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暗夜来客

岩洞内的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将陈权完全包裹。只有体内能量核心稳定而微弱的搏动，像深海中的灯塔，带来一丝真实感。他保持着深度的警醒休眠，身体放松，意识却如同最灵敏的触手，覆盖着洞口方圆数十米的区域。夜风穿过岩缝的呜咽，远处帕敢寨依稀可闻的哭泣，更远处山林野兽的夜嚎……一切声音都被过滤、分析。
直到，一种极其细微、但又与自然声响格格不入的声音，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荡开了他意识表层的涟漪。
是脚步声。极其轻微，刻意收敛，踩在湿滑苔藓和落叶上，几乎无声。但陈权强化后的听觉，依旧捕捉到了那极其细微的摩擦声。而且，不止一个。至少两人，或许三人，正从芭蕉林方向，朝着他藏身的岩洞，缓慢、谨慎地靠近。
不是阿瓦的溃兵。那些人早已魂飞魄散，不可能在夜里返回这片刚刚经历猎杀的地狱。也不是野兽。脚步的节奏和落脚点，显然是受过训练的人类。
是梭温的人？来找他？还是……“公司”的人？循着战斗痕迹或者某种追踪手段找来了？
陈权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但他体内缓缓流淌的能量，已经开始加速。肌肉如同上紧的发条，处于随时可以爆发的状态。右手悄然握住了放在身侧的手枪，左手搭在了腰间的砍刀柄上。
脚步声在距离洞口大约二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似乎是在观察、确认。
片刻的寂静，只有风声。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带着嘶哑的声音，用克钦语轻轻响起，像是在询问同伴：“是这里吗？”
另一个更年轻、也更紧张的声音回应：“应该是……梭温班长说，看到有影子往这边林子里来了，之后就没见出去……地上有新鲜血迹，延伸到这块大石头附近……”
是梭温派来找他的人！看来，梭温确实猜到了是他出手相助，并且通过血迹或其他痕迹，找到了这附近。
陈权心中稍定，但警惕未消。他缓缓睁开眼睛，瞳孔在黑暗中微微扩张。能量视野悄然开启，透过石块的缝隙，看向外面。
在灰白色的能量视野中，两个模糊的人形热源轮廓，正伏在洞口侧前方的灌木丛后，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岩洞入口。他们手里拿着枪，但没有举起来，姿态更像是警戒而非进攻。
确实是梭温的人。陈权记得其中一个轮廓的热量特征，似乎是白天跟在梭温身边的年轻士兵之一。
他犹豫了一下。现身，意味着要解释，要交流，可能会暴露更多。不现身，对方可能会一直守在这里，或者强行探查，也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而且，他确实需要信息。关于寨子的情况，关于阿瓦和“公司”的后续反应，关于……阿影的消息。梭温作为KIA的地头蛇，或许能提供一些帮助。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决定。
他缓缓松开握枪的手，用克钦语，以同样低沉的音量，对着洞口外说道：“是梭温班长让你们来的？”
外面的两人明显吓了一跳，身体瞬间绷紧，枪口下意识地抬起，指向声音传来的洞口黑暗。
“谁？！出来！”年轻士兵的声音带着惊惧。
“我是白天和梭温一起回来的人。”陈权继续说道，语气平静，“让他过来吧。如果他还活着，能走动的话。”
外面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个嘶哑的声音（年纪稍长的士兵）似乎松了口气，对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提高声音，用生硬的中文说道：“陈……陈兄弟？是你吗？班长受伤了，不方便过来，让我们来……来找你，请你……去寨子里说话。他说……谢谢你白天的帮忙。”
果然是梭温。看来他伤得不轻，但还惦记着这边。
“寨子里现在安全吗？阿瓦的人还会不会回来？”陈权问。
“暂时安全。阿泰的人跑光了，寨子周围我们放了哨。班长说……阿瓦这次吃了大亏，短时间内应该不敢再来了。但……但北边那些人，可能不好说。”年长士兵回答，语气里带着担忧。
陈权思索了片刻。去寨子，风险与机遇并存。但既然梭温主动来请，还派了人来，说明至少暂时没有恶意。而且，他确实需要了解更多情况，也需要一个更安全、能更好处理伤口和休整的地方。岩洞毕竟简陋，不宜久留。
“好。我跟你们去。但我不进寨子人多的地方，找个安静的地方，我和梭温单独谈。”陈权提出条件。
“可以。班长也是这个意思。他在寨子东头那间独立的竹棚里，那里安静，也安全。”年长士兵立刻答应。
陈权不再多说。他拿起背包和武器，拨开洞口的遮挡，弯腰钻了出去。
月光被浓云遮蔽，只有极其微弱的天光。但陈权的夜视能力让他能清晰看到，洞口外站着两个穿着KIA杂色军服的士兵，正是白天跟在梭温身边的两人。年轻的那个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年长的则相对沉稳，但看到陈权出来，尤其是看到他左肩渗血的绷带和浑身的血污，眼中都闪过一丝惊异。
“走吧。”陈权简短地说道，示意他们带路。
两名士兵点点头，一前一后，保持着警戒队形，带着陈权朝着帕敢寨东侧走去。他们没有走寨子正门，而是绕了一段路，从一片菜地后面，靠近山林的地方，接近了一栋孤零零的、比其他竹楼更破旧些的竹棚。
竹棚里亮着昏暗的油灯光。门口站着两个持枪的士兵，看到他们，点了点头。
年长士兵上前，低声说了几句。门口士兵让开。
陈权走了进去。
竹棚里很简陋，只有一张竹床，一张破桌子，两把竹椅。梭温半靠在床上，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吊在胸前，脸色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看到陈权进来，他挣扎着想坐直些。
“别动。”陈权示意，自己拉过一把竹椅，在床边坐下。
梭温苦笑着摆了摆手，对两名士兵道：“你们出去守着，别让人靠近。”
士兵退出，关上了竹门。
竹棚里只剩下两人。油灯昏黄的光晕，在两人脸上跳动。
“陈兄弟，大恩不言谢。”梭温看着陈权，郑重地说道，用的是中文，“今天要不是你拖住阿泰，帕敢寨就完了。我和寨子里这百十口人，都得死。”
“各取所需。”陈权平静地回答，“我也需要他们乱。”
梭温点点头，没有追问陈权和阿瓦/“公司”的具体恩怨，那是聪明人的默契。“你的伤……我让人拿了点药和干净的布来，让寨子里的婆娘帮忙处理一下？”
“不用，我自己可以。”陈权拒绝。他不想让更多人看到他的伤口和身体状态。“说说情况吧。阿泰逃回去了，阿瓦什么反应？北边那伙人有什么动静？”
梭温脸色凝重起来：“阿泰只带回去不到十个人，个个带伤，吓破了胆。阿瓦气得当场枪毙了两个跑得最快的，但没敢立刻再派人来。他损失了差不多五十个能打的手下，伤筋动骨了。而且，他好像和北边那伙人起了争执。”
“争执？”
“嗯。听我们安插在镇子里的眼线说，阿泰回去后，北边那个脸上有疤的光头（刀疤脸）大发雷霆，骂阿瓦的人是废物，连个人都抓不住，还折了这么多人。阿瓦好像也很不满，觉得是北边人提供的目标太扎手，害他损兵折将。两边吵得很凶，最后不欢而散。北边那伙人，今天下午就收拾东西，离开南坎镇，往北走了。”
刀疤脸带着人北上了？带着金属棒？是返回“公司”的据点，还是去执行其他任务？
“知道他们具体去哪了吗？”陈权追问。
梭温摇头：“不清楚。他们很警惕，我们的人不敢跟太近。只知道是往北，进了更深的克钦山区。那边地形复杂，势力也多，不好找。”
陈权心中有些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公司”行事谨慎，不会轻易暴露行踪。
“阿瓦接下来会怎么做？”陈权换了个问题。
“不好说。吃了这么大亏，他肯定怀恨在心。但短时间内，他应该不敢再大规模出动。可能会加强戒备，悬赏抓你，也可能……去找别的靠山，或者积蓄力量报复。我们KIA这边，已经提高了警戒，上面也知道了这件事，可能会对阿瓦采取一些行动。”梭温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这次阿瓦越界袭击，等于是对KIA的严重挑衅，KIA高层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对于陈权来说，算是个好消息。KIA和阿瓦冲突加剧，能牵制阿瓦的精力，让他没那么容易全力搜捕自己。
“还有一件事，”陈权看着梭温，“我想请你帮忙打听一个人。”
“你说。”
“一个叫阿影的女人，中国人，二十五六岁，很干练，可能带着武器。她之前也在南坎镇一带活动，可能和我一样，惹上了阿瓦或者北边那伙人。失踪几天了，我想知道她的下落，是生是死。”陈权说道，语气平静，但眼神深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梭温认真地记下，点点头：“阿影……我记下了。我会让兄弟们留意。这一带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她还活着，还在这一片活动，总能有点风声。不过……如果她已经落在阿瓦或者北边人手里，或者……”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陈权沉默了一下，道：“尽力就好。有消息，怎么通知我？”
梭温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牌，递给陈权：“这是信物。你拿着这个，去北边芒东寨，找一个叫岩保的马锅头（马帮头领），他是我们的人，可靠。你可以暂时在他那里落脚，也比较安全。有阿影的消息，或者有别的事，我会让人通过岩保联系你。反之，你有什么需要，或者要找我，也可以通过岩保传话。”
这是一个相对稳妥的联系方式。芒东寨在KIA控制区更深处，也更安全。岩保作为马锅头，消息灵通，行动方便。
陈权接过木牌，入手温润，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符号。“谢谢。”
“该说谢谢的是我。”梭温诚恳道，“陈兄弟，我看得出来，你不是一般人。你和北边那伙人的恩怨，我也不多问。但在这片地方，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好。以后有用得着我梭温，用得着我们KIA的地方，只要不违背我们的原则，尽管开口。”
陈权看着梭温，点了点头。这个克钦军人，虽然身处乱世，身上有边境武装人员的彪悍和狡黠，但也有着属于战士的直爽和信义。
“我会记住。”陈权站起身，“我天亮前离开。你保重。”
“你也保重。伤口小心，别感染了。”梭温叮嘱道。
陈权不再多说，转身拉开竹门，走了出去。
门外，两名士兵还在守着。陈权对他们点了点头，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融入外面的夜色，朝着芭蕉林方向，快速离去。
他没有回岩洞，而是直接朝着北方，梭温所说的芒东寨方向潜行。他需要尽快离开帕敢寨附近，这里已经不再安全，而且他需要一个新的、更稳定的据点，来规划下一步行动——北上，追踪刀疤脸，夺回金属棒。
夜色浓重，前路未知。
但手中那块温润的木牌，和刚刚建立的、脆弱的盟友关系，让他在这危机四伏的边境迷踪中，似乎看到了一点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可以借力的光。
猎手稍作休整，补充了给养，明确了部分敌情，也暂时找到了一个可以回旋的支点。
接下来，将是更加漫长、更加艰险的北上追踪之路。
而远方的家中，那笔关乎生死的汇款，依旧像一块巨石，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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