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1章 翻脸
姚贾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每个字都像石子砸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殿中静了。
阿育王坐在主位上，手搁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他的目光落在姚贾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不是辨认这个人，而是辨认他背后的那个意思。
迪利普端坐在下首，心思明显不在堂中。
片刻之后，
阿育王开口了，
“姚客卿。”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这供，上不了。”
姚贾站在殿中，丝帛还举在手里，没放下，也没再举高。
“上不了？”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语气没有疑问，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
“上不了。”
“今年收成不好，国内灾民遍地，粮价暴涨三倍。百姓连树皮都吃光了，拿什么上供？”
姚贾听完，慢慢把丝帛卷起来，塞回袖中。
“大王的意思，大秦听明白了。”
他抬起头，目光从阿育王脸上移开，在殿中扫了一圈，从迪利普看到羯陵伽，从羯陵伽看到朱罗，从朱罗看到罗斯，最后又落回阿育王身上。
“只是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阿育王抬手：“讲。”
“大秦与西域的约定，写了纸，盖了印，是两国的国书，不是市井小民的借条。国书这东西，立的时候要慎重，废的时候——更要慎重。”
“大王说收成不好，大秦体谅。春供这已经是期限的最后一个月了，在这之前大秦没催过一封文书，没派过一个兵卒。陛下让我来问这句话，是给大王留了余地的。”
他顿了顿。
“余地留了，要不要，在大王。”
殿中又静了。
迪利普放下铜杯，杯底磕在案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脆响。
“姚客卿。”他开口，声音比姚贾高了一截，“你这话说得不对。”
姚贾转向他：“迪利普大王有何指教？”
“你说大秦没催过文书、没派过兵卒，这是事实。可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为什么上不了供？”
迪利普站起来，走到殿中，站在姚贾面前。
“去年西域大旱，粮食减产四成。孔雀王朝饿死了人，潘地亚也饿死了人，羯陵伽、朱罗、希腊——哪一家没饿死人？可上供的东西，一粒粮、一尺布、一两矿，少过没有？”
他盯着姚贾。
“没有。一样都没少过。粮食从灾民嘴里抠出来，布匹从织妇手里抢过来，矿产从矿山里炸出来——全送去了大秦。”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
“大秦拿了这些东西，造了路，建了厂，造了坦克飞机。我们呢？我们拿了什么？拿了几张图纸，几台机器，几车粮食——够干什么的？”
姚贾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没变。
“迪利普大王说的这些，姚贾不知道。姚贾只知道一件事——国书上写了什么，就按什么办。如果哪一天觉得国书不公道，可以谈，可以改，可以重新立。但——”
他抬起眼，看着迪利普。
“单方面撕毁，不叫违约。叫宣战。”
殿里的空气凝固了。
“宣战”两个字从姚贾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但每个人都听见了，每个人都觉得那两个字有分量——很重，重得像一块铁砧砸在胸口上。
迪利普的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羯陵伽国王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宣战就宣战！你以为我们怕？”
姚贾转向他，微微欠身：
“羯陵伽大王言重了。怕不怕是一回事，打不打是另一回事。姚贾今天来，不是为了吵架，是为了问清楚——这供，到底上不上？”
他重新转向阿育王。
“上，现在开送，大秦既往不咎，夏供按日子交就行。不上——”
他停了一息。
“不上，姚贾这就回去复命。后面的事，就不是姚贾能管的了。”
阿育王坐在主位上，看着姚贾。
他看了很久。
殿中几十双眼睛盯着他，等着他开口。
迪利普站在殿中，半侧着身，目光在阿育王和姚贾之间来回扫。
“不上。”
阿育王的声音终于落下来，两个字，不重，但像一颗钉子钉进了木头里。
“姚客卿，回去告诉秦王——西域的供，从今天起，不上了。从今往后，都不上了。”
姚贾听完，躬身行了一礼。
“姚贾明白了。”
他转身，朝殿外走去。
步伐不急不缓，背影挺直，官袍的下摆在脚踝处轻轻晃动。
两个书吏抱起木箱，跟在后面，脚步急促，与姚贾的从容形成鲜明的对比。
殿门口，姚贾停下来，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殿中这些国王。
“诸位大王，保重。”
说完，他迈出殿门，走进了华氏城的阳光里。
......
姚贾走后，大殿里沉默了很长时间。
“诸位。”
最先开口的是压力山德·罗斯。
他从角落里站起来，走到殿中，站在刚才姚贾站过的位置上。
“人走了。话挑明了。供不上了。仗——要打了。”
“现在不是害怕的时候，也不是后悔的时候。姚贾回去，快马加鞭，十天之内就能到咸阳。秦王收到消息，调兵、集结、开拔——少说也要一个月。我们有一个月的时间做准备。”
他看着阿育王。
“阿育王，军队安排完了吗？”
阿育王回过神，点了点头。
“十天前就完了。一万五千七百辆坦克，四十三万步兵。天山南道放了一万一千辆坦克、二十八万步兵。河西走廊两千五百辆、九万步兵。祁连山北麓一千八百辆、六万步兵。”
他顿了顿。
“粮草、弹药、燃料，应
最少够打三个月。”
罗斯听完，点了点头。
“三个月，够了。大秦要翻山越岭打过来，补给线拉上几千里，他们撑不了三个月。”
阿育王站起来。
“供已经断了，话已经说了，现在我们得置定一下作战计划。”
他走到舆图前，指着天山南道那条粗线。
“大秦要打过来，三条路。主力一定走天山南道——路宽，能走大部队。河西走廊地形窄，易守难攻，他们不会把主力放在那儿。祁连山北麓最难走，最多是牵制性的攻击。”
他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
“所以，我们的主力放在天山南道。一万一千辆坦克，分成三个梯队。第一梯队三千辆，放在最前面，接敌。第二梯队五千辆，放在后面五十里，等第一梯队打起来之后从侧翼包抄。第三梯队三千辆，放在最后面，作为预备队。”
他看着殿中这些人。
“二十八万步兵，沿天山南道两侧的山地修筑工事。挖战壕、埋地雷、架铁丝网。坦克从正面打，步兵从两翼打——把大秦的军队困在谷地里。”
罗斯听完，点了点头。
“河西走廊呢？”
“河西走廊放了九万步兵、两千五百辆坦克。不打进攻，只打防守。守住就行，不求歼敌。”
“祁连山北麓六万步兵、一千八百辆坦克。一样，防守。”
阿育王说完，转过身，看着殿中所有人。
“诸位，仗打起来，就不是一家一户的事了。大秦打过来，不会分你是孔雀王朝还是潘地亚、是羯陵伽还是朱罗。在他们眼里，我们都是西域，都是敌人。”
他看着迪利普。
“迪利普，你的坦克，全部调到天山南道。潘地亚的两千二百辆，我不要你留一辆在家门口。”
迪利普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羯陵伽、朱罗、塞种——你们的坦克，也全部调过来。家里的，一辆不留。”
羯陵伽国王站起来：“一辆不留？那我家里——”
“家里留步兵就够了。大秦不会绕过主力去打你的王宫。他们没那么蠢。他们只会打一个地方——我们的主力。把主力打垮了，西域就是他们的。主力还在，西域就是我们的。”
阿育王的声音很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所以，这一仗，不是守城战，不是阵地战。是决战。一次决战，定生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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