发发糟糟,像一块学徒做出来的不成形的面包。我忽略了时光,我的想象里他一直是二三十岁和我妈反复纠缠的样子。而他现在,已经是个发福的隔壁老刘,一点不像流氓,简直有一种“樯橹灰飞烟灭”的幻灭感。
他站起来,犹豫了一下,竟然向我伸出了右手。然后我那个弟弟也冲过来对我伸出了手,我妈不知是热衷展示一家人的团队意识还是短路了,也过来和我握了握手。难道有记者吗?难道本次会晤要上新闻?竟然会出现一一握手的诡异画面。寻亲电视节目到了这个段落都会呼天抢地,而我们竟然像领导人会面般握起了手。撒手之后,又都有些不知所措,表现得近乎冷场。毕竟我们的主题不是失散和重逢那么简单。
他们的手都不热,也都有点湿,生命气息微弱,散发着一家人的统一质感。我觉得我是个闯入者,摸了三条奄奄一息的搁浅的鱼。
“涵涵,别拘束,就像到自己家一样。”刘雨刚没有看我,声音不大地说。
听到他叫我涵涵,我一个激灵,涌起一股被陌生人无事献殷勤的不适。他的声音像是从鼻毛丛生的鼻孔里飘出来的,可怜巴巴,听着难受,让我想起初中时那个腿脚不太利索的生物老师。他的样貌、声音都让我反感,抛开前情,也不想相信这是我血缘上的父亲。
“就像到自己家一样”,  这句待客的套话,用在这儿太准确太精彩了,简直是小说家也想不出的场景,可以分析出一百个微妙的意思。
相顾无言了一阵,还是我妈一惊一乍地带我参观了整套房子。两居室,比起我和爸爸现在的家,寒酸了太多。他们看起来像三个受害者,带着我参观他们并不宽裕的生活,我好像是代表我爸来访贫问苦的。所有关于奸夫淫妇的刻板印象轰然倒塌,一对私奔的男女,难道不该过得放纵糜烂、腐化堕落吗?  可是他们竟然活成了一对可怜虫,像一对老实巴交、安分守己的中年夫妻。这就是妈妈背井离乡飞蛾扑火重新选择的生活吗?她应该早就追悔莫及了吧!这日子简直像一块嚼了一天的口香糖,无味到令人想吐。人有时候会产生非常上不了台面的小心思,某个瞬间,我脑中竟划过一丝庆幸:没有带着我一起跑,没把我拉进这拮据的生活,留我和我爸吃香的、喝辣的算捞着了。
餐桌上,妈妈对我异常热情,几乎指着每一道菜都说是特意为我做的。还有据说我最爱吃的爆炒鱿鱼,我有点模糊了,最近这些年都是爸爸做什么,我吃什么,我最爱吃的已经变成了番茄牛腩。按说,我重新吃到妈妈做的菜,应该瞬间被拉回童年的记忆。然而好像我的味蕾都失忆了,嘴里的味道那么陌生,像是正处在一个新开张的餐厅,迎面而来的都是新的刺激。对面坐着一个六七岁的男孩儿,上下唇迅速的碰撞表达出他的津津有味。这是属于他妈妈的味道,属于这个三口之家的味道,这套房子不大,却装满了他成长的印记,这里从未留下过我这个不速之客的蛛丝马迹。我,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姐姐,一个遥远而难缠的客人,一个他们复苏良心的安慰剂,他们一定早和他说好了,要对我好,对我笑,让我乘兴而归。
可能是房间的采光不太好,每个人的脸都很黯淡,他们都是满面尘灰烟火色;也可能是错觉,我觉得他们都很累,连小小年纪的刘凯新的脸上也有疲于应付生活的沧桑。他长得像妈妈,眉眼浓重,鼻梁高挺。按照这个逻辑,我应该像刘雨刚,但是我不敢仔细看他,我希望他在我心里模糊着。
我们一家人整齐地坐在一起———不幸的是———已经太晚了。我与他们仿佛一个整体,却横亘着一道看不见的结界。尴尬的儿女双全,我比任何时刻都感到自己孤苦伶仃,  我其实非常多余,我不应该被生下来,当初如果我妈把我做掉,老老实实等着刘雨刚回来,正常地结婚,生下刘凯新。而我爸也可以不出现在他们的故事里,  他年轻时喜欢过她,  然后她嫁给了一个流氓,他也许会难过一阵子,但是很快会过去,然后他会遇到一个真心喜欢他的女孩儿,  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孩子。这样两家人毫不相干,各过各的日子。只是这貌似完美的方案里,我消失了。
我虽然很努力,也挺聪明,可我到底是个有点多余、给所有人埋下不幸悬念的孩子。好可惜!
晚上,妈妈底气不足地询问是否可以跟我一起睡。我拒绝了,不是多么恨,或者故意冷淡她,而是可以预见的窘迫让我没有和她亲热的勇气。
况且,他们只有两间屋子,我和她一起睡,难道要睡在他们夫妇的大床上吗?我无法允许自己踏足那个男人的私人领地,不能坦然躺在他睡过的床上,我们之间必须有清晰的界限。
妈妈讪讪地走了,我理解她急于与我亲近的心,却也替她感到狼狈。如果我同意了,我们难道要互相搂着一秒睡去吗?  如果不能马上入睡,要说些什么呢?  只有些不咸不淡的话可说吧,如果真敞开心扉,哭一夜可能都是不够的。
我自然失眠了,躺在弟弟的单人床上,感到一种意念中的浑身瘙痒。妈妈说床单都是特意新换的,但我还是忍着抓狂钻进了被窝。睡在别人家的那种不适应席卷着我,  即使我努力做到刘雨刚说的那样———像在自己家一样。他们一家三口挤在隔壁,  以显而易见的低姿态表达着对我的歉意。我在这儿像个钦差大臣一样被敬着,却时刻体会着芒刺在背。我知道,此刻自己是不由分说的VIP,即使现在起身到他们房间去砸东西,那所谓的父母也并不敢呵斥我。可这可悲的VIP,是拿举目无亲换来的,我曾经被弃之如敝屣,曾经像一只旧拖鞋被轻易抛弃。不管是他们,还是我,都不知道如何拿捏那种假装亲昵的分寸,以显示我们可以忘了过去。
第二天傍晚,  刘凯新坐在写字台前做数学题,据说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小学生活,学前班都开始有作业了。我看见他的屁股在椅子上挪来蹭去,一会儿挠头一会儿吃手,压根儿无法沉下心五分钟。我竟有些优越地想起“蓬生麻中,不扶而直;白沙在涅,与之俱黑”。他大概不会太爱学习吧。
一个礼拜终于度日如年地结束了。临走时,妈妈把我拽进卫生间,塞给我一万元钱。那沓钱是连着号的新票,显示是特意准备的。她说那是她和刘雨刚的一点心意,让我上了大学买点可心的东西。我和她推搡了半天,彼此的手都有些红了。我觉得她好像要哭了,于是我的手软下来,把钱捏住了。
收下钱,  她和刘雨刚战战兢兢把我送到机场,不知是否为这救赎团圆之旅的圆满结束长出一口气。我想象着他们回到家瘫倒在床上、终于不必再强打精神的松弛模样。不仅他们,其实我也是小心翼翼的,那个家好像很普通,却让我觉得每一个细节都不对劲。我们根本就不是一家人,都在克制自己容忍对方的奇怪,所谓对方,是指我和他们仨。十二岁时,我以为我会终生恨他们。直到一周前,我还非常鄙视他们。但是那一刻,我没办法统计出心里有多少个情绪,这对琐碎、邋遢、不敢招惹我的夫妻,我的价值观告诉我,他们是一对烂人,可是我竟产生了巨大的怜悯之情。但是我的愤怒还在,我感到胸口有一个冷风飕飕的窟窿,挤压着日久年深的寒气。
飞机慢慢滑行至跑道,我忽然发现自己在哼歌———终于可以走了,我是一个幸存者,逃离了他们家。我打开前座靠背里塞着的杂志,我需要读一些字,不管内容是什么,我不想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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