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康格沉稳且决绝的声音落下，回荡在整座幽静幽谷之中，字字沉重，压在每一名斩妖宗弟子的心头。
山谷之内，原本低迷沉寂的气氛瞬间被一股浓郁的悲壮肃杀取代。
在场所有弟子纷纷攥紧双拳，眼底褪去了连日探查的疲惫与迷茫，取而代之的是浴血死战的决然。
可每个人的神色都无比凝重，无人敢有半分轻松。
唯有石鑫，伫立在原地，脊背挺直，面色却阴沉得近乎难看，心底翻涌着无尽的沉重与无奈。
他征战妖族数次，历经大小数十场恶战，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正面强攻意味着什么。
这是所有作战方式中最粗暴、最惨烈、伤亡代价最大的打法。
没有偷袭、没有迂回、没有破绽可钻。
所有修士只能硬生生顶着妖族完善的防线、密集的巡查、强悍的战力，正面突破层层封锁。
火焰山之内，妖兽数量数以千计，高阶妖将遍地皆是，更有坐镇核心、修为强横的赤焰虎妖尊。
人族援军仅有百余人，战力更是参差不齐，面对铜墙铁壁般的妖族防线，正面硬冲，必然会迎来一边倒的惨烈厮杀。
明日一战，注定尸横遍野、血染火海，大量同门大概率会殒命于此。
可纵使心知代价惨重，石鑫的心底也无比清楚，他们已然别无选择。
两日两夜的全域探查，全员穷尽所能，翻遍火焰山每一处外围角落，终究没有寻得半分潜入智取的破绽。
妖阵日渐圆满，浩劫迫在眉睫，留给人族的时间已然彻底耗尽。
拖下去，万妖噬魂阵彻底成型，两界通道贯通，百万妖族大军入侵，整片人族疆域都会覆灭。
与其坐以待毙、静待末日降临，不如拼死一战，以血肉之躯杀出破局生机。
明知是死路，也必须迎难而上。
无尽的压抑萦绕心头，石鑫轻轻吐出一口燥热的浊气，目光死死望向夜色下赤红通明的火焰山，眼底满是沉凝。
短暂的沉寂过后，康格收敛心底所有情绪，彻底褪去私人的焦灼与自责，恢复了宗门长老的沉稳与果决。
大战在即，儿女情长、自责感伤皆无用处，当下最关键的，便是排布战术、统筹战力，最大限度减少弟子伤亡，提升破阵成功率。
“所有人列队，听我排布明日强攻战术！”
康格沉声喝令，声音威严有力，瞬间稳住全场心神。
一众弟子闻声立刻整齐列队，敛去所有心绪，凝神屏息，静待指令。慧明、慧尘二人也移步上前，神色肃穆，准备配合调度。
康格目光扫过全场百人援军，结合众人修为战力、功法特长，快速在心中敲定最优作战方案，有条不紊地开口部署。
“明日破晓，全军分为三队，梯次推进、分工协作，绝不杂乱冲锋、各自为战。”
“第一队，由三十名肉身强悍、擅长正面厮杀的弟子组成先锋敢死队。明日开战之后，全员率先冲锋，正面冲击火焰山外围第一道妖兽防线，强行撕开缺口，牵制驻守妖将与妖兽主力，为后续队伍推进开辟道路。”
“你们的任务是缠斗牵制，不求全歼敌军，只求稳住战线、撕开突破口。”
“第二队，四十名灵力浑厚、擅长远程术法、身法灵动的弟子，作为中坚主力队伍。”
“紧随先锋队之后入场，一边清剿残余零散妖兽，一边巩固撕开的防线缺口，稳步向内推进，层层瓦解妖族外围布防，避免我方战线被妖兽合围切断。”
“第三队，由剩余二十名弟子组成后备援护队，留守外围战场，随时接应前线伤员，替补战损战力，守住后路，防止被妖兽从后方包抄偷袭，保全我方有生战力。”
排布完三支弟子队伍的分工，康格转头看向身侧的佛门师兄弟，语气郑重：“慧明、慧尘两位大师，明日劳烦二位坐镇中路。”
“二位乃是化灵境顶尖战力，佛法浩然、可镇妖邪，还请二位以佛力大范围压制妖兽戾气，净化妖阵瘴气，辅助弟子稳住战阵，关键时刻出手驰援，斩杀高阶妖将，替众人扫清前路阻碍。”
慧明双手合十，佛音醇厚坚定：“长老放心，我师兄弟二人定当全力以赴，护佑正道弟子，阻拦妖阵成型。”
慧尘亦是正色颔首：“誓死破妖阵，绝不退缩。”
得到二人应允，康格最后看向身侧沉默伫立的石鑫，眼底带着一丝郑重与期许，暂时没有当众排布他的任务，将最核心的安排留到了最后。
全套战术层层递进、攻防兼备，最大限度规避了百人战力不足的短板，将团队协作的优势发挥到极致，尽可能减少无谓伤亡。
全场弟子尽数铭记在心，无人出言异议，每个人都清楚，这是绝境之下最稳妥、最合理的作战方案。
部署完毕，康格挥了挥手，语气放缓：“夜色已深，大战将至。所有人即刻原地休整，调息凝神、稳固灵力、养好状态，明日全力死战，不得有任何人倦怠松懈！”
“是！”
整齐划一的应答响彻幽谷，随后一众弟子纷纷散开，各自寻了一处安静隐蔽的位置盘膝而坐，闭目调息，静心养势，为明日的生死大战积蓄力量。
慧明与慧尘二人也拱手告辞，退至一旁静坐修行，山谷之中很快恢复静谧。
唯独石鑫，依旧伫立在原地，未曾移步离去。
他望着康格略显疲惫却依旧挺拔的身影，沉吟片刻，终究还是上前一步，开口出声，语气带着几分恳切与担忧：“康长老。”
康格微微转头，看向伫立不动的石鑫，眼底带着一丝疑惑：“你为何不去休整？明日便是决战，养足状态至关重要。”
石鑫抬眸，目光直视着这位宗门长老，神色认真无比，直言道出了自己心中最大的顾虑：“长老，方才您排布战术，全程未曾提及自身站位，弟子斗胆一问，明日开战，您打算身处何处？”
康格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更改的决绝：“明日强攻，我自会身先士卒，随先锋队伍一同冲锋，坐镇前线，正面牵制妖族主力，为你们破开前路最大的阻碍。”
果然如此。
石鑫心中暗自一叹，眼底的担忧愈发浓重。
他早已猜到康格的心思，这位长老心中积压了太重的自责，必然想要亲自冲在最前，以身赎罪。
“长老，此举不妥。”石鑫语气坚定，郑重规劝。
“您是我人族顶尖的阵法大宗师，是整场破阵之战的核心关键。明日大战，我们所有人冲锋厮杀，最终的目的，是突破防线、摧毁万妖噬魂阵阵眼。推演阵理、寻找阵眼破绽、破解绝世凶阵，全场唯有您最为擅长。”
“您不该冲在最前线，以身涉险。”
“您最合适的位置，是在后方居中统筹，待我们冲破妖族层层防线、杀入腹地之后，您再入场专注破阵。”
“您一旦身陷前线厮杀，若是遭遇妖尊偷袭、不慎负伤甚至陨落，无人能够接替您破阵，所有人的牺牲、所有人的血战，尽数白费，整场战局将彻底无力回天！”
这番话句句在理，直击战局核心要害。
前线厮杀可由弟子、可由佛门修士、可由他石鑫顶替，唯独破阵一事，非康格不可。
舍弃核心优势、以身犯险冲锋，是最不理智的选择。
听完石鑫的规劝，康格久久沉默伫立，没有回话。
夜风燥热，吹动他灰白凌乱的发丝，也吹动了他心底积压多日的愧疚与自责。
火光映照下，这位素来沉稳淡然的长老，眉眼间满是疲惫与沧桑，周身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重与落寞。
沉默足足持续了半柱香的时间，久到石鑫以为他不会回应之时，康格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带着浓浓的自我厌弃与愧疚，将心底深埋的心事，尽数吐露而出。
“石鑫，你不懂。”
“这场大祸，本就是因我而起。”
他缓缓转头，望向火光滔天的火焰山，眼底满是沉痛的自责。
“因我的误判，宗门没有派出主力大军驰援，仅仅派遣凌霄、林风等一众精锐弟子入山探查。也正因如此，几十名弟子身陷火海绝境，音讯全无、生死未卜，大概率已然尽数陨落！”
“一条条鲜活的性命，尽数葬送在我的判断失误之中。”
康格的声音微微颤抖，压抑多日的情绪彻底绷不住，眼底泛起浓浓的酸涩与悔恨。
“我钻研阵法一生，从未出过如此致命的差错。如今所有人被困外围、束手无策，妖阵即将大成、浩劫将至，这一切的源头，都是我的过错。”
“我身为宗门长老，身负守护宗门、庇护弟子之责，却因一己疏忽，酿成滔天大祸。我若再安稳坐镇后方，看着弟子们为我的过错拼死冲锋、血染疆场，我心中有愧，此生难安！”
“明日一战，我必须冲在最前。不求功成，不求活命，只求以这身老骨，为弟子们劈开一条生路，用自己的性命，偿还这份亏欠。”
一番肺腑之言，道尽了他连日来的煎熬与自责。
这位阵法大宗师，从未畏惧过厮杀凶险，从未忌惮过妖尊强权，却唯独跨不过自己心中的愧疚执念。
看着康格满心自责、近乎执拗的模样，石鑫心中亦是五味杂陈。
他能理解这份愧疚，却绝不认同这般赎罪方式。
石鑫微微躬身，语气诚恳沉稳，认真劝慰道：“长老，您不必如此自责。此战之败，从来不是您一人之过。天妖狐王筹谋百年、步步为营、虚实相生，心机深沉到极致，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前三阵接连崩塌，局势太过逼真，任谁推演战局，都会认定妖族大势已去。狐王伪装得天衣无缝，圈套藏得深不可测，哪怕换做任何一位阵法宗师前来，也未必能够识破这惊天骗局。”
“人心难测、妖心更险，非战之罪，非您之过。您不必将所有罪责尽数揽在自己身上，更不必以命赎罪。当下守护同门、破开妖阵、阻拦浩劫，才是您真正该做的事。”
他真心希望康格能够放下执念，理性看待战局，以大局为重，留存有用之身专注破阵，而非意气用事、以身赴死。
劝慰过后，石鑫依旧没有放弃，试图挽回战术布局。
“长老，既然事已至此，我们可否临时调整战术？尽量减少正面硬拼的伤亡，或许还有更稳妥的破局方式……”
然而，不等石鑫说完，康格便轻轻抬手，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语，态度无比坚定，不留半分商榷余地。
“不必调整。”
“目前的战术，已是绝境之下最优解，再改无益，只会打乱军心、延误战机。时间已然彻底不够，我们耗不起了。”
康格收敛眼底的沉痛自责，重新恢复长老的威严肃穆，目光紧紧落在石鑫身上，神色无比郑重，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托付：“石鑫，接下来，我将整场战役最核心、最关键的任务，全权交付于你。”
石鑫微微一怔，抬眸看向康格。
“你如今已是斩妖宗新晋长老，修为深厚、身法冠绝同辈、心性沉稳、战力卓绝，更是全场最适合突进破阵之人。”
康格字字郑重，沉声托付。
“明日大战，我带队正面冲锋，牵制全部妖族主力、缠住高阶妖将与赤焰虎妖，为你扫清一切外在阻碍。而你，伺机穿透妖兽防线，孤身杀入火焰山核心腹地，全权负责摧毁万妖噬魂阵阵眼、破除妖阵！”
破阵！
这便是整场大战的终极核心！
所有人的冲锋、所有人的牺牲、所有人的厮杀，归根结底，都是为了给破阵之人创造机会。
这份任务，凶险绝伦，九死一生，却也是唯一能够终结浩劫、拯救人族的关键。
“我明白。”石鑫重重点头，神色肃穆，郑重接下这份沉甸甸的托付，“弟子定不负长老所托，拼死破阵，阻拦浩劫！”
看着毅然接下重任的石鑫，康格眼底闪过一丝欣慰，亦藏着浓浓的担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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