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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 章 生命倒计时


鲲鹏重型运输机的巨大机舱内,引擎的轰鸣是唯一持续的背景音,沉闷而有力。

却压不住舱内弥漫的血腥味和一种更沉重的寂静。

舱壁的应急灯发出惨白的光,映照着几张疲惫不堪、沾满硝烟与污迹的脸。

李减迭靠坐在固定于舱壁的折叠座椅上,身姿依旧挺直。

但脸色是失血过多的苍白,额发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皮肤上。

他身上的作战服多处破损,最深最致命的一处在腰侧后方,深色的血迹几乎浸透了半个下身,还在缓慢地洇开。

墨影跪坐在他身旁的地板上,动作极其轻柔地掀开他那被血浸透、与皮肉有些粘连的上衣下摆。

当伤口完全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时,饶是见惯了血腥的墨影,瞳孔也猛地一缩,心直直沉了下去。

李减迭右侧后腰靠近脊椎的位置,一个狰狞的撕裂伤赫然在目。

那不是简单的咬痕,而是近乎撕扯,皮肉翻卷,深可见骨,边缘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正不断渗出暗红近黑的血液。

最可怕的是伤口中心那几个清晰的、深嵌入肉的齿洞。

周围的组织已经出现了轻微的、仿佛被灼烧过的焦黑和萎缩迹象。

这是感染者的咬伤。

而且,是近距离、毫无防护、结结实实的一口。

在他们从布鲁塞尔那座血肉磨坊般的总部大楼拼死冲出来,试图驾车冲破最后一道尸潮封锁时。

一只潜伏在废墟阴影里、速度快得惊人的感染者,如同鬼魅般扑出。

目标原本是开车的施密特,是李减迭在千钧一发之际侧身撞开了它,代价就是腰侧被其利齿狠狠撕咬。

整个欧罗巴联合体总部,数千守军,无数工作人员,还有各国政要、代表……

最后活着冲出那座被无穷无尽感染者淹没的钢铁坟墓的,算上那位几乎精神崩溃的杜邦主席和他仅剩的两名随从,也不过寥寥十余人。

他们几经辗转,突破重重险阻,才抵达相对安全的欧罗巴内陆某个隐秘军事据点,将杜邦等人安置。

而李减迭和墨影,则片刻未停,登上了祖国派来接应的鲲鹏运输机,踏上了归途。

“情况如何了?”

李减迭的声音响起,平静得不像是在询问自己的致命伤,倒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

他甚至没有回头去看伤口,只是微微侧着脸,目光落在机舱冰冷的金属壁上。

墨影喉头滚动了一下,感觉口腔里干涩发苦。

他快速用消毒液清理伤口周围,撒上特效止血凝血粉。

然后用干净的战地敷料紧紧捂住,再用绷带一圈圈用力缠紧,试图减缓血液流失和可能存在的毒素扩散。

虽然清楚,对于这种直接来自感染源的咬伤,常规处理收效甚微。

“……很不好。”  墨影的声音低沉,带着难以掩饰的艰涩。

他处理过无数伤口,见过无数死亡,但没有一次,像现在这样,感觉手里的绷带重如千钧。

“齿痕很深,伤及肌肉和血管。出血只是表面,关键是……感染特征已经出现。周围的坏死和变色,还有……”

她没有说下去,但李减迭能感觉到,伤口传来的不仅是疼痛,还有一阵阵蔓延开的、冰冷的麻痹感和细微的、仿佛有无数蚂蚁在皮下爬行的痒。

机舱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引擎的轰鸣和绷带拉扯的细微声响。

“我还有多少时间。”  李减迭再次开口,依旧是那副平静无波的语调,仿佛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

墨影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着李减迭线条冷硬、却因失血而显得异常苍白的侧脸。

那双总是锐利如鹰隼的眼睛,此刻微微闭着,睫毛在惨白灯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可能……不到四十八小时。”  墨影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

“这是最理想的情况。你……你在清河市受过那种特殊感染,产生了部分抗体,对这类生化毒素的抵抗力和延缓发作的时间,远远超过普通人。普通人被这样咬中,十几秒到几分钟内就会彻底变异。你坚持了这么久,伤口才出现这种程度的坏死和扩散……”

她没有再说下去。

四十八小时,是最乐观的估计。

或许更短。

变异的过程因人而异,也因感染程度和个体意志而异。

但最终的结果,墨影在布鲁塞尔,在无数人身上,看得太多太多了。

那些曾经并肩作战的战友,那些哭泣的平民,最终都变成了嘶吼的怪物。

李减迭沉默了。

机舱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引擎的噪音似乎也遥远起来。

不到四十八小时。

从他离开祖国,远赴欧罗巴,到如今身负致命感染,踏上不归的航程,也不过短短几天。

世事翻覆,竟至于斯。

就在这沉重的寂静几乎要将人吞噬时,运输机驾驶舱的方向传来了通讯员清晰的声音:“将军!联系上国内了!是金陵总部,陈薇长官在线!”

李减迭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疲惫、痛楚,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东西一闪而过,随即被惯有的冷静所覆盖。

“接过来。”  他沉声道。

机舱内的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

随即,陈薇的声音传了出来,带着明显的急切和如释重负:“李减迭!你们怎么样了?信号一直不稳定,我们刚刚收到鲲鹏确认接入航线的信息!你们现在位置?人员情况?”

她的语速很快,透着这段时间主持大局积累的压力,以及听到他声音时无法完全掩饰的关切。

“正在返回途中,航线安全。人员……”

李减迭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机舱内仅存的几名伤痕累累但眼神依旧坚毅的烛龙队员,还有身旁沉默的墨影。

“有伤亡,具体数字返航后上报。国内情况如何?”

通讯器那头,陈薇似乎松了口气,但语气随即变得更加凝重:“国内局势暂时稳定,大规模叛乱已基本平定,邓家、欧阳家等主要叛乱家族的核心武装被摧毁,残余势力正在清剿。但……”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艰涩:“邓家最后一个据点被拔除时,邓潇潇小姐……她拒捕,自杀了。”

李减迭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按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指倏然收紧。

机舱内的空气似乎又冷了几分。

墨影担忧地看了他一眼。

通讯器里,陈薇的声音继续传来,语速加快,似乎想用其他信息冲淡这个消息带来的冲击:“她……留了话。说……虽然对家族所为厌恶,但终究是邓家人,家族覆灭,她无颜独活,也无颜……再见你。她说……不必愧疚,这是战争。她以你未婚妻的身份死去,便是结局。”

李减迭闭上了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个曾经个性张扬的女子,最终以如此决绝的方式,为一切画上了句号。

政治、战争、家族、个人情感……一切都碾碎在时代的车轮下。

他心头掠过一丝尖锐的刺痛,但很快,这刺痛便被更宏大、更冰冷的现实所覆盖。

“还有,”  陈薇的声音更加沉重,“大约六小时前,我们接收到了来自北美大陆的、最后一次全频段高强度广播。是……是他们的最后宣告。内容……是‘致人类最后告诫书’。”

她语速极快,但清晰地将那份充满绝望与警告的广播内容,尤其是关于“净化协议”。

当人类生命信号低于阈值,将启动无差别核打击的部分——转述了一遍。

“……他们确认了超巨型海兽的全球性登陆,以及那种‘恶性流感’引发的全球性生化崩溃。他们认为,北美大陆的沦陷……已经进入倒计时。

那份广播,是他们在信号可能永久消失前,对全人类发出的……最后警告和遗言。”

陈薇的声音到最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即使隔着万里之遥,隔着无线电波,那份广播中透出的彻骨绝望和同归于尽的决绝,依然令人不寒而栗。

李减迭沉默了更长的时间。

鲲鹏运输机平稳地飞行在平流层,窗外是永恒的黑暗和零星的星光,仿佛下方的地狱与它无关。

但机舱内,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连北美,那个曾经的世界霸主,拥有最强大武力和科技的国家,竟然也发出了这样的“绝笔”,甚至准备好了拉上整个大陆陪葬的最终方案……

“没想到……最坚固的堡垒,反而最先发出了陷落的哀鸣。”

李减迭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和洞悉,“他们选择了最彻底,也最绝望的结局。”

他深吸一口气,牵扯到腰间的伤口,一阵剧痛让他眉头微蹙,但声音却愈发清晰、稳定,带着一种强硬的命令口吻:“陈薇,听好。接下来我说的话,是命令,也是……安排。”

通讯器那头的陈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呼吸微微一滞:“你说。”

“第一,立刻将北美‘净化协议’的警告列为最高机密,但内部做好最坏情况推演和应对预案。尤其是辐射尘扩散模型、对我国沿海及内陆可能影响的评估,以及……

万一该协议被意外或恶意触发,对我国幸存基地和人口的保护方案。这不是杞人忧天,是必须面对的终极威胁之一。”

“第二,加快国内‘烛龙’基地及所有已控制避难所的‘深潜计划’实施进度。储备关键物资,尤其是水、耐储存食物、药品、种子。

强化地下工事,建立更多分散、隐蔽、可自持的次级避难所。不要将所有希望寄托于几个主要基地。未来的敌人,可能来自天空、海洋、地下,甚至……来自我们内部因绝望而产生的疯狂。生存空间的争夺,会比你想象的更残酷。”

“第三,对京都禁区,保持最高级别监控,但绝不允许任何主动刺激或试探行为。陈默……他可能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接近真相。他的存在,是最大的变数,也可能……是最后的钥匙之一。不要试图控制,观察,记录,仅此而已。”

“第四,整合国内所有残余科研力量,尤其是生物、病毒、海洋、地外文明遗物研究方向的专家和设备,向昆仑、秦岭等核心基地集中。未来的出路,或许不在战场上,而在实验室里。必须弄明白‘海’是什么,感染源是什么,以及……我们是否还有一丝生物学上的希望。”

“第五,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李减迭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如果我未能如期返航,或以任何形式失去指挥能力,由你,陈薇,全面接掌‘烛龙’及华国境内所有残余力量的最高指挥权。

任命文件我已提前备好,就在我办公室的加密终端里,密码是你加入‘烛龙’那天的日期。吴峰、周劲松等人会辅助你,他们也各有任命。

记住,你的任务不是重建旧日的秩序,而是在这片废土上,保住人类最后的火种。为此,你可以采取一切必要手段,不必有任何道德负担。在生存面前,许多规则……需要重新定义。”

他一口气说了许多,条理清晰,思虑深远,仿佛早已在脑海中推演过无数次。

但通讯器那头的陈薇,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

只有略微加重的呼吸声,显示着她内心的剧烈波动。

“李减迭……”  良久,陈薇的声音才再次传来,却失去了以往的冷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急迫,“你……你到底怎么了?你的声音不对,你的安排……为什么像是……”

她说不下去,那种交代身后事般的口吻,让她心慌意乱。

李减迭沉默了几秒,看着机舱顶部冰冷的金属板,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在布鲁塞尔突围时,被感染体咬伤了。伤口在后腰,很深,感染特征已经出现。墨影估计,我最长还有四十八小时,就会开始变异。这还是托了清河市那次的福,有了点抗体,延缓了发作。普通人,撑不过多久。”

“什么?!”  通讯器那头传来陈薇失声的惊呼,紧接着是东西被打翻的杂乱声响和一声压抑的抽气。

“不……不可能!你……你坚持住!我们马上派最好的医疗队,用最快的飞机去接应你!国内还有从‘盘古’基地抢救出来的一些研究资料,关于那种特殊感染的,可能……可能还有办法!你等着,我立刻安排……”

“陈薇。”  李减迭打断了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也带着不容反驳的决绝,“没用的。我了解那种东西。布鲁塞尔陷落前,我亲眼见过最顶尖的病毒学家在几秒钟内变成怪物。这是基因层面的崩溃和改写,现有的医学,无能为力。”

“可是……”  陈薇的声音带上了哽咽,那是在下属面前从未有过的脆弱,“总得试试!你不能……你不能就这样放弃!你是李减迭!你一定能挺过来!就像以前一样!求你了……回来,回来我们再想办法……”

她语无伦次,那份深藏在冷静干练外表下的依赖和感情,在这一刻的惊惶失措中,泄露了端倪。

李减迭听着通讯器里传来的、带着哭腔的哀求,冷硬如铁的心弦,似乎也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他眼前仿佛闪过那个总是努力挺直脊梁、跟在自己身后学习如何处理各种棘手事务的年轻研究员的模样。

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是浓浓的疲惫,以及一丝……解脱?

“陈薇,”  他的声音柔和了些许,却带着看透一切的淡然,“听我说。在这个地狱一样的世界里,有时候,死亡……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不用再面对无穷无尽的怪物,不用再为亿万人的生死做那些残酷的抉择,不用再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就这样干干净净地离开,或许对我而言,是最好的结局。”

“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里第一次流露出一丝清晰的歉疚和……怜惜。

“要辛苦你了。把这么重的担子,交给你一个人。未来……你会很艰难,很孤独。你会看到更多的人性黑暗,做出更多身不由己的选择,甚至……可能变得不再像今天的你。但这就是责任,是坐在那个位置上,必须承受的东西。你……很可怜。”

通讯器那头,只剩下压抑的、破碎的抽泣声。

李减迭等待了片刻,直到那哭声稍歇,才继续用平静的语气说:“邓潇潇的遗体……如果还能找到,妥善收敛。不要进烈士陵园。把她……安葬在邓家老宅后面的山坡上吧,那里能看到她小时候常去的花园。她喜欢那里。等我……等我这边的事情处理完,我会过去。”

他没有说“如果我还能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李减迭……”  陈薇的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鼻音,还想说什么。

“执行命令吧,陈薇长官。”  李减迭的声音重新变得冷静、疏离,带着将军对下属的最后嘱托,“记住我说的话。带领剩下的人,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

说完,他没有再给陈薇说话的机会,对着通讯员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通讯员会意,尽管眼眶通红,还是咬牙切断了通讯。

机舱内,重新被引擎的轰鸣和一种近乎凝固的悲怆所笼罩。

墨影默默地递过一个水壶,李减迭接过,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滑过喉咙,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

他重新靠回座椅,闭上眼睛。

四十八小时。

不,或许更短。

他还能做些什么?在最终失去理智,变成外面那些嘶吼怪物的一员之前。

运输机穿透云层,向着东方,向着那片同样笼罩在未知阴霾下的故土,平稳地飞去。

而机舱内,生命的倒计时,正在无声而残酷地流逝。

每一秒,都仿佛重若千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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