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雾锁南坎
雨是后半夜开始下的,淅淅沥沥,到清晨也没停,将缅北边境的山林浸染成一片湿漉漉的墨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腐叶和雨水的气息,粘稠而沉重,压得人喘不过气。
陈权和阿影已经在山林里跋涉了两天一夜。从猎人小屋出发,一路向北,避开主要的道路和可能的哨卡,专挑人迹罕至的兽径和山脊线。渴了喝山泉雨水,饿了啃压缩饼干,晚上轮流休息,睁着一只眼睛睡觉。
疲劳像跗骨之蛆,一点点侵蚀着身体和意志。陈权有能量核心支撑,还能维持,但阿影的脸色越来越苍白,眼下的乌青清晰可见。她背上的鞭伤虽然处理过,但在这种潮湿环境和连续赶路下,难免发炎,隐隐作痛。但她一声不吭,只是咬着牙,紧紧跟在陈权身后,步伐虽然沉重,却异常坚定。
“翻过前面那道山梁,应该就能看到南坎镇了。”第三天下午,雨势稍歇,阿影指向前方一片云雾缭绕的山脊,声音带着沙哑的疲惫,“我朋友岩恩的寨子,就在镇子西边的山里,比较偏僻。他以前跑马帮,认识路,人可靠,但……胆子不大,我们得小心点,别给他惹麻烦。”
陈权点点头,拿出望远镜,透过雨雾观察前方。山梁那边,地势相对平缓,能看到隐约的炊烟和零星的房屋轮廓。确实有个小镇的迹象。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山下通往镇子的土路上,设着一个简陋的关卡——用沙袋和木头搭成的路障,旁边停着一辆破旧的吉普车,几个穿着杂色军服、挎着枪的人正在检查过往的几辆牛车和行人。
“有卡子。不是政府军,像是地方武装。”陈权低声道。
阿影凑过来看了看,眉头微蹙:“可能是‘崩龙军’的人,也可能是其他小股势力占山为王收过路费的。这片地方乱,三不管,谁枪多谁说了算。我们这副样子,过卡子容易被盯上。”
“绕过去,从后面进镇子。”
“镇子外围也有可能有暗哨。而且,岩恩的寨子在镇子西边山里,从后面绕,得多走至少半天山路,你的朋友……”陈权看向阿影。
阿影知道他在担心什么。岩恩虽然可靠,但胆小怕事,如果被太多人看到他们俩这副狼狈样子找上门,可能会给他带来危险,甚至让他不敢收留。
“先靠近看看,找机会。实在不行,就在镇子外围山里找个地方先休息,晚上我摸进去找岩恩。”阿影做出了决定。
两人不再走山脊,转而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刷出的干涸溪床,朝着镇子侧后方迂回。溪床里乱石嶙峋,湿滑难行,但隐蔽性好。雨又渐渐大了起来,豆大的雨点砸在阔叶上,噼啪作响,也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
一个多小时后,他们接近了镇子边缘。这里房屋更加稀疏,大多是些竹楼和简陋的木板房,散落在山坡上。空气中飘来烧柴火和煮食物的味道,还有隐约的狗吠。
阿影示意陈权停下,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指向一处被几棵高大榕树遮掩的半山腰:“看到那棵最大的榕树了吗?树下那间有竹篱笆的竹楼,就是岩恩家。他一个人住,平时靠采药和打猎为生,偶尔帮人带点货。”
竹楼看起来很旧了,竹墙颜色发黑,屋顶的茅草也有些稀疏。竹楼周围用竹篱笆围了个小院,院里晾着些草药,停着一辆锈迹斑斑的旧摩托车。很安静,看不到人。
“我过去看看。你在这里等着,注意警戒。”阿影说着,就要起身。
“等等。”陈权叫住她,从背包里(换了一个更不起眼的帆布包)摸出那副民用级夜视单筒望远镜(虽然现在是白天,但雨雾朦胧,望远功能有用),递给她,“小心点。如果有不对劲,立刻撤,老地方汇合。”
阿影接过望远镜,深深看了陈权一眼,点了点头,然后像一只敏捷的山猫,借着树木和地形的掩护,快速而无声地朝着那栋竹楼摸去。
陈权则伏在一处灌木丛后,将感官提升。雨水敲打叶片的声音,远处镇子里隐约的人声,风吹过山林的呜咽……他过滤掉这些背景噪音,专注捕捉着竹楼方向的动静——脚步声、开门声、对话声。
阿影很快接近了竹楼。她没有直接敲门,而是先绕着竹楼观察了一圈,确认没有埋伏或异常。然后,她才走到竹篱笆的柴扉前,轻轻敲了敲。
过了好一会儿,竹楼的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一个身材干瘦、皮肤黝黑、约莫五十多岁的男人探出头,脸上带着警惕和疑惑。是岩恩。
阿影低声说了句什么,又比划了一下。岩恩脸上的警惕稍减,但依旧谨慎地看了看四周,然后才将门开大了一些,示意阿影进去。
陈权稍稍松了口气。至少第一步接触,看起来还算顺利。
他继续耐心等待着。雨似乎小了些,变成了毛毛细雨。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大约过了二十多分钟,竹楼的门再次打开。阿影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岩恩。岩恩手里拎着个竹篮,里面似乎装着些食物。两人低声交谈了几句,岩恩指了指镇子另一个方向,又摇了摇头,似乎有些为难。阿影又说了些什么,然后从怀里摸出一点东西(可能是钱),塞给岩恩。岩恩推辞了一下,最终还是收下了,点了点头。
然后,阿影转身,朝着陈权藏身的方向做了个“安全,过来”的手势。
陈权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和草屑,背着包,快步走了过去。
看到陈权,岩恩明显又紧张了一下,但阿影低声解释了一句(大概是“自己人”),岩恩才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他打量陈权的目光里,除了警惕,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异——陈权的体型、气质,还有那双平静得过分、深处仿佛有寒星闪烁的眼睛,都与这偏僻山野格格不入。
“进屋说,外面雨大。”岩恩用带着浓重口音的中文说道,声音有些沙哑。
三人进了竹楼。楼内很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地上铺着竹子做的凉席,一张矮桌,几个竹凳,墙上挂着猎枪、弓箭和一些晒干的兽皮草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草药味和烟火气。
岩恩关上门,又仔细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这才松了口气,招呼两人坐下,从竹篮里拿出几个烤红薯和竹筒饭,又倒了两碗热茶。
“吃吧,先垫垫。你们这模样……遭了不少罪吧?”岩恩看着两人狼狈的样子,叹了口气。
阿影没有客气,拿起一个红薯,边吃边将大致情况说了——当然,隐去了陈权的特殊之处和具体细节,只说在“那边”惹了麻烦,被罗营长的人追杀,需要暂时找个地方避避风头,打听点消息。
听到“罗营长”三个字,岩恩脸色明显变了变,拿着烟袋的手都有些抖。“罗……罗阎王的人?你们惹上他了?这可麻烦了……他最近是倒了霉,听说寿宴上出了大事,死了好多人,连黑皮都死了……但越是这种时候,他手下那些疯狗咬人越狠!你们怎么跑到这边来了?”
“这边相对安全些。岩恩叔,最近这边有什么异常吗?关卡上那些人是哪边的?”阿影问。
岩恩抽了口烟,平复了一下情绪,才低声道:“卡子上是‘崩龙军’三头目阿瓦的人。阿瓦以前跟罗营长井水不犯河水,各占一边。但最近……听说罗营长那边出了事,阿瓦好像有点想法,加派了人手,对来往的生面孔查得很严,尤其是从南边来的。你们幸亏没走大路。”
“阿瓦?”陈权第一次开口,声音平静。
“对,阿瓦,崩龙军在这一片的小头目,手下有几十条枪,控制着南坎镇和附近几个寨子。这个人……很贪,心也黑,但不像罗营长那么疯。只要给够钱,一般不过分为难人。”岩恩说道,看了一眼陈权,又补充道,“不过你们这情况……最好别让他的人看到。阿瓦和罗营长虽然不对付,但万一他知道你们是罗阎王要抓的人,保不齐会把你们卖个好价钱。”
“我们不会在镇子里露面。”阿影保证道,“岩恩叔,你这里安全吗?我们可能需要住几天,等风声过去,也打听点消息。”
岩恩犹豫了。他显然很害怕,但看着阿影恳切的目光,又摸了摸怀里阿影给的那卷钱,最终咬了咬牙:“住可以,但不能长住。我这地方偏,平时没人来,但万一……而且,粮食也不多。最多……三天。三天后,你们得走。还有,绝对不能被任何人看见!白天尽量别出门,晚上也要小心。”
“三天够了。谢谢你,岩恩叔。”阿影感激道。
岩恩摆摆手,脸上愁容未消:“谢什么,你阿爸以前帮过我……唉,这世道……你们先休息吧,楼上有个小阁楼,平时放杂物,收拾一下能睡人。我去弄点吃的,再打听打听消息。记住,千万别生火,烟囱冒烟会被人看见。”
说完,他提着竹篮,又警惕地看了看外面,这才匆匆出了门,消失在雨幕中。
陈权和阿影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暂时的放松,但更多的仍是警惕。这里只是暂时的避风港,并不绝对安全。
两人按照岩恩的指示,爬上竹楼狭窄的木梯。阁楼很矮,堆着些破渔网、旧农具和干草。他们简单清理出一块地方,铺上自带的防水布和毯子,就算是临时的栖身之所了。
雨又大了起来,敲打着竹楼的茅草屋顶,哗哗作响。湿冷的空气从竹墙缝隙渗进来,带着山林的寒意。
陈权靠坐在墙边,闭目养神,能量核心缓慢运转,驱散着湿冷和疲惫,同时耳朵捕捉着楼外的每一丝声响。
阿影也靠坐在对面,就着阁楼小窗透进的微弱天光,再次拿出她那本笔记和地图,用铅笔在上面添加标记,眉头紧锁,思索着下一步。
短暂的喘息,并不意味着安全。
雨雾笼罩的南坎镇,就像一个巨大的、充满未知的迷宫。而他们,刚刚踏入这迷宫边缘,身后是紧追不舍的猎犬,前方是隐藏在迷雾中的、虎视眈眈的各方势力,以及“玉姐”那更加飘渺却致命的魅影。
新的逃亡与追寻,在这边境的凄风冷雨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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