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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4章 我儿吃过肉吗?


闫解成的车票好弄,软卧硬卧都可以,但是刘家母女的就有点困难。还是得自己去刷刷脸。

等老钟走了以后,闫解成带着刘家母女出了招待所,沿着街上走了大概两条街口。

祁阳县城中午吃饭的地方集中在中心市场附近的一条小街上,家家门口支着煤炉子,锅铲打在铁锅里的声音和炒菜的香味沿着窄窄的石板路飘了半条街。

他找了一家门面稍微大点的小饭馆,门口挂了个褪了色的蓝布招牌,帘子挑了一半,里面是几张旧方桌。

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腰上扎着洗得发白的围裙,看见有人进来赶紧拿抹布把桌子从旁边擦了两把。

闫解成有钱,身上除了现金还有全国通用饭票。

他在连队吃饭不用花钱,攒了好几个月的补贴全在身上揣着呢,全国日报社偶尔也会给他夹带点各种票证。

菜单写在墙上一块小黑板上,都是今天可以做的菜。

他点了两个菜一个汤,米饭一人要了三两。

老板娘记完菜单以后看了他一眼,两菜一汤在这条街上就算是请客的排面了,尤其现在大家都吃不太饱的年代。

菜一个一个往上端。

刘妈一开始不敢动筷子。

那些盘子里的颜色和香味跟她这辈子在土灶上煮的红薯稀粥完全属于两个世界。

她看着桌子上的菜,筷子在碗边上放了又拿。

小妹坐在旁边也是两只眼睛不停地在每个盘子之间来回看着,不知道该先吃哪一个。

闫解成拿公筷把每个盘子里的菜都给她俩往碗里夹了一点。

"只管吃,吃饱了再说。一会儿还要去火车站那边赶路。"

刘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好一阵,嚼着嚼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咽下去以后拿手背飞快地擦了把眼角,然后又夹了一筷子。

腮帮子里撑了半嘴的肉,边嚼边哭,不是委屈,是吃到了这辈子没吃过的好东西。

小妹也跟着哭了,但她是笑着哭的。

嘴里塞了满口肉,还一直在夹鱼头旁边的鱼肉,腮帮子撑得鼓鼓的,一边嚼一边眼角往下淌水,两颗泪珠顺着脸流进嘴边的饭粒里,也不知道是咸的还是辣的。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嘴里是这辈子没吃过的好东西,心里是说不清楚的难受和高兴一起往上涌。

她想起了她哥。

大哥要是还在,今天坐在这桌吃饭的人应该是他,他会把鱼头上最肥的那块肉夹给妈,然后自己啃鱼骨头。以前过年的时候生产队分过一条草鱼,她哥就是这么干的。

"好吃不?"

闫解成问她。

"好吃,这个鱼怎么是酸的。"

小妹努力咽着嘴里的东西,说的是剁椒鱼头的酸辣味。

她以前只吃过水煮的草鱼,鱼肉腥得要用大把姜片才压得住,她以为所有鱼都是那个味的。

"小心有刺。"

"嗯。"

刘妈吃到一半把筷子放下了,看着闫解成。嘴里的话在舌头底下转了好几圈,最后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是颤抖的。

"闫同志,我儿在部队上,是不是也吃过,这么好的。"

闫解成把手里的碗放下来。

"婶子,小刘在连队吃得不错。炊事班每个月杀一次猪,红烧肉每人能分好几块。过年的时候连长亲自下厨炒回锅肉,他一顿能吃两碗米饭。"

刘妈听完把头低下去,又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母女俩边哭边吃,吃了一碗米饭又添了一碗。

老板娘在灶台那边拿毛巾擦着手往这边看了几眼,看见两个女人边流眼泪边吃菜的样子,她什么也没说。

都是苦命的人。

她把原来煮好的蛋花汤又加了一个蛋进去。

等三个人从饭馆里出来的时候,桌上的盘子已经全空了。

刘妈手里的手帕被擦眼泪擦得全湿了,小妹的嘴唇辣得微微有点肿但还在不停地往回舔回味。

回到招待所的时候老钟已经在大堂里等着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小信封,从里面倒出三张硬纸板的小票。

浅黄色的卡片纸上面印着铁路局的标志、车次、铺位号,还加盖了一个小圆戳。

他笑呵呵地把三张卧铺票并排放在茶几上。

"运气不错。我去的时候刚好有票的。三张软卧,同一个包厢。"

闫解成拿起一张看了一眼,今天晚上八点四十发车,祁阳到四九城。他把三张票收进自己兜里,站起来朝老钟伸出手。

老钟说的分淡云轻,但是闫解成知道这肯定是有人卖了他面子的。

"老钟,这几天辛苦你了。谢谢。"

"别别别,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老钟跟他握了一下,很实在。

他握着的时候把另外一只手也盖在闫解成那只手上,这种握法是本地人待客的最高礼仪,两只手一起握代表真心实意。

"闫同志,我老钟在退伍办干了这么多年,送过不少烈士回家,也见过不少地方的欺负烈属。但像你这样当场把人给带走的,你是头一个。"

他停了一下,把茶几上刚才买票找回来的零钱推到闫解成面前。

"下次再来祁阳,不要住招待所了,上我家住去。我老婆做酸笋炖鸭,那是一绝。"

闫解成笑着应了,然后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记事本,把自己小院的地址写到了本子上。

"以后你来北京,或者有什么需要在那边办的,来找我,有事儿记得给我写信。"

两个人都互相留了地址。

这不是客套,是人脉。

在1960年的中国,一个人认识的另一个地方的人,就是他在那个地方唯一能调度的人情。

下午三点多,三个人收好了全部行李。

骨灰盒就被闫解成接管了,他告诉刘妈是托运,实际上已经收到了自己的储物空间里,收到储物空间里的,还有刘家的一些零东马西。

放在外面的,只有换洗的衣服卷了一个很小的布包,小妹掮在肩上。

户口迁出证明、介绍信,全被闫解成收好,和火车票放在一起。

老钟站在招待所门口朝他们挥手,挥了两下就骑上自行车回单位去了,退伍办还有不少的工作需要做呢。

三个人穿过县城那条石板路往火车站走。

下午的太阳从头顶偏了西,光线变得柔了一点,不再像正午那样蒸得人头皮发紧。

路边卖凉粉的小摊正在收摊,竹椅子一把一把往屋子里搬。

邮电局门口的绿信箱还在,小妹路过的时候放慢了半步,来的时候她盯着这个信箱看了好一阵子,现在要走了,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的影子从中午的窗外爬过招待所的泥砖地,现在已经退到了树根底下。太阳往西边滑了一大截。

三个人呢直奔火车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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