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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非银非水


说完,苏辙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黛玉的点评上。

那几行字被天幕特意放大。

【黛玉看了笑道:“意思却有,只是措词不雅。皆因你看的诗少,被他缚住了。把这首丢开再作一首,只管放开胆子去作。”】

苏轼的目光在这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缓缓开口:“黛玉先说,意思却有,显然是在夸英莲写的诗,虽然问题很大,但内心是有东西的,这应当也是在暗示,她是在告诉英莲,你哪怕被拐了、被卖了、被改名了,可是你的血脉里还有东西,哪怕你自己都还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道:“只是措词不雅,也不是在说英莲写得粗俗,而是说她用的词太旧了。”

“英莲是在用别人的话写自己,还没有真正地找到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

“那些玉镜,冰盘,画栏,全都是别人用烂了的词,她写出来的时候,那些词并不属于她,她只是在借用别人的眼睛在看这个世界,所以她写出来的月亮好看是好看,可那不是她的月亮。”

黄庭坚接话,声音低沉:“后来黛玉说英莲看诗少,更是直指她真正接触过的好资源太少。”

“她被拐、被卖、被关在薛家那样的地方,她能读到什么?她能看到什么?她的世界里没有书,没有人教她,没有人在她幼时指着月亮说那是婵娟。所以她写诗的时候,翻来覆去就只有那么几个词可以用。”

他微微停顿:“至于‘被他缚住了’……显然不是指某一个具体的人。”

“这里的他,更像是那个套住她的东西,那么……”他抬起头,“这里的他,就是明朝亡国之后,重新建立的那套新规矩。”

“逼迫你改名,让你们从英莲变成香菱,有让你得忘本,忘了你是甄士隐的女儿,你还得接受你是薛家的附属品,你得说新朝让你说的话,你得写玉镜冰盘这种不疼不痒的太平诗……”

”所以,真正束缚住英莲的,就是这套去真存假的秩序。”

苏辙缓缓点头:“所以黛玉才让她把这首丢了。因为这首诗是英莲用香菱的身份写的,这个身份是假的,所以黛玉让她丢开,等于在说,把那个假身份扔了,你不要再扮演薛蟠之妾香菱了。”

他顿了顿,“至于再作一首,显然是在强调你还可以重新活一次。”

“不管你现在是香菱还是英莲,你还有机会用你自己的话说话。”

“明朝亡了,但文脉没有死,你可以重新开始。”

苏轼接过了最后那句话:“说那句只管放开胆子去作,定然是因为英莲之前写诗,她怕写得不对,怕被人笑,所以黛玉在问她你在怕什么?你是甄士隐的女儿,你骨子里有东西,你怕什么?”

他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所以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大可以写你想写的。”

“你是明朝遗民的后代,你敢写亡国之痛,你敢写有命无运,你就是要去写,你不要怕被绑住,不要怕别人说你不合时宜,你尽管放开,因为这本该就是属于你们的东西。”

他话音刚落,天幕便浮现出香菱的第二首。

非银非水映窗寒,试看晴空护玉盘。

淡淡梅花香欲染,丝丝柳带露初干。

只疑残粉涂金砌,恍若轻霜抹玉栏。

梦醒西楼人迹绝,余容犹可隔帘看。

这首诗一出来,众人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了第一句上。

杜甫看着那行诗,沉思了片刻,才开口:“正常的咏月诗写月光,基本会以‘银’为第一选择,比如,银辉,银汉,银盘,最常用来写月光的颜色。”

“而‘水’就是第二选择,月光如水,寒水浸月,这些都是用来写月光的质感,而这两个词几乎是写月的固定搭配,可英莲偏偏说非银非水……”

“而对于清朝的常用作诗的词,很可能也延续了这一传统……而月同样也是水之精,所以拒“银”……可能也是在指代拒绝清廷使用的这种套话,英莲不认这银是故明之银,而拒“水”,应当是拒那些俗套的话,遗民不肯轻易消解甲申之血,他要“寒”,显然是实寒,而不是空寒。”

“所以这里英莲如此书写,不是她不会用典,而是明知从古至今都这么写,可偏偏在奴籍之时把这个‘银’否了,那这里显然否掉的,就是清承明统的“银汉”连续性。”

想到这里,他突然笑了笑。

“不过说到这里,这也让我想起了另外一点。”

“非字还有一个用法,它还通‘霏’字,就是在说雪花飘落、雨雪纷飞的样子。“

“《诗经·邶风·北风》中就有,雨雪其霏,可在西汉的《诗经》版本中,就写作雨雪其非。”

“再加之《诗经·小雅·采薇》中写,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所以在诗里,读者听到非非两个字,会自然联想到霏霏,也就是雪落下来的声音和样子。”

“而这里既然是写非银非水,那就是将这银和水,这两者都去掉,如果这样来看,那么就完全就可以指代着一场正在落下的雪。”

“所以英莲写非银非水,更是在指,她自己的声音正在被雪覆盖。”

就在众人思索之际,李淳风的弹幕突然也插了进来。

“这么说的话,老夫这里倒也有一种解法,不过我要去的不是银和水,反而是重复的‘非’字,剩下的是‘银’和‘水’。”

众人一怔,显然是没明白他想表达的意思。

李淳风捋须道:“银字,是金与艮的组合。”

“金,首先可指代清朝所代表的后金,而水……清朝自称水德,而银字从金,金能生水,水能克火,若以此为引,则银器盛水,便是以金生水、以水制火之象,这代表的恰是后金入主,以水德克火德的象。”

他顿了顿,“可重要的不止如此,金在五行里属西,“艮”在八卦里是东北,同样又是《易经》里的艮为山,代表着止、阻、终。”

“而诸位可还记得,南明的最后一位皇帝……永历帝的逃跑路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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