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狗的大哥(24)
吳三省回家的次数比以前多了许多。
他在部队里待了这些年,当初那个被班长凌晨五点掀被子罚跑操的黑瘦小兵已经变成了一个肩宽腰窄、步伐沉稳、眼神锐利的年轻军官,并靠着聪明的脑子和不输任何人的拼劲一步步升到了连长,手底下管着一百多号人,站队列的时候腰杆笔直,喊口令的时候嗓门洪亮,跟当年在杭州街头被他爹追着跑的那个混小子判若两人。
但每次他背着军用行囊踏进吳家老宅大门的时候,只要看到吳邪从回廊那头啪嗒啪嗒跑过来嘴里喊着:“三叔三叔~”。
他身上那层军人特有的硬朗外壳就会在短短几秒之内碎得渣都不剩,把行囊往地上一扔蹲下身张开双臂,被他大侄子结结实实地撞个满怀,然后两个人抱在一起笑得像两个同龄的小朋友。
吳三省不常在家,所以每次回来吳邪都会对他特别关照,这个五岁孩子从骨子里自带的体贴和暖意足以将吳三省这个成年大男人融化。
吳邪会在吳三省换好便服坐下来喝茶的时候主动爬到他膝盖上问候关心:“三叔在部队累不累呀?”
还会把自己藏了好几天舍不得吃的巧克力掰一半分给三叔,虽然那一半只有指甲盖那么小,但确实是掰下来了。
吳邪会拉着三叔的手去后花园看自己新养的蝈蝈并且一本正经地介绍。
“这只叫三三,因为它是三叔不在家的时候出生的,小邪帮它取名字的时候就想到了三叔。”
吳三省每次听到这种话都恨不得把整个军营的津贴全部拿出来给大侄子买零食吃,但他知道大伯管吳邪的零食管制很严,所以他就换个方式。
他把吳邪带到自己的房间里,从行囊里掏出一件又一件从西北带回来的小礼物,胡杨木雕的小骆驼、戈壁滩上捡的彩色玛瑙石、用弹壳做的小飞机模型、一顶他特意请当地老乡缝的小号维族花帽,花帽戴在吳邪头上刚好合适,金色的丝线在小家伙的黑发上闪闪发光。
吳邪戴着花帽跑到镜子前面左看右看喜欢得不得了,然后跑回吳三省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脸贴着他的袖子蹭了蹭撒娇:“三叔是天底下最会挑礼物的三叔~”。
吳三省心里这个美呀,觉得这辈子所有的升职嘉奖加在一起都没这句话分量重。
等到吳三省要回部队的那天早上,吳邪会起得比谁都早,抱着一个小布包守在吳三省房间门口,等三叔一开门就把布包塞进他手里。
布包里面通常装着三样东西:一张他最近拍的新照片,他会提前挑好最上相的那张,用小剪刀把四周剪成整齐的花边。
然后是一张他自己画的画,画的是他和三叔手拉手站在一棵大树底下,树他画得比房子还大,三叔脸上的笑容他画得比太阳还圆。
还有一小包他从自己嘴里省出来,他最爱吃的零嘴,装完之后还自己拿小手掂了掂分量,觉得太少又偷偷多塞了两块进去。
吳三省每次回到部队把行囊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摆好的时候,都会把那个布包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花边照片塞进军装左胸口袋里——这里离心脏最近的位置。
训练间歇休息的时候,他会掏出照片给旁边的战友看,用一种表面平静实则暗藏炫耀的语气说:“这是我大侄子,五岁了,聪明得很,上次回去还给我画了幅画。”
战友们纷纷凑过来看照片。
照片上的吳邪戴着他送的那顶维族小花帽,银灰色的小褂子衬得小脸白净如玉,黑亮的眼睛正对着镜头笑得弯弯的,露出一排整齐的小白牙,嘴角两个小梨涡深浅分明,整个人甜得像一颗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水蜜桃。
“哎哟哟,连长,你这侄子也太俊了吧,跟画报上的小花童似的。”一个去年刚入伍的新兵凑过来看了一眼,忍不住发出了一声由衷的赞叹。
“那可不,我嫂子漂亮,我大哥也不差,这孩子专挑优点遗传。”吴三省把照片收回来,小心翼翼地放回口袋里拍了拍,语气像是在介绍一件国家级文物的鉴定证书。
吳三省对孩子的稀罕劲儿很快就传遍了整个营区,又从营区传到了团部。
不少领导看在眼里,心思就活络起来了。
小吴连长年轻有为,国家要改革开放了,家世有点瑕疵,但是有钱啊,他的性格也好,还这么喜欢孩子,瞧着就是个能做好父亲的料。
于是暗戳戳地开始有人托关系打听吳三省的感情状况,打听的方向出奇一致:家里有没有对象?没有的话要不要考虑我们家闺女?有好几个领导已经在心里暗暗盘算,等下次吴三省回家探亲的时候,能不能借机安排一次“偶遇”,把他拐回家做女婿。
吳三省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每天照常训练出操开作战会议,闲下来的时候就掏出照片看两眼,心里想着下次回家该给大侄子带什么礼物,全然不知道自己在团部领导们的眼里已经从“优秀基层干部”变成了“优质女婿候选人”。
远在内蒙的吳一穷和关曦月夫妻俩对吳邪的稀罕一点也不比家里其他人少。
只是地质勘探任务总是一个接一个,野外作业的周期又长,回家的机会实在不多。
好在吳邪这个小甜果深谙“距离不是问题”的道理,他每天傍晚都会准时跑到吳玄辰书房的电话机前,踩在吴玄辰特意让人给他做的小木头台阶上。
那个台阶是吳玄辰亲手画的图纸,让木匠用红酸枝打的,三层,每一层都刻了防滑纹,和大人用的脚踏并排放在一起,高度刚好够五岁的吳邪站着能够到书桌上的拨盘电话。
然后伸出食指认认真真地拨号,每拨一个数字都要低头看一眼自己电话簿的号码确认没错再拨下一个,拨完之后两手捧着听筒贴在耳朵上,等着那边接通的嘟嘟声。
“喂?妈妈~我是小邪!”
电话一接通,吴邪的声音立刻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独属于这个时间段的、期待了一整天的兴奋。
“宝贝!”关曦月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带着戈壁滩上呼啸的风声和帐篷里煤油灯的滋滋声,但在吳邪耳朵里那依然是全世界最温柔的声音,“今天过得好不好呀?大爷爷带你做了什么呀?”
“今天大爷爷带小邪去湖边的公园了!小邪看到了一只这么大的大白鹅——”
吳邪拿着听筒,用另一只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个巨大的圆圈,比划完才想起来妈妈看不见,于是又用嘴巴补充,“有这么大!比爷爷的头还大!它追着一个哥哥跑,哥哥跑得好快,小邪笑死了。”
然后他开始咯咯地笑,笑着笑着又想起今天还发生了一件重要的事,赶紧收住笑换上一副严肃的语气,“还有妈妈,小邪今天自己挑了一件绿色的衣服,大爷爷说小邪穿绿色像一棵小青菜,但是是最好看的小青菜。”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二叔说像翡翠白菜,小邪觉得二叔比较会夸人。爸爸呢?爸爸在不在?”
吳一穷从妻子手里接过听筒,声音里带着一天野外作业之后的沙哑和疲惫,但语调在听到儿子声音的那一瞬间就自动切换成了温柔模式:“爸爸在,小邪今天这么乖啊,自己挑衣服了?明天给爸爸讲讲那个大白鹅的故事好不好?”
“好!爸爸你什么时候和小邪一起画画?小邪会画大象了,小邪画的大象比动物园里的还好看。爸爸你回来小邪给你看。”
吳邪捧着听筒,小嘴吧嗒吧嗒地讲着这几天画的新作品,从大象讲到长颈鹿,从长颈鹿讲到会飞的鱼,又从会飞的鱼讲到大爷爷教他写的自己的名字——他会写“吳”字了,虽然写得歪歪扭扭,但大爷爷说那个“吳”字写得特别有气势。
每次挂断电话之后,吳一穷夫妻俩都会坐在帐篷里沉默一小会儿,被温暖和思念同时填满的、沉甸甸的沉默让他们平复了一天的低沉的状态。
戈壁滩上的夜晚风沙很大,帐篷被吹得哗啦啦响,煤油灯的火苗在风里晃来晃去,把两个人的影子在帐篷布上摇得忽大忽小,但他们的疲惫在这一刻被洗去了大半,剩下的是对回家的期待和对那个在电话里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五岁小甜果的无尽思念。
关曦月靠在丈夫肩膀上,轻声道:“下次回去小邪怕是又长高了一大截。”
吳一穷嗯了一声,搂了搂妻子的肩膀:“没事,他长得再快也是咱们儿子,你看他那性格,甜得跟蜜罐子里泡出来的一样,我多沉稳,你多要强,看来真的会负负得正。”
关曦月笑着拍了他一下,然后两个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下次休假回家要给孩子带什么。
应付完一天的大人之后,吳邪从电话机旁的小木头台阶上走下来,走回暖阁里,在吳玄辰面前站定,把小手背在身后,两条小眉毛先皱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摇了摇小脑袋,再摆摆小手,用一种装满了整整一天“应酬”经验的小大人般沧桑的口吻,从胸腔里压出一声长长的叹息,那声叹息尾音还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刻意模仿大人叹气但又不完全掌握要领的奶声奶气。
“大爷爷呀——”他仰起脸看着吳玄辰,眼睛亮晶晶的,小嘴巴微微嘟着,肩膀也跟着那声叹气往下塌了一点点,用一种刚刚接待完一整个外交使团的语气,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今天的收官总结。
“太受欢迎了,小邪也很累呀。”
吳玄辰畅快大笑,双手穿过吳邪的腋下把小家伙举到自己面前,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还没来得及擦掉眼角笑出来的水光,凑过去在他鼻尖上轻轻啄了一下,然后把人收进怀里,一只手托着后脑勺,一只手环着后背,下巴抵在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顶上,语气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笑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柔软。
“那真是辛苦我们小邪了,来,大爷爷肩膀借你靠一下,免费,不收费。”
吳邪舒舒服服地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蹭了蹭,小鼻子深深吸了一口大爷爷身上的味道,还是那股干净的皂角混合着纸张和茶香的气息,从小到大没变过。
他把小手搭在大爷爷后颈上,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弯浅浅的笑,小声说:“大爷爷最好啦~”
然后打了个小小的哈欠,打完之后自己觉得不好意思,把脸在大爷爷肩膀上藏了起来,在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早上该穿哪件衣服、该画什么新画、该在电话里跟妈妈讲什么新故事。
至于太受欢迎到底累不累,他大概已经忘了刚才叹那口气的时候自己说了什么了。
因为对于一颗被全家人用爱浇灌出来的小灵珠来说,被爱从来不是负担,只是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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