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情愫
林墨言第二次来知新堂,是五天后的下午,那天宁娘正在柜台后面修补一本旧书,书页散了一半,她用针线一针一针地缝,缝得很慢,每一针都落在原来的针孔里,不偏不倚。门铃响了,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袖口磨毛了边,可干干净净。他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一块蓝布,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姑娘,在下又来叨扰了。”他站在门口,微微欠身,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
宁娘放下针线,拄着拐杖站起来。“林公子,请进。”
他走进来,把竹篮放在柜台上,掀开蓝布。里头是一块豆腐,白嫩嫩的,还冒着热气;一捆青菜,根上带着泥,叶子绿得发亮;还有一小罐咸菜,罐子用麻绳扎着,封口上贴着一片荷叶。他有些局促地搓了搓手,说这是他自己做的豆腐,自己种的菜,咸菜是照母亲的法子腌的,不知道合不合姑娘的口味,带来给姑娘尝尝。宁娘看着那块豆腐,看着那捆还带着露水的青菜,看着那罐扎得严严实实的咸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您还会做豆腐?”
“会。家里以前做过豆腐,我从小跟着父亲磨豆子,点卤的手艺是祖传的。”他说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在京城温书,闲下来就做点豆腐,不浪费豆子。”
宁娘把那块豆腐端出来,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豆香,新鲜得很。她把豆腐收下,把青菜和咸菜也收了,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包茶叶,递给他。“这是福建的岩茶,朋友送的,我不喝茶,您拿回去喝。”
林墨言推辞了一下,见宁娘坚持,只好收了。他把茶叶放进书箱里,走到书架前,像上次一样翻看起来。这回他看的是《天工开物》的“粹精”篇,讲的是粮食加工,碾米、磨面、制油那些事。他看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皱眉,看到不对的地方就记在心里,没有当场指出来。
宁娘在柜台后面继续缝那本旧书,缝了几针,抬头看他一眼。他站在书架前,侧脸对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他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眉头微微蹙着,嘴唇轻轻抿着,手指在书页上缓缓移动,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宁娘低下头,继续缝书,可她的针脚比刚才乱了些。
林墨言看完了那几页,把书放回书架,走过来在柜台前站定。“姑娘,这本《天工开物》里讲的碾米方法,在下有些不同的看法。”
宁娘放下针线,抬起头。“您说。”
他拿出一张纸,铺在柜台上,画了一个水碾的结构图。他说书里的水碾设计太复杂,不适合小户人家,他老家的水碾更简单,一个水轮带动两个碾盘,一天能碾几百斤谷子,够一个村子吃了。他画得很快,边画边讲解,水轮怎么转,碾盘怎么动,水流怎么控制,讲得清清楚楚。宁娘听着,手指在拐杖上轻轻敲着拍子。
“您是读书人,怎么懂这些?”
林墨言笑了。“读书人也是人,也要吃饭。我从小在地里长大,家里的碾子我拆过好几回,拆了装,装了拆,自然就懂了。”
宁娘盯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笑很真诚,不是那种应酬的笑,是从心底里漾出来的,带着一股田野间的泥土气。她的心跳忽然快了半拍,连忙低下头,假装去翻那本还没缝完的书。
“林公子,您在京城住多久?”
“会试落了第,下一科还要三年。我想在京城温书,找个差事糊口,不打算回去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家里供我读书不容易,我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回去。”
宁娘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野心,不是不甘,是一种踏实的、一步一个脚印的光。她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最后只说了一句“您会考上的”。林墨言笑了笑,说借姑娘吉言。
从那天起,林墨言每隔几天就来一次知新堂。有时候带一块豆腐,有时候带几个鸡蛋,有时候带一把自己种的青菜。东西不多,可都是他自己做的、自己种的。宁娘不收,他就不高兴,说姑娘不收就是看不起在下。宁娘只好收了,回赠他一些纸墨,或者几本他用得上的书。两个人之间渐渐有了一种默契,像春天里的细雨,润物无声。
林墨言不知道宁娘是侯府的小姐。她穿着简朴,拄着拐杖,在柜台后面缝书、理书、招呼客人,跟京城里任何一个开书局的女掌柜没什么两样。他以为她姓宁,叫她宁掌柜,她也应着。他从来没问过她的家世,她也从来不提。
宁娘也不知道林墨言是新科进士。他在她面前从不摆架子,不炫耀学问,不谈论朝政,只说那些跟土地、跟手艺、跟老百姓生活有关的事。他说话的语气平和,像田埂上的风,不疾不徐。她以为他只是一个落第的举子,在京城温书,等着下一科会试。她从来没问过他的功名,他也从来不提。
两个人就这样,一个以为对方是穷书生,一个以为对方是小掌柜,在知新堂的书架之间,在一本本农书、医书、工匠之书的书页里,慢慢熟悉了彼此。
有一天傍晚,天下着雨,知新堂里没有客人。宁娘坐在柜台后面,点了一盏油灯,在看一本新到的《救荒本草》。林墨言坐在书架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本《齐民要术》,看得入神。雨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沙沙的,像有人在头顶筛米。灶房在后面,老郑头已经走了,整个书局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宁娘看了一会儿书,抬起头,发现林墨言正看着她。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愣了一下。林墨言的脸微微红了,连忙低下头,假装看书。宁娘也低下头,假装看书,可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擂鼓。油灯的火苗跳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挨在一起。
“林公子。”
“嗯?”
“您以后,打算做什么?”
林墨言放下书,想了想。“我想回福建,把家里的田地整理好,教乡亲们种更好的庄稼,用更好的农具。我想写一本农书,把我这些年学到的、悟到的都写下来,让后人少走弯路。”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些,“还想在京城安个家,娶个能懂我的人。”
宁娘的手抖了一下,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她低着头,盯着书页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字,那些字在眼前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
“会有的。”她说。
林墨言笑了。“我也觉得会有的。”
雨停了。林墨言站起来,把书放回书架,背上书箱,冲宁娘抱了抱拳。“宁掌柜,在下告辞了。”
宁娘拄着拐杖站起来,送他到门口。雨后的空气清新得像洗过一样,天边露出一道彩虹,七种颜色,淡淡的。林墨言走下台阶,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她。
“宁掌柜,在下有个不情之请。”
宁娘扶着门框,看着他。
“在下以后能叫您宁娘吗?”
宁娘的手攥紧了门框,指节发白。她看着他那双不大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杂念,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待,像一个孩子伸手去够树上的果子,够不着,踮着脚,还在够。
“能。”她说。
林墨言笑了,笑得像雨后的彩虹,淡淡的,可很好看。他转过身,大步走了,青衫的下摆在风里轻轻飘着。宁娘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把那根木簪扶正,深吸一口气。彩虹还挂在天边,颜色淡了些,可还在。
她转身走回柜台,把那本《救荒本草》合上,放回书架。她拿起那本还没缝完的旧书,一针一针地缝,针脚比刚才整齐了许多。油灯的火苗跳着,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瘦长长的,像一根被风吹弯的芦苇。
“林墨言。”她轻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墨言,墨言。”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把城南的街照得亮堂堂的,知新堂的灯还亮着,宁娘还坐在柜台后面,把手里那本书缝完了。她把书放进书架,拄着拐杖走到门口,锁上门。月亮很好,她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很稳。甜水井胡同第三家,歪脖槐树。她没去过,可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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