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姐弟谈话1
粥是温的，里面加了剁碎的红薯，甜丝丝的。他喝了两口，忽然停下来。
“姐姐，你吃了吗？”
“吃过了。”
凌骁不说话了，但喝粥的速度明显快了。
他想快点喝完，这样姐姐就不用一直蹲在这里陪他——夹层里又潮又冷，蹲久了膝盖疼，他知道。
喝完粥，凌柒把碗放在一边，没有急着上去。
“骁儿，我要问你一些事。”
她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安抚弟弟的轻柔，而是一种凌骁从未听过的冷冽，“你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凌骁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体。
“你在府里或逃亡的这两年，有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听见什么特别的话？”
凌骁闭上眼睛，拼命回忆那个血色的夜晚。
“有。”他想了很久，终于开口，“那些人冲进来的时候，我正躲在假山后面逃避罚写大字。
有两个人从爹的书房里搬出来一个箱子，不是很大，大概这么宽——”他比划了一下，“用黑布包着。
其中一个人说‘东西拿到了，走’，另一个说‘等等，确认一下，东西一定是主子放进去的那些，这样才能定凌盛的死罪。’
然后，另一个人打开箱子，翻看了一下后，笑了，他还说，走，咱们去瞧瞧凌盛死了没？”
凌盛。他们的父亲。
“然后呢？”凌柒咬牙问道。
“等他们走后，我本想出假山跟上去，这时又有一个黑影闪过，进了爹的书房，不出一盏茶的时间，只见那人手上拿着一个匣子离开了。
然后，”凌骁的声音开始发抖，“我……我从假山后面跑出来，想去前院找爹，然后就看见了……看见了——”
他说不下去了。
凌柒没有再问。
她已经知道了想知道的事——有人从凌家搬走了一个箱子，并且要确认父亲的死罪，还当场把父亲杀害。
这不是普通的灭门，是有预谋的、有明确目标的清洗。
那个箱子里装的东西，就是他们主子构陷父亲通敌所谓的证据吧。
“骁儿这两年是怎么过来的，又是怎么逃到了青木镇，丞相府的人是在追捕你吗？”
凌骁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把那些记忆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捞上来。
“姐姐问我是怎么过来的？”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我……不太记得了。”
“骁儿。”
“我真的不太记得了。”凌骁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奇怪的茫然。
“我只记得有人要抓我，我不能让人追上，就一直在跑，一直跑，跑到脚上的鞋烂了，就光着脚跑。
脚底磨破了，出血了，后来又结了痂，再后来又磨破了。
我不记得疼，就是饿，特别饿。”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些饥饿的感觉。
“我身上一无所有，就去野地里挖草根、剥树皮。
有一次我吃了一捧红色的野果子，吃完就开始吐，吐完又拉，拉了两天，差点死了。
后来我就不敢乱吃了，只敢吃那些我认识的——蒲公英、马齿苋、榆树叶。”
凌柒的手在黑暗中攥紧了。
“后来我遇到一条河，沿着河走了三天，走到了一个村子。”
凌骁的声音渐渐平稳了一些，“那个村子在山沟沟里，很偏很偏，只有十几户人家。
我在村口的草垛子里睡了三天，一个老伯把我捡回去了。”
“老伯不爱说话，给我吃的，给我喝的，教我认草药、下套子抓兔子。
他说他一个人过了大半辈子，多一张嘴也没啥。
我问他是哪里人，他说山里人不需要名字，活着就行。”
凌骁的声音忽然哽了一下。
“姐姐，老伯死的时候，是我给他挖的坟。
山里冻土硬得像石头，我挖了整整两天，十个指头全破了。
我把老伯埋下去的时候，想着，我连他叫啥都不知道，
以后想给他烧纸上坟，都不知道碑上写什么。
后来我在坟前立了一块木头，用炭写了‘老伯’两个字。”
凌柒没有说话，只是把凌骁的手握紧了。
“老伯死了以后，我又开始走。”凌骁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少年在说话，“我往南走，又往东走，走到哪里算哪里。
有时候在镇上打几天短工，攒几个铜板，买两个馒头。
有时候找不到活干，就去翻酒楼的泔水桶。”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
“姐姐，你别心疼。我后来练出来了，闻一下就知道泔水桶里有没有馊的东西。
馊了的吃了拉肚子，拉肚子就走不动路，走不动路就会被人抓住。
我不想死，所以我吃的东西都很小心。”
凌柒的指甲掐进了自己的掌心里。
“我在一个小镇上听两个衙役喝酒时说闲话，说京城的将军府灭门案还没结，上头还在找‘余孽’。
他们说凌家全都死了，但凌家还有个小儿子，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悬赏的告示还贴着。
我不怕，我知道姐姐还活着，祖母回府，你并没回来，定是祖母让人把你带走了。
所以我一边躲避官府的追捕，一边想着去寻找你，可是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凌柒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指在黑暗中缓缓收拢，攥成了一个拳头。
“后来呢？你怎么到的青木镇？”
“我暗中打听到，沈正源要回青木镇修祖宅。”
凌骁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姐姐，我可以肯定，咱们凌家遭难和这个沈正源分不开。
头天，大嫂，哦不，那个沈婉如来咱府上待了半天，第二天就被抄家，我敢确定，那箱子里的东西就是她放的。
蛇蝎妇人，利用她是大哥未婚妻的身份来陷害咱家。所以我才偷偷地跟踪过来。”
“你跟踪他们？”凌柒眉头一皱，“后来被他们发现了？”
“嗯，发现过两次。”凌骁说，“第一次是在半路上，他们扎营过夜，我趴在草丛里看，被一个起夜的家丁撞见了。
那个家丁拎着棍子追了我半里地，没追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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