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8章 总得留一手
他攥着膝盖上那块擦汗擦得烂透的纸巾,指节捏得发白,碎纸渣粘在汗湿的掌心里,像一团化不开的心事。
他确实留了一手。
从跟着张超森走第一笔黑账开始,他就知道自己上了贼船——张超森心黑手狠,从来只把下属当垫脚石,真出事第一个抛出来顶锅的,一定是他这种马前卒。
所以每一次和张超森谈分钱、定计划,他都偷偷藏了心眼。
他像在做这辈子最难的决定,喉结上下滚了三四回,每一次滚到一半都卡回去,半天才挤得出气音。
秒针整整走了一圈,他才终于抬起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我其实……在重要的关节点上都留了录音。”
这句话说出口,他像是瞬间被抽干了全身力气,后背一软靠在硬椅背上,肩膀垮得快要贴到椅面:“张超森做事历来干净,从来不留纸面东西,我多长了个心眼,每次和他碰面谈事,都把录音笔藏在领口,关键对话全录了,几笔大额转账的凭证我也扫了存U盘,和录音笔放一块了。”
“张超森怕我反水,我更怕他卸磨杀驴,总得留一手。”
江昭阳握着笔的手猛地顿住,刚写了一半的“封山育林专项款”,最后一个“款”字的捺没收住,笔尖顺着纸面斜斜划出去,拉出半寸长的黑印,像一把横搁在纸上的刀。
整个房间静了三秒,连空调的嗡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录音证据在哪呢?”林志远终于第一次开口。
他从进来就只是冷眼旁观,声音天生比江昭阳更低沉,带着砂纸磨木头般的粗粝感,砸在安静的房间里,震得人耳朵微微发麻。
林维泉闭了闭眼,案发前几天埋东西的画面撞进脑子里:后半夜的风刮得老屋窗纸哗哗响,他拿铁锹挖院子,挖得满手是泥,眼泪混着汗往下掉,那时候他就知道,这一天早晚要来。
“埋在……埋在我老家的老槐树下了。”
他慢慢睁开眼,声音带着点恍惚,“放家里不保险,我但心会抄家,想来想去埋老院子最保险,没人会去那荒院子找。”
坐在左侧的赵珊闻言,合上手里翻了许久的记录本,拆开那份从进门就放在面前没动过的牛皮纸袋,把里面的文件缓缓铺开。
江昭阳眼角余光扫过,一眼认出那是琉璃镇近三年所有财政专项收支明细表的复印件,密密麻麻的数字上,不少数目都被红笔圈出,旁边还写着小字批注:哪笔账对不上,哪笔拨款虚增了工程量,标得清清楚楚。
原来她从进门就一直低头,根本不是漠不关心,是一直在对着林维泉说的数额,一笔一笔和财政明细做比对,不动声色就把核实工作做完了。
“说具体地址。”赵珊抬了抬黑框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眼神,声音不大,却字字咬得清晰,没有半分含糊。
林维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清河镇板桥村三组林家老屋,那棵老槐树是我爷爷1949年栽的,六十多年了,就在院子西南角,离西墙三步远,我埋的时候在树根钉了个铜钉子做记号,挖下去半米就能摸到密封塑料盒,东西全在里面。”
“我活了五十出头,最后能信的,居然还是我爷爷亲手栽的一棵树。”
江昭阳听完,伸手合上摊开的笔录本,深蓝色封皮发出一声轻响,在安静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紧绷了两个小时的神经终于松了半分,需要出去透口气,不然胸口那股闷得发疼的气,快要喘不上来了。
他推开椅子站起来,膝盖骨发出一声清晰的“咔”响,僵硬的关节扯得筋发疼,这才反应过来,从林维泉坐下到现在,他保持同一个姿势已经整整一百一十七分钟。
走廊里的空气比憋闷的审讯室凉得多,带着外面的夜气。
江昭阳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半寸窗缝,初夏的夜风一下子涌进来,裹着院子里那棵几十年树龄的樟树淡苦的清香,吹得额前碎发轻轻晃动。
这栋老楼院子里种满樟树,夏天风一吹,满院都是这个味道。
江昭阳靠着墙站着,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树影,忍不住想:张超森这时候在做什么?
江昭阳想,或许在某个饭局上推杯换盏,或许什么也没做,只是坐在书房里抽烟,等着电话响。
他一定已经感觉到了什么。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林维泉被带来问话整整七个小时了,张超森的消息渠道不会比纪委慢。
江昭阳的手指无意识敲了敲窗沿,木头的凉意顺着指尖爬上来,他心里猛地一紧。
他深吸一口带着樟树香的夜风,把胸腔里翻涌的情绪压下去,转身往审讯室走。
脚步声点亮了走廊的声控灯,暖黄的光铺在灰蓝色墙面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
推门进来。
林维泉整个人趴在审讯桌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压抑的哭声从臂弯里透出来,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愧疚。
赵珊把一杯倒满温水的纸杯,轻轻推到他手边,没说话,只是安静坐着。
林志远手里的钢笔还在笔录纸上唰唰走着,纸页翻动的声音轻得像落叶,一切都和他出去之前一模一样。
江昭阳拉回椅子重新坐下,屁股碰到冰凉的椅面才回过神。
头顶日光灯还是那样惨白,照得人脸发蓝,墙角空调还是那样嗡嗡转,吹出来的风带着挥之不去的陈年烟味,屋子里的陈设一点没变,连林维泉膝盖上那团烂纸巾都在原来的位置。
可江昭阳清清楚楚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最开始撬开林维泉的嘴,只是一道小小的缝隙,现在那道缝隙已经被撬成了开阔的峡谷,峡谷深处的雾气慢慢散开,张超森藏了这么多年的影子,正一点一点露出完整的全貌。
林维泉说的两千万,只是冰山露出海面的一个角,水下那巨大的山体,还等着他们挖出来。
琉璃镇一个镇就有两千万,全县十六个乡镇,张超森当县长整整五年,手里过的项目成百上千,矿山整合补偿金、工业园区征地款、每年下拨的扶贫补贴、保障房建设资金,哪一块不是肥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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