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2章 你小子别跟我客气
赵雅的脚步彻底停了。
她走过来，把帆布袋往桌上一放，先冲蒋文规规矩矩喊了声蒋叔好，然后转头看唐川，声音压低了半度。
“哥，你之前跟我说来基地帮忙整理资料，顺便学点东西，我还以为就是对接几个图书馆的工作人员。”
她的目光往蒋文那边飘了一下，又收回来。
“结果一来，南宫老，蒋叔，陈老爷子轮番出场，我第一天走进这间屋子的时候差点没掉头跑了，你知道吗？”
唐川端着杯子没抬头。
“跑了吗？”
“没有。”赵雅的嘴角抽了一下。
蒋文在旁边笑出了声，手里的茶杯磕在茶几上响了一下。
“你看，这股子倔劲不愧是唐川的妹妹，换个别的小姑娘，见了我们几个老家伙的阵仗，不说掉头跑，起码得拘束个三五天。”
“她倒好，第二天就敢追着南宫老问清代律例里秋审和朝审的程序差异了。”
赵雅的耳根红了一截。
“那是因为我正好在写那部分的论文……”
蒋文没理她的解释，转头从桌上拿起一本翻开的笔记本。
封面是普通的牛皮纸，但翻开来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赵雅的文物赏析笔记。
这些天她常来基地，一边研读古籍一边做记录。
蒋文前两天随手翻过几页，今天是第一次从头到尾仔细看。
他的目光在某一页停下来。
那页写的是一只清代白玉如意的赏析。
赵雅从玉料产地写到雕工技法，从纹饰寓意写到同类器物在拍卖市场的流转记录。
末尾还附了一段对比。
把这只如意跟故宫馆藏的另一只同期白玉件做了工艺上的异同分析。
引用的文献出处标注得清清楚楚，每条论据都有出处页码。
蒋文的手指在那页纸上敲了两下。
“赵雅。”
“啊？”
“这段对比分析，你是怎么想到把拍卖流转记录跟馆藏品做交叉比对的？”
赵雅愣了一拍，随即反应过来。
“我之前读《古玉图考》的时候发现，同一时期同一产地的玉料，民间和宫廷的雕工路数差别很大。”
“拍卖市场上流通的基本是民间工，馆藏的是造办处工。”
“两者放在一起看，才能看出当时整个行业的技术分层。”
蒋文把笔记本合上，搁回桌面。
“年纪轻轻，古文献研读的天赋远超同龄人。”
“我见过不少历史系的研究生，能做到文献梳理的不少，但能主动做跨领域交叉比对的凤毛麟角。”
赵雅的脸又红了一层，手指绞着帆布袋的带子。
“蒋叔过奖了，这些都是跟家里人学的，我哥以前就老跟我说，看东西不能只在一个圈子里打转，得把不同来源的信息拼在一起，才能看见全貌。”
图书区门口这时候多了几个人。
俱乐部近期新招募的几位会员，今天受邀来基地参观。
有退休的企业高管，有文化协会的理事，年纪都在五十往上。
几个人站在门口，原本在低声聊天，听到蒋文那句远超同龄人的评价，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到赵雅身上。
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侧头跟身边的同伴耳语了两句，眼神里带着审视。
这么年轻的姑娘，能让蒋文开口夸？
唐川把茶杯搁下。
“雅雅平时在学校就踏实，一有空就泡图书馆啃史料，她导师说过，系里同届的研究生里头，她的文献阅读量排前三。”
“她如今的积累，全靠自己一天天磨出来的，没走捷径。”
赵雅的手从帆布袋带子上松开，垂在身侧。
她没看唐川，但耳朵竖得笔直。
心底一股热流往上涌，鼻子酸了一瞬，硬生生压回去。
蒋文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感慨从嗓子里滚出来。
“小唐，你这人有意思，身边不管是朋友还是亲人，个个品行才干出众，刘荣轩那小子虽然性子跳脱，但办事靠谱。”
“你这个妹妹年纪不大，做学问的底子扎实，一个人身边的圈子是什么水准，往往能反映这个人本身的水准。”
他看了唐川一眼，眼底那层欣赏不加遮掩。
“很难得。”
赵雅站在一旁，听见这话，喉咙里那股劲终于憋不住了。
“哥哥一直是我学习的榜样。”
她的声音不高，但在场的人都听见了。
“从小到大，不管遇到什么事，他永远是先想办法解决，再考虑自己的感受，我以前觉得他太较真、太累，后来才明白，他不是较真，是认真，这两个字差别很大。”
蒋文的指尖在茶几边缘敲了两下，嘴角那道纹路弯了弯。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从赵雅身上移开，落在书架上那排古玉典籍上。
“可惜啊，我自己不是研究文学的出身，当年做玉石生意，学的是商学那套东西，鉴赏上全靠野路子摸索，真正系统的文史功底，我到现在都补不齐。”
他把目光转回赵雅。
“等你学有所成，帮蒋叔个忙，我在帝都那边认识几位文史领域的老先生，有做古文字研究的，有做文物修复的，都是各自领域的顶尖人物。”
“到时候我帮你引荐，让他们带带你，往后的路，能走得更远。”
赵雅心跳快了半拍。
蒋文这话说得轻飘飘的，但她心里门清。
这种级别的引荐，不是谁都能开口的，帝都文史圈的老先生，每一位的时间都金贵得很，愿意带的学生挤破头都排不上号。
蒋文能说出这句话，不是因为她赵雅有多优秀。
是因为她哥哥叫唐川。
这些天的学习里，蒋文从来没透露过这层意思，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是给唐川面子，也是给她一个实打实的机会。
“蒋叔，谢谢您。”
唐川从椅子上站起来，冲蒋文微微欠了下身。
“蒋叔费心了，以后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蒋文挥了挥手。
“你小子别跟我客气。你帮陈老，帮罗导做的那些事我都听说了，哪次不是实打实出力？我这点举手之劳，跟你比差远了。”
他把最后半口茶喝干，拍了拍膝盖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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