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2章 糖与鞭子的男人
嘎吱、嘎吱，靴子底下传来霜被碾碎的声音。
这触感虽然令人心情舒畅，但想起有人叮嘱过最好别让靴子过多接触水汽，冈特不由得稍稍加快了脚步。
道路虽已铲过雪，但早晚寒气凝结成的霜却实在无可奈何。
村里石板路居多还好些，像这样走在土路上，残留的积雪和霜花在寒冷的北部冬天是再平常不过的事。
据说是恩卡尔地区领主梅尔菲娜的妹妹所研发的靴子，传到执政官冈特手里，是新年过后不久的事。
士兵之间盛传这靴子评价极好，但冈特起初是怀疑的，觉得何必花那么大工夫做一双靴子———这种想法一直持续到他第一次穿上成品靴的那天。
如今他已彻底爱上了这双靴，虽然被告知最好不要连续穿着，需要不时让靴子休息并保养皮革，但早上离开宿舍时，他的手总会自然而然地伸向这双靴子。
特别是像这样外出时，他必定会选择这双靴子。
他也变得比以前更谨慎地避开积雪和水洼了。
———明明以前觉得，靴子这种东西，穿几个月就磨坏换新是理所当然的嘛。
冈特心想，这种思维定式或思考习惯，正说明自己不适合当商人。
冈特·鲍姆作为鲍姆商会的长子降生在这个世界上。
他的父亲虽然是先代会长的次子，但因与生意上有往来的男爵家千金互相吸引并决定结婚，加上他父亲的哥哥即冈特的伯父无意继承商会，父亲才得以继承会长之位。
在冈特看来，伯父也是个不适合做商人的浪荡子，他懂事时，伯父已作为流浪艺人走南闯北了。
伯父偶尔回来，总会生动有趣地讲述旅途见闻，是个让人开心又和蔼可亲的人，包括冈特在内的兄弟们都很喜欢他。
但是，如果伯父继承了商会当商人，恐怕一代人就会把家产败光吧。
即便如此，父亲似乎始终无法摆脱作为次子却挤掉长兄继承家业的内疚感，于是给第一个出生的儿子取了和伯父相同的名字。
想必是期盼着，将来长子继承家业时，“冈特”能成为鲍姆商会的会长吧。
可惜的是，他这个儿子冈特，最终也未能选择经商之道。
或许他比伯父更有资质，但冈特对金钱账目远不如对政治感兴趣。
他生来接受变化和新事物就需要时间，对商机不够敏锐，相对地，他更擅长运作现有的机制。
比他小两岁的弟弟，从小就被说很像他那手腕精明的商人祖父。
后来弟弟与生意上有往来的子爵家千金关系亲密，商会自然就由弟弟来继承，父子两代走上了相同的道路。
虽然这场继承人的更迭并未造成谁的不幸，但在长子继承制理所当然的王国里，冈特相当于被逐出了家门。
而弟弟就像父亲当年那样，似乎对哥哥抱着亏欠感。
所幸在为了经商而接受的教育中，冈特的读写和计算能力都没问题。
在母系祖父的安排下，他先作为宫廷文官工作，学习法律后，担任了地方执政官一职。
地方执政官是公爵家直属的高级官员总称，需每隔数年更换任职地点，巡视领地上的主要都市和城镇。
为了不给顺利经营商会的弟弟一家添麻烦，这种动辄需要离开索拉松数年的职位，对冈特来说也很合适。
现在他多少有点理解了，那位印象中只是个有趣的浪荡子的伯父，为何会选择那种漂泊的生活方式。
地方执政官中，既有在地方都市担任代官、管理城堡的城代、负责司法和警吏的审议官、甚至管理飞地领地的总督等显赫人物，也有人被派去管理那些寒村、资源几近枯竭且人口凋敝的矿区，担任负责重建工作的乡下官员。
冈特这个人，说起来更常被归为后者维持现状派，并且对此也没有什么大的不满。
他向来不擅于迅速接受变化和新事物，相反地，维持现有体制运转才是他的强项。
他对追求奢侈享乐没什么兴趣。
比起赚钱，他更擅长———甚至乐在其中———维持一个完善有序的体系，或者将混乱不堪的体系整顿恢复。
他自知这种“缺乏野心”的态度，无论对商人还是政客来说都是致命的。
冈特由衷地觉得，自己顶多适合当个小吏。
像他这样不收受贿赂的官员，甚至有难以相处的一面吧。
会想到这些，大概也是因为这次任期即将结束的缘故吧。
他呼出一口白气，目光不经意地瞥向走在身旁的搭档赫尔穆特。
赫尔穆特是冈特母系的伯父———也就是现任男爵的儿子，是与冈特同岁的表兄弟。
虽说是表兄弟，但两人外貌毫无相似之处。
与冈特———他感情起伏平缓，外貌也常被人说很稳重———相反，赫尔穆特眼睛有点吊梢眼，虹膜也较小，总之一句话，就是眼神显得凶恶。
加上整体身形瘦削，似乎给人一种神经质的印象，说他有张恶人脸也不为过。
虽然本人也常常充分利用这副外表扮演恶人角色，但他其实是个性格认真、努力上进、重情重义的男人。
与冈特自己是“因为找不到其他合适工作才干这行”不同，赫尔穆特有着树立理想并为之奋斗的热忱。
对赫尔穆特来说，在恩卡尔地区的工作应该很理想吧。
在开拓尚未深入的时期来到这里，仅仅两年就让村庄有了迈向城市化的势头。
恩卡尔地区拥有向上攀升的迅猛发展态势，这股浪潮之下，今后想必会有诸多问题涌现出来。
即便是冈特自己，也觉得将这些问题逐一整顿好，该是多么畅快的一件事啊。
恩卡尔地区是两人所效力的奥尔多兰家正室夫人梅尔菲娜的领地。
由于需要官员，特别是文官，熟悉地方事务的两人被派遣至此，任期约定为两年。
新年到来后，这第二个年头就要到了。
按正常流程，他们大概会被派往别的领地，或者差不多是时候该在领都获得个像样的职位了。
“———上次说的事，你决定了吗？”
看来搭档也正想着类似的事情，突然这样问道。
“梅尔菲娜大人提的那件事吗？”
“还能有哪件？”
对方直愣愣地回答，冈特不由得苦笑。
这种态度在男人圈里向来容易招人反感，但赫尔穆特本人是完全没有恶意的。
这性格真是亏大了———实在太适合当恶人角色了。
“我觉得不是个坏提议。恩卡尔地区是个充满可能的土地，值得大展拳脚。最重要的是，饭菜好吃。”
“不过嘛.......”冈特慢悠悠地继续说道。
“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但你是不是差不多该回领都去，被催着结婚了？”
“你不也跟我同岁吗？”
“寒酸商家的儿子和你家可不一样。”
“我是第八个儿子。家里早把我当不存在的人了。”
由于伯父和冈特的母亲年龄差距较大，冈特是长子，而赫尔穆特则是第八个出生的幺子。
虽然赫尔穆特从小就是这性格，在家族里似乎就有点格格不入，但不管怎么说他可是出类拔萃地优秀。
如果以官员身份返回领都，娶了老家推荐的下级贵族千金为妻，就能走上安稳的仕途了吧。
梅尔菲娜试探他们是否有意留在恩卡尔地区担任官僚，是在新年刚过不久的事。
大概是考虑到他们的任期将在雪融春深之时结束，所以给了他们考虑的时间。
正直.......没想到梅尔菲娜会如此看重他们。
冈特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将目光投向脚下。
———我大概是因为赫尔穆特的缘故，作为附赠品才被邀请的吧。
恩卡尔地区充满了新生事物。像我这样不擅长接受全新事物、只擅长整理和维护既有之物的平凡人，顶多也就适合当个小官吏罢了。
地方执政官这个职位本身，也是靠着曾是男爵的祖父和伯父的关系才得到的。
冈特曾以为自己会像流浪一般被派遣到各地，在数年的任期里工作，以免成为弟弟一家的负担，即使现在他也觉得那样的人生并不算坏。
“我打算接受。你也是这么想的吧？”
但赫尔穆特却干脆利落、仿佛理所当然般地说道。
“我一个人去的话，无论如何都会和居民发生摩擦。以前被派往各地时惹上的麻烦数不胜数，但如果有你在身边协调，事情就能出奇地顺利。老实说，正想着又要被单独派到另一个地方去，心里还挺沉重的。”
话虽如此，他的语气却显得轻松爽快，倒不如说像是在表示这是个好机会。
“虽然老实说，作为能顺利向民众推行政策的你的‘附赠品’被邀请，这感觉并不怎么有趣，但这片土地比起回到领地都城要有意义得多。这片土地今后只会变得越来越麻烦、越来越艰难。现在离开岂不可惜，可不是吗？”
他那咧嘴一笑的侧脸，配上凶狠的眼神，活脱脱一副恶人相。
但他发自内心感到有趣的心情，却真切地传达了过来。
“........真是的，这可不是在玩啊。是选择侍奉奥尔多兰家的地方执政官，还是选择成为恩卡尔地区的官员，这可是足以动摇人生的重大抉择啊。”
“哼，人生说到底也像一场游戏。无论成就何事或一事无成都无所谓，但享受其中才是最重要的吧。”
真是相当享乐主义的想法呢。
伯父和赫尔穆特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在这种地方却莫名地很相似。
———啊，原来如此。
伯父也好，冈特也好，都不是家族的牺牲品。
他们都是选择了自己的人生，一路走过来的。
与其感到自卑，不如连那份自卑也抛诸脑后，尽情享受人生，这样要好得多。
不要总是低头看脚下，要向前看。
“呵呵，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也奉陪吧。确实，那样似乎更有意思呢。”
赫尔穆特嘲讽似地哼笑了一声。
“你明明一开始就打算这么做的，你这家伙真会说话。”
“我可没你那么干脆利落啊。我就像只总是在犹豫不决的小羊羔。”
“你要是小羊羔，那大多数人就只能算是长在野地上的草了。你可是顶着张温顺的脸，却必定会达成目的的贪食之羊啊。”
虽然冈特待人接物还算不错，但没什么特别突出的才能，只是擅长平息事端罢了，这说法可真是过分。
赫尔穆特虽然是个喜欢讽刺的人，但并不是个会说精心编造的谎言或玩笑话的男人。
说不定在他眼里，冈特真的就是那样的存在。
或许意外的是，冈特自己并不了解自己；又或许，即使是对那些他认为一直就在身边的人，重新问起来，也会发现他们在对方眼中是完全不同的样子。
“真有意思啊，赫尔穆特。”
“所以我刚才不是说了吗，这里是片有趣的土地。”
冈特没有说不是这样。
毕竟归程的马车已近在眼前，而且那话也确为事实。
在踏上归途的闲谈中，冈特虽能感受到未来正因此发生巨变，但这倒也符合自己一直以来漂泊无根的生活方式，倒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好。
————
当春天来临，驻扎在恩卡尔地方的两位地方执政官头衔即将撤销之时，一个新的职位应运而生。
市政评议会高等评议官———赫尔穆特·冯·罗德兰与同职位的冈特·鲍姆。
这不过是日后引领北部代表大都市的两位政治家，在他们青年时代鲜为人知的一幕插曲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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